妻子见我降职立刻离婚,刚出登记处,省领导专车抵达,助理鞠躬
一
方临渊把离婚协议书从打印机上抽出来的时候,纸还是热的。
三页纸,密密麻麻的条款。房子归她,车归她,存款对半分。孩子的抚养权她没要。她说她一个人带不了。他说行。他说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她看了他一眼,在签名栏里写了名字。一笔一划的。字迹跟他第一次见她时写在他手心的那个名字一样。宋知意。宋体的宋,知道的知,意思的意。她写完把笔搁下来。笔是柜台上的签字笔,黑色塑料杆,缠着一条透明胶带。
“方临渊,签字吧。”
他把协议书翻到最后一页。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滑到最后一行。然后他拿起笔。笔尖戳在纸上,顿了一下。他签了。方临渊。三个字。他写得很慢。
“走吧。去民政局。”
她站起来。她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领子立着,头发吹得蓬松。她今天出门前化了妆。唇膏是豆沙色的,脸上扑了薄薄一层粉。她站在客厅里,等他拿外套。他走进卧室。他爸留下的那件旧夹克挂在门后。他穿上。拉链拉到脖子根。
“你就穿这个?”
“嗯。”
她没再说什么。她拎着包出了门。门在身后合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白晃晃的。他跟着她下楼。她的高跟鞋敲在水泥台阶上,“嗒、嗒、嗒”。他走在后面。他的布鞋踩在台阶上,闷闷的。
二
方临渊三十四岁。在省发改委规划处干了十年。从科员干到主任科员,从主任科员干到副处长。去年刚提的副处长。管的是区域规划和重大项目审批。他的办公桌上堆着全省各地市报上来的规划方案。哪条路要修,哪个园区要扩,哪片旧城要改造。每一份方案后面都跟着一长串利益。他经手的项目,加起来几十个亿。
但他这个人,嘴笨。不会跑关系,不会送礼,不会在酒桌上跟人推杯换盏。他只会看图纸、算数据、写报告。他写的报告,省里领导批过好几回。有一回省委书记在大会上点名表扬——“规划处那个方临渊,报告写得扎实。”他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耳朵根红了。
宋知意嫁给他那年,他是个副主任科员。一个月工资四千多。她在一家培训机构做行政,一个月三千。两个人租房子住,五十平米的老破小。她跟他挤了三年。第四年,他提了主任科员。工资涨到六千。第五年,她怀了孩子。生了。是个闺女。她辞了工作,在家带孩子。他一个人上班。那几年紧巴巴的。她的脾气越来越大。他回家晚了她骂。他周末加班她骂。他工资涨得慢她骂。他嘴笨,不会还嘴。她骂完了,他进厨房做饭。做好了端到她面前。她吃了。吃了就不骂了。
去年他提了副处长。工资涨到九千。她高兴了两个月。然后又开始骂。骂他天天加班。骂他不陪孩子。骂他不会来事。骂他干了十年还是个副处长。
“方临渊,你那个同学周衡,人家都当处长了。你还在原地踏步。”
“他是他,我是我。”
“你就不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
“请领导吃个饭。送点东西。你别跟我说你连这个都不会。”
“我不会。”
“你这个人,一辈子就这样了。”
三
一个月前,省里开了一次规划会议。方临渊代表规划处去汇报。他站在投影幕布前面,拿激光笔指着全省规划图。他讲了四十分钟。讲完了,台下有人鼓掌。他回到座位上。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内容很短——“方临渊同志,会后请到三楼小会议室。”
他去了。小会议室里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方脸,浓眉,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面前搁着一杯茶和一份文件。他抬头看了方临渊一眼。
“坐。”
方临渊坐下来。
“方临渊同志,我是省委组织部的沈北望。”
“沈部长。”
“你今天的汇报,很好。省里正在筹备一个重大项目。涉及三个市、五个县。投资规模两百多个亿。需要一个懂规划、懂基层、又靠得住的人牵头。我们考虑了你。”
方临渊的嗓子有点干。
“我?”
