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半,刘红梅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客厅没开大灯,就电视柜上那盏二十块钱的护眼台灯亮着,光刚好打在她膝盖上。
楼下有电动车报警器响了两声,又灭了。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顶着嗓子眼。
手机又震了。
她没翻过来看,光用眼角扫着那块亮起来的屏幕。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这个点能给她发微信的,除了在楼下蹲着的赵大强,就是那个刚走十分钟的周涛。
周涛走的时候把门带得很轻,咔嗒一声,像怕吵醒谁。
刘红梅坐在沙发上没动,听着他换鞋,听着他按电梯,听着电梯门关上,数字从六跳到五,再跳到四。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阳台,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小区路灯底下,周涛的影子拉得老长,缩着脖子往大门口走,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
刘红梅赶紧把窗帘放下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
这是她家,她花钱租的,一个月一千八,押一付三,中介费还给了八百。
房产证上写的是别人的名字,但门锁是她换的,换锁师傅收了八十块。
赵大强蹲在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刘红梅是知道的。
他下午发了条微信,就仨字:我看见了。
刘红梅没回。
后来他又发:你让他走,我不上去。
刘红梅还是没回。
她跟赵大强结婚十四年,从老家阜阳农村来到合肥,先在建筑工地旁边卖盒饭,后来租了菜市场一个摊位卖干货。
木耳、香菇、黄花菜,一样样码得整整齐齐。
赵大强开货车,给物流公司跑省内短途,一个月回来两三趟。
日子过得像她摊位上那杆秤,一头是钱,一头是命,晃晃悠悠总算没翻。
去年秋天赵大强把车开进了沟里。
人没事,货全完了。
物流公司让他赔,保险不够的部分要他自己掏,四万七。
赵大强在家躺了三天,第四天跟刘红梅说,他表哥在南京工地缺人,他去干几个月,把窟窿填上。
刘红梅说你去吧。
她把摊子收了,把儿子送回老家让婆婆带,自己在政务区一个写字楼找了份保洁的活。
一个月三千二,管一顿午饭。
周涛是写字楼里物业工程部的,四十出头,离异,穿工装,腰上别着对讲机。
刘红梅打扫十七楼的时候,他正在修茶水间的热水器。
刘红梅弯腰擦地,他往旁边让了让,说了句“大姐小心地滑”。
后来每次见面都点头,再后来加了微信,周涛偶尔给她发物业的通知,停水停电什么的。
刘红梅知道周涛对她有意思。
她又不傻。
周涛给她带过两次早饭,一次是楼下便利店的三明治,一次是老乡鸡的包子。
她推不过就收了,回头把家里腌的咸豆角装了一瓶带给周涛。
周涛吃得很高兴,说比超市卖的好。
赵大强是昨天回来的。
他说工地那边下雨停工,回来歇两天。
刘红梅去火车站接他,他瘦了一圈,颧骨都支棱出来了,身上那件夹克还是三年前买的,袖口磨得发亮。
晚上赵大强翻她手机,翻到了周涛发的消息。
其实没啥,最后一条是周涛问“你老公回来没”,刘红梅回了“回来了”。
赵大强把手机摔在床上,问她这人是谁。
刘红梅说物业的,平时帮过点忙。
赵大强说帮忙帮到家里来了?
刘红梅说你啥意思。
赵大强说我啥意思你心里清楚。
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指头节发白。
他说我明天不走,我倒要看看。
今天赵大强真没走。
他在小区门口蹲了一下午,晚上又蹲到十一点。
刘红梅知道他在那儿,她下午买菜回来远远看见梧桐树底下蹲着个人,抽烟,地上好几个烟屁股。
周涛是九点多来的。
他发微信说热水器有个配件要换,顺路送过来。
刘红梅说不用,周涛说已经到楼下了。
她开门的时候手有点抖,周涛进来换了鞋,把配件放在鞋柜上,没往里走。
两个人就站在玄关说话。
说啥了?
其实没说什么。
周涛问这两天怎么样,刘红梅说还行。
周涛说你要是有事就打电话。
刘红梅说好。
然后周涛就走了。
前后不到十分钟。
刘红梅坐回沙发上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她听见手机又响了,翻过来一看,赵大强的微信:他走了?
