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不肯接奶奶养老,我爸分居8个月后提出离婚;她把存折摔在桌上,说出的一句话,让全家人都接不上话
我妈把存折拍在桌上的那声响,我到现在还记得。
不是摔,是拍。她手举到一半,往下顿了顿,像在掂量什么,然后啪地一声落下来。那本暗红色的邮政存折,封面被她攥得发软,边角早就起了毛。桌上那杯我爸刚倒的茶,晃出一圈水渍。
是上个月的事。中元节,我爸从外面回来了。
回来之前,他已经在老文化馆的传达室住了八个月。一张行军床,一台旧电视,走廊尽头是公厕,做饭在屋里支电磁炉。我妈一次没去过。我偷偷送过两回换洗衣服,第二回被他撵出来了,说别让你妈知道你来。
“我今儿回来,就说一件事。”他坐在沙发上,没脱外套。夹克领子上沾着灰,在馆里扫地沾的。他这两年老得很快,头发是从后脑勺开始白的,一片一片地白,前面还黑着,像戴了个白头盔。
“你说。”我妈在厨房择芹菜,没出来。
“咱俩,离了吧。”
择菜的声音停了。过了大概有十秒,又响了。
“听见没?”
“听见了。”我妈端着搪瓷盆出来,芹菜叶子没摘净,有几片蔫的。她把盆搁在饭桌上,“理由呢?”
我爸把茶几上那盒烟拿起来,捏了捏,空的。他又放下,手指在烟盒侧面来回蹭。“咱妈摔了之后,半边身子不遂。我哥在深圳回不来,姐嫁得远,三家商量,一家一年轮着养。轮到我这儿,你说什么都不接。”
“你说清楚,我不接,还是我不愿意接?”
我爸没看她,低头找烟。“反正就是不肯。”
“你再说清楚,我不肯,还是我不愿意?”
“这有区别吗?”
“有。”
我妈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搭在椅背上。她做这些动作很慢,慢得让人发急。叠完了,她在对面坐下,两只手搁在搪瓷盆边上。
“你妈——你妈她人好不好,我不评价。”我爸说,“但她瘫了,生活不能自理,我是她儿子。”
“你是她儿子,我没拦你尽孝。你要接回来,我没说不行。我只说,接回来你伺候。”
“我上班——”
“我也上班。”
“你那个保洁的活,不干了就不干了。少挣两千块钱,我给你补。”
我妈笑了笑。我很少见她笑,那一下笑得我后脊梁发紧。不是冷的笑,是像看一件想了很久终于看明白的事。
“你补,你拿什么补?你一个月工资四千二,药费一千八,烟钱六百,剩下那一千八你自己够不够?”
“这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的事?”
我爸终于抬起头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饭桌上方撞上。我爸先把眼睛挪开了,去看窗外。窗外是邻居家阳台,晾着一条褪了色的被单,被秋风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
“你变了。”他说,“你以前不这样。”
“我以前什么样?”