“你。但这个项目比较特殊。前期需要一个摸底调研。三个市、五个县,都要跑一遍。实地看。实地算。不能光看他们报上来的材料。你愿意去?”
“我愿意。”
“好。但这个调研期间,你的职务需要暂时调整。对外,你不再是规划处副处长。你的身份是项目前期调研组的普通工作人员。级别不变。待遇不变。但对外不公开。你明白我的意思?”
方临渊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头粗粗的。指节大大的。他攥了攥拳头。
“明白。”
“有什么困难吗?”
“没有。”
沈北望点了点头。他把那份文件推过来。
“这是调令。明天生效。”
方临渊拿起那份调令。他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方临渊同志,经研究决定,调任省重大项目前期调研组工作人员。原职务不变。”
他折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
四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宋知意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闺女在房间里写作业。她看见他进来。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公文包上。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开会。”
“又是开会。”她把遥控器搁下来。“方临渊,你那个副处长,到底还想不想往上走了?”
他换了鞋。把公文包搁在鞋柜上。
“知意。”
“嗯。”
“我的职务,有调整。”
她转过头。
“什么调整?”
“调到省重大项目前期调研组。工作人员。”
她愣了两秒。
“什么?”
“工作人员。不是副处长了。”
“你被降了?”
“不算降。级别不变。待遇不变。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对外不公开。”
她站起来。她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方临渊,你再说一遍。”
“我的职务调整了。现在对外是工作人员。”
她站在客厅中间。她的嘴唇抖着。她的手攥着遥控器。指关节发白。
“你干了十年。干了十年。好不容易提了副处长。你说降就降了?”
“不是降——”
“那是什么?”
“是——是组织的安排。”
“组织的安排?组织让你降你就降?方临渊,你是不是傻?”
他没接话。她站在那儿。喘了几口气。然后她把遥控器摔在沙发上。
“方临渊,我嫁给你十年。你提了副处长才一年。你就给我来这么一出。你让我怎么跟人说?人家问我老公干啥的,我说啥?我说你是工作人员?”
“知意——”
“你别叫我。”
她转过身。走进卧室。门摔上了。他站在客厅里。电视还开着。在放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在笑。观众在鼓掌。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进厨房。下了两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端了一碗搁在卧室门口。敲了敲门。
“面搁门口了。趁热吃。”
里面没动静。他端着另一碗坐在餐桌旁边。面坨了。他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五
第二天早上,宋知意把离婚协议书搁在餐桌上。
她今天起得很早。化了妆。穿了那件驼色大衣。协议书是她昨天夜里打印的。三页纸。她坐在对面。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面上。
“方临渊,离婚吧。”
他端着粥碗。他喝了一口粥。嚼了两下。粥是小米粥。搁了红枣。甜的。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闺女呢?”
“跟你。我养不起。”
“房子呢?”
“归我。存款对半。”
“行。”
他把粥喝完了。碗搁下来。他拿起协议书。翻到最后一页。他看了几秒。然后他去书房拿了笔。签了。方临渊。三个字。他写得很慢。
六
民政局在城南。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国徽。台阶上落了几片梧桐叶。风一吹,叶子滚到墙角。
他们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大厅里人不多。取号、等号、叫号。离婚登记的窗口在右边第三个。前面排着两个人。一对年轻夫妻。女的在哭。男的低头看手机。另一对是中年人。两个人隔着一米远。不说话。
轮到他们了。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圆脸。戴着老花镜。她接过协议书翻了一遍。又翻了翻结婚证。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想好了?”