刘红梅打了四个字:走了,你也回吧。
赵大强没回。
刘红梅又走到阳台往下看,梧桐树底下没人了。
她站在阳台上,夜风吹过来,楼下垃圾分类站那排垃圾桶发出酸腐味。
她忽然想吐,嗓子眼发紧,扶着栏杆干呕了两声,什么也吐不出来。
赵大强是凌晨一点多回来的。
他开门的时候刘红梅就醒了,一直没睡踏实。
赵大强没开灯,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然后进了卧室。
刘红梅侧过身装睡,听见他把外套脱了,重重地倒在床的另一边。
弹簧床垫晃了两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赵大强煮了面条,卧了两个鸡蛋,一碗给刘红梅,一碗自己吃。
吃到一半他说,我明天回南京。
刘红梅说你不多待两天?
赵大强说工地上催。
他低头扒面,筷子碰到碗沿叮当响。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个男的,你以后别让他来家里。
刘红梅说他是来送配件。
赵大强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送配件用得着晚上九点送?
你是不是当我傻?
刘红梅说赵大强你讲不讲理。
赵大强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在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
他指着刘红梅的鼻子,手指头快戳到她脸上。
我告诉你刘红梅,我在外面累死累活,一个月挣六千,寄回来五千五,我自己就留五百抽烟吃饭。
你倒好,在家找个相好的。
刘红梅把碗端起来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就着水声说,你寄回来多少我记着账,一毛没花在别处。
赵大强跟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
他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个保洁一个月才挣几个钱,儿子在老家上学不要钱?
我妈吃药不要钱?
你房租水电从哪来的?
刘红梅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
赵大强你这话什么意思。
赵大强说没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有数。
他拿起沙发上那个旧帆布包,开始往里塞东西。
两件换洗衣服,一双解放鞋,一条红塔山。
拉链拉上的时候卡住了,他使劲一扯,拉链头断了,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刘红梅低头看着那个拉链头,银色的,小小一个,滚到冰箱底下去了。
她没去捡,也没说话。
赵大强拎着包走了,门摔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刘红梅请了一天假。
她把家里里外外擦了一遍,擦到玄关的时候看见周涛送来的那个热水器配件,还在鞋柜上搁着。
她拿起来想扔,想了想又放下了。
中午她给儿子打视频,儿子在那边喊妈妈,说奶奶今天蒸了包子,萝卜粉丝馅的。
刘红梅问作业写了没,儿子说写了。
婆婆接过电话,说红梅啊,大强是不是回去了,他昨天打电话说回去住两天。
刘红梅说嗯,今天走了。
婆婆说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大强声音不对。
刘红梅说没有,他累的。
挂了视频,刘红梅坐在沙发上发呆。
茶几上赵大强的烟灰缸还在,里面三个烟屁股,她拿起来倒进垃圾桶,烟灰缸是买牙膏送的,底上印着牙膏牌子。
下午两点,周涛发来微信:今天没来上班?
刘红梅回:请假了。
周涛问:没事吧?
刘红梅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没事,家里有点事。
周涛没再回。
傍晚刘红梅去菜市场买了把青菜,一块豆腐,回来路过小区门口,看见梧桐树底下又蹲着个人。
她心一紧,走近了才发现是收废品的老头,蹲在那儿捆纸壳子。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就放在枕头边上,屏幕黑着。
她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十一点的时候她给周涛发了条微信:睡了吗?
周涛秒回:没。
刘红梅说:你能来一趟吗。
周涛说:好。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刘红梅开门,周涛站在门口,没换鞋,就站在门垫上。
刘红梅说进来吧。
周涛说不了,就在这儿说。
刘红梅看着他,周涛也看着她。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两个人站在黑暗里。
过了几秒灯又亮了,不知道哪一层有人按了电梯。
周涛说,你老公是不是误会了。
刘红梅说,他回去了。
周涛说,要不我去跟他说清楚。
刘红梅摇头。
说什么?
说你确实对我好?
说你给我带过早饭?