“以前——以前你什么都好说。”
“是。我以前什么都好说。”我妈点头。她把存折从口袋里摸出来,搁在桌上。那是家里那本存折,我一直以为里面没多少钱。她用它给家里买米买油,给奶奶买过羽绒服,给我爸买过一双皮鞋。边角都软了,封面上那个“邮政”两个字磨得只剩半拉。
“你好好看看这本存折。”她说。我爸没动,她又说了一遍。“让你看你就看。”
他拿起来,翻开。里面是定期存款记录。一笔,两万。一笔,三万。一笔,一万五。最早一笔是2003年的,最近一笔是去年冬天,一万。都是我妈的名字。合起来——我不知道合起来是多少,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这些钱,”我妈说,“是从你每个月给我的生活费里扣下来的。你给三千,我花两千五,剩下五百存起来。你给两千,我花一千七,剩下三百。你给一千二那几年,我不存,还得从自己工资里倒贴。”
我爸翻着,手指停在某一页上不动了。
“你翻到2009年那页,”我妈说,“看看那笔四千的。”
他翻了翻,找到了。2009年6月,存入四千。
“那年你妈住院,花了三万八。你哥拿了一万,你姐拿了八千,剩下两万。你说家里没钱,我回娘家借了一万五。后来还上了?没有。还差五千。那五千是我从这张存折里取的。两千零七年存的两年定期,刚到期。你妈出院以后跟人说我孝顺,说老二媳妇好。她不知道那钱是我娘家的,也不知道我替你还了五千。”
我爸的手指捻着那页纸,没说话。
“这些钱我一分没乱花。你妈过生日买金镯子,四千八,我从这儿取的。你侄子上大学,你包红包两千,从这个折子出的。你想想你这些年给你妈多少,给你侄子多少,给你老家多少。你想想我这个存折上的数,加加减减,还剩多少。”
“你——你跟我说这些啥意思?”
“意思就是,你妈养老的事,你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我不拦你。但你要我辞了工作去伺候一个——”她顿住了。
那一下顿得很长。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电流声。我坐在靠阳台的小马扎上,手里剥着毛豆,豆子滚到地上我也没去捡。
“一个什么?”我爸的声音低下去。
“一个这辈子没拿正眼瞧过我的老太太。”
这句话说出来,声音很平。但我妈的右手在桌子上,指节一个一个地白起来,又松开,又白起来。她盯着桌面,像在看一本翻旧了的账。
我爸站起来了。椅子往后蹭,蹭得地板吱吱响。“你这是——你这是记仇!她七十多岁的人了,瘫在床上,你跟一个瘫子记仇?”
“我不是记仇。”我妈也站起来。她比他矮一个头,仰着头看他,声音没高上去。“我是记性好。我刚进你们家门那会儿,过年包饺子,我包了一百二十个,你妈数了两遍。头遍说不对,少四个。二遍说你包得馅大,费。那年我二十四。后来生闺女,月子里你妈来了三天,说家里母鸡没人喂,走了。第三天,我下地自己做饭,你上班不在家。”
我爸扭过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你妈瘫了,我同情她。但让我辞了活,天天给她擦身子端屎端尿,我怕我干着干着,把前三十年受的那些气都翻出来。到时候丢人的是你。你妈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亲人没有,全是仇人。你说这个事,划得来吗?”
“你这是——你这是跟我说条件?”
“我不是说条件。我是告诉你,你也有姐有哥,三家轮。轮到咱家,你伺候,我搭把手。天经地义。但你要为了这个跟我离婚——”她把存折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那咱就离。”
我爸看着她手里的存折。“你想好了?”
“我想了八个月了。”
“这存折你给我。”
“不给。”
“那是家里的——”
“是我的。”我妈把存折揣回口袋,“上面写的我的名。你刚才翻过了,哪一笔是你存的?”
我爸腮帮子鼓了鼓,像要说什么。最后他没说。他走到门口换鞋,鞋带系了两遍才系上。手在抖。我从来没见过我爸的手抖。
“你考虑三天。”他背对着我们说,“三天以后给我准信。”
门关上了。楼道里脚步声往下走,走到二层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最后是单元门弹簧拉开的嘎吱声。我妈在沙发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了很久。
我捡地上的毛豆,一颗一颗往盆里捡。豆子上面沾了灰,要用指甲刮。
“妈。”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你爸那个人,”我妈看着门,“你说他坏,他不坏。他没打过我,没骂过我,挣了钱交回来。可他这个人,心一直在那一边。那一边是他的妈,他的哥姐,他的老家。我在这一边,是你,是灶台,是这个家。他两头跑,跑累了,怪我不跟他一起过去。”
她把围裙拿过来,抻平了,又叠了一遍。“我跟过去干什么?给人家当使唤丫头?我这辈子当够丫头了。”
那天晚上我陪她收拾厨房。洗碗的时候她突然说:“你奶奶当年嫁你爷爷,也是受了一辈子气。轮到我,凭啥要我受她受过的?她受的又不是我给的。”
水龙头哗哗响,她的话混在水声里,听不太真切,但我记住了。
三天没到。第二天晚上,我大姑从外地打来电话。我妈的老年机响了半天,她在洗澡,我接的。
“喂?”