“想好了。”宋知意说。
“想好了。”方临渊说。
她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打印出一张回执。
“去那边照相。”
他们照了相。红底。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摄影师说“靠近一点”。宋知意往他这边偏了一寸。方临渊没动。快门响了。
照片贴上去。钢印盖下去。两个红本本换成了两个暗红的本本。离婚证。
宋知意把证收进包里。拉上拉链。她站起来。往门口走。方临渊跟在后面。她的高跟鞋敲在民政局大厅的地砖上,“嗒、嗒、嗒”。他走在后面。布鞋踩在地砖上。闷闷的。
推开门。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台阶上落了一层梧桐叶。风一吹,叶子滚到路沿石边上。宋知意站在台阶上。她把大衣领子竖起来。从兜里摸出手机。按了几下。大概是在叫车。方临渊站在她身后。他看着那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有的还绿着。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街角拐过来。
七
车是奥迪。黑色的。车身擦得锃亮。阳光照在车门上,反出一道光。车牌是省里的。尾号001。
车停在民政局门口。停得很稳。后座的门开了。一个年轻人从副驾驶上下来。二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领带打得板板正正的。他绕过车头。走到后座门旁边。拉开门。然后他站直了。面朝方临渊。鞠了一躬。
“方处长。沈部长让我来接您。”
方临渊站在台阶上。宋知意站在他旁边。她的手还攥着手机。她的脸侧着。她看着那辆车。看着那个鞠躬的年轻人。她的嘴唇微微张着。
方临渊没动。那个年轻人直起身来。
“方处长。省里那个项目,明天正式启动。沈部长说,让您今天下午去省委报到。调研组的名单已经定了。您是组长。”
宋知意的手松了。手机从她手里滑下来。磕在台阶上。“啪”的一声。屏幕裂了一道纹。她没去捡。
方临渊走下台阶。他走到那辆车旁边。他回头看了一眼。宋知意站在台阶上。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她的嘴唇抖着。
“方临渊——”
他站在车门前。他的手搁在车门上。他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平。
“知意。”
“你——”
“我没降。是组织安排我执行一个任务。前期调研。对外不公开。你问我为什么降了,我没法说。因为纪律。”
她的嘴唇动了动。
“你现在能说了?”
“现在任务启动了。可以说了。”
“所以你——”
“我没降。我是省重大项目调研组的组长。级别还是副处。但权限比原来大。”
她站在台阶上。手机躺在脚边。屏幕碎了。她没弯腰去捡。她的肩膀塌了一截。
“方临渊,我——”
“协议书签了。证也领了。”他拉开车门。“闺女跟我。房子归你。存款对半。你说过的。我没忘。”
他坐进车里。那个年轻人替他关上车门。然后年轻人绕到副驾驶。拉开门。坐进去。车发动了。引擎的声音很轻。车慢慢汇入车流。
宋知意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风把梧桐叶吹到她脚边。叶子枯黄枯黄的。打着旋。她站了很久。门卫大爷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弯腰捡起手机。屏幕碎了。但还亮着。她翻到通讯录。找到方临渊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一声。挂了。又拨。又挂了。她站在台阶上。攥着那只碎了屏的手机。
八
方临渊坐在后座。他靠着椅背。他的手里攥着那本离婚证。暗红色的封皮。他翻开来。里面贴着他的照片。旁边盖着钢印。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合上。揣进贴身衣兜里。跟那份调令放在一起。
前座的年轻人回过头来。
“方处长,我叫小顾。沈部长让我这段时间跟着您。”
“嗯。”
“您下午去省委。沈部长想跟您碰一下调研的路线。”
“行。”
车在街上开着。路两边的梧桐树一排一排往后退。阳光从车窗里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手背上有一道旧疤。是前年去某市调研的时候。在工地上摔的。他摸了摸那道疤。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到闺女的号码。
“爸。”
“嗯。放学了?”
“嗯。爸,你今天回来吃饭吗?”
“回。你想吃什么?”
“红烧肉。”
“行。爸给你做。”
“爸。”
“嗯。”
“妈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以后你就跟着你爸。’”
方临渊攥着手机。他坐在后座。车窗外是省政府大院。大门开着。车拐进去。门岗的武警敬了个礼。他点了点头。然后把手机放回耳边。
“闺女。”
“嗯。”
“爸回去给你做红烧肉。多做点。”
“好。”
他挂了电话。车停在省委大楼门口。他推开车门。走出来。省委大楼的台阶很高。花岗岩的。一级一级的。他站在台阶底下。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他往上走。步子稳稳的。
九
那天晚上,方临渊回了家。
他做了红烧肉。他闺女吃了两碗饭。他给她夹了一块肥肉。她嚼着嚼着。嚼着嚼着。她抬起头。
“爸。”
“嗯。”
“妈什么时候回来?”