说你晚上九点来给我送配件?
赵大强不会信的。
周涛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想怎么办。
刘红梅说我不知道。
周涛伸手想碰她的肩膀,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说红梅,我不是那种人。
你有家庭,有孩子,我从来没想过要破坏什么。
刘红梅说我知道。
周涛说那我先走了。
他转身按电梯,电梯门开了,他进去,又按住开门键。
红梅,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就说。
刘红梅点点头。
电梯门关上了。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客厅里那盏台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沙发。
她忽然想起赵大强那个断了的拉链头,还滚在冰箱底下。
她蹲下去找,手伸进冰箱底下摸了一手灰,摸到了那个小小的银色的拉链头。
她攥在手心里,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疼。
手机响了。
赵大强发来一条微信:我到南京了。
刘红梅看着这五个字,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她发:知道了。
赵大强又发:那个男的,你让他走了?
刘红梅回:走了。
赵大强问:聊什么了?
刘红梅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周涛来送配件?
说他们在玄关站了十分钟?
说他转身就走了?
赵大强不会信的。
她自己都不信。
赵大强第三条微信进来:刘红梅,我在外面累死累活为了谁?
你要是敢做对不起我的事,咱俩就完。
刘红梅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她走到阳台上,楼下垃圾分类站的灯还亮着,一个老太太在翻垃圾桶,翻出几个纸箱子,踩扁了往三轮车上码。
夜风把酸腐味送上来,她这次真吐了,扶着栏杆,胃里翻江倒海,中午吃的面条原样出来了。
吐完了她直起身,擦了擦嘴。
手机又在客厅响,她没去接。
她知道赵大强还会发,周涛可能也会发。
她谁都不想回。
她弄不明白。
赵大强在小区门口蹲了一下午,周涛在她家玄关站了十分钟,两个人连照面都没打。
什么都没发生。
可赵大强不信,周涛不说,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攥着那个拉链头,金属的凉意渗进掌纹里。
她忽然想起刚来合肥那年,赵大强开货车,她坐副驾驶,车斗里装着全部家当。
赵大强说红梅,咱好好干,明年争取租个带阳台的房子。
她说好。
后来阳台有了,赵大强却不常在了。
刘红梅把拉链头放进睡衣口袋里,转身回了屋。
她走到茶几边拿起手机,屏幕上赵大强的消息列了一长串,最后一条是:你说话啊。
她打了三个字发过去:睡吧。
然后她关了手机,躺回床上。
隔壁不知道哪一户在放电视,声音嗡嗡的,听不清台词。
她闭上眼睛,手伸进口袋攥着那个拉链头,金属慢慢被捂热了。
她想起周涛走的时候,电梯门关上前他说的那句话。
他说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就说。
可她的难处是什么?
是赵大强一个月挣六千寄回来五千五?
是她在写字楼弯腰擦地擦到腰直不起来?
是儿子在老家喊妈妈我想你?
还是周涛给她带的那两个包子,热的,用塑料袋装着,袋子上凝了一层水雾?
她不知道。
她攥着拉链头,听着隔壁的电视声,一直躺到天快亮了才睡着。
梦里赵大强还在小区门口蹲着,周涛还在玄关站着,她自己站在阳台上,楼下垃圾桶冒着酸腐味,她想喊又喊不出声。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去上班。
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梧桐树底下空荡荡的,只有几片黄叶子贴着地砖。
她看了一眼,把口袋里的拉链头攥得更紧了。
保洁休息室在负一楼,她换工装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周涛发来的:今天中午食堂有红烧肉。
刘红梅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最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工装领子翻好,拿起拖把和水桶往电梯走。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物业经理和两个穿西装的陌生人。
她低着头往里走,听见经理说十七楼那个投诉要处理一下。
电梯上行,数字从负一跳到十七。
刘红梅站在角落里,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个拉链头。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只知道赵大强下周还会回来,周涛中午会给她留一份红烧肉,儿子在老家等着她下个月寄生活费。
而她口袋里那个断掉的拉链头,赵大强不要了,周涛不知道,只有她一个人攥着。
有些东西断了就是断了,你攥得再紧也接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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