他搁下筷子。
“闺女。”
“嗯。”
“爸跟妈分开了。以后你跟着爸。”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红烧肉。筷子戳了戳。戳出一个洞。
“为什么?”
“因为大人之间的一些事。”
“是妈不要我们了吗?”
他伸手够到她的手。她的手小小的。温温热热的。
“不是。是爸跟妈过不到一块了。”
“那妈还会来看我吗?”
“会。”
“你确定?”
“确定。”
她端起碗。把剩下的饭扒完。然后她站起来。把碗搁在水池里。她走进自己的房间。门没关。他坐在餐桌旁边。看着那扇半开的门。里面传来翻书页的声音。他听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把碗洗了。灶台擦了。他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掏出手机。
宋知意发来一条消息。
“方临渊,我们能不能再谈谈?”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打了三个字。
“谈什么?”
那头回了一条。
“谈复婚。”
他看着那三个字。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他站起来。走到闺女房间门口。她趴在书桌上写作业。台灯亮着。照着她的侧脸。她跟她妈长得像。眼睛像。下巴像。但嘴像他。厚厚的。不善言辞。
“闺女。”
“嗯。”
“作业写完早点睡。”
“爸。”
“嗯。”
“那个红烧肉。你明天还做吗?”
“做。”
“好。”
他关上她的房门。走到阳台上。月亮升起来了。白晃晃的。照在楼下的梧桐树上。叶子落了满地。他掏出烟。点了一根。他平时不抽。但这会儿他想抽一根。烟抽到一半。手机又响了。他没接。响了三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消息。
“方临渊,我知道错了。你回来吧。”
他把烟掐灭。弹进楼下的垃圾桶。然后他转身回屋。关了阳台的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进卧室。关了门。
十
第二天上午,方临渊去了省委。
沈北望在办公室等他。沈北望给他倒了杯茶。茉莉花。香香的。
“方处长。”
“沈部长。”
“调研路线定了。三个市、五个县。你带一个组。六个人。下周一出发。第一站是北边的青川。那边的规划方案报上来了。数据看着漂亮。但我不放心。你去看看。实地看。”
“行。”
沈北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看着他。
“方临渊。”
“嗯。”
“你个人的事,我听说了。”
“没事。”
“你媳妇——”
“前妻。”
沈北望搁下茶杯。
“方临渊,你这个人,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他端着茶杯。他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后味有点甜。
“沈部长。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解释。她不信我。我也没办法。”
沈北望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省政府大院。梧桐树一排一排的。叶子黄了大半。
“方临渊。”
“嗯。”
“那个项目。两百多个亿。三个市五个县。你去了。把底摸清楚。把方案做扎实。别让下面的人糊弄你。你这个人实在。实在人办实在事。”
他站起来。把茶杯搁在茶几上。
“沈部长。我明白。”
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地砖上。他掏出手机。翻到闺女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爸下周一出差。去青川。你在家听姑姑的话。”
回得很快。
“爸。注意身体。”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然后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往下走。他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他想起昨天在民政局门口。宋知意站在台阶上。她的脸白得像纸。他想起她问他——“你为什么降了。”他说——“纪律。”她不信。她信了十年。信到昨天。昨天她终于知道了。但昨天他们已经领了证。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旋转门。外面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往下走。步子稳稳的。
妻子见我降职立刻离婚,刚出登记处,省领导专车抵达,助理鞠躬。她站在台阶上。手机碎了屏。她问我为什么不解释。我说纪律。她信了十年,信到昨天。您觉得,有些事该不该瞒着家人?如果是您,会为了一个任务,接受被误解吗?欢迎在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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