“嫂子啊?是我,你大姐。”
“大姑,我是小云。”
那头顿了顿。“小云啊,你妈呢?”
“洗澡呢。有事我转告她。”
“也没啥大事。”大姑的声音软下来,“就是你爸昨天回去了?老两口是不是拌嘴了?你爸那个人,嘴硬心软,你劝劝你妈,别跟他一般见识。”
“大姑,我爸要跟我妈离婚。”
那头半天没声,过了一会儿才说:“不能吧?你爸就那个脾气,气头上说的话不算数。你妈也是,都这么多年了,忍忍就过去了。你奶奶瘫了,谁家摊上这事儿不闹一场?闹完还得过。”
“我奶奶以前怎么对我妈的,大姑你知道吗?”
“那都哪辈子的事了。”她笑了一声,“老的糊涂了,你跟老的计较啥?你妈要是实在不愿意接,我跟你爸再说说,三家再商量商量。别闹到离婚,让人笑话。”
让人笑话。我握着我妈的老年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上面是上周的日历,我妈不识几个字,只会看数字和画圈。她在几个日期上画了圈,一个是接我奶奶的日子,一个是发工资的日子,还有一个是奶奶的生日。
“大姑,我再让我妈打给你。”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风一吹碎成一地。我想起我妈抽屉里那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好多东西——我小时候的成绩单,几封旧信,还有一张发黄的纸片,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去年帮她收拾的时候我瞄了一眼,是她刚嫁过来那年记的账:买面三斤,一块二;给婆婆扯布做裤子,七尺,四块九;存五毛。
笔迹生涩,有几个字写错了又涂掉。
她把什么都记着。一笔一笔,记了三十年。
第三天早上,我妈没去上班。她给保洁公司打电话请了假,然后把我叫到屋里。
“你今天下班回来,给你爸送这个。”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我捏了一下,里面是那本存折。
“妈——”
“你别说。送完就回来。”
“你考虑好了?”
她坐在床边,床单是旧的,洗得薄了,印着那种碎花。她拍了拍身边的空处让我坐。“我问你一句话。”
“嗯。”
“你奶奶当年——你记得她怎么给我说话吗?”
我摇摇头。我记事晚,最老的记忆已经是奶奶住老家那间瓦房,暑假回去她给我吃桃酥,一次给三块。“吃吧吃吧”地念叨。我不记得她对我妈怎么样。
“你五岁那年,你奶奶来咱家住过半个月。那半个月,我每天下班回来做饭,她坐炕上看电视。做好了她先吃,吃完把碗往桌上一推,说碗底那两片肉让孙女吃。你以为你吃了?肉片子都在你爸碗里。你爸给她夹的。我盛了三碗饭,她吃了两碗。最后一碗给你爸。你问我吃什么?我吃咸菜。”
这些事她从来没有提过。一件都没有。
“我不是非要跟她算账。人要死了,算账没意思。”我妈把牛皮纸信封拿过来,用大拇指把封口捻平,“我就是要让你爸明白一件事——我忍了三十年,不代表我忘了。我不吭声,不代表我认了。现在他要拿离婚逼我,那正好,我把这些账一笔一笔跟他算清楚。他要是觉得离了好,离了,这存折上的钱,够我活着。”
她把信封递给我,手没有抖。
“要是他不离呢?”我问。
“他不离,我也不能把他妈接来。”她把枕头拍了两下,重整了整床单,“你爸那个人,你给他三天,他能有八条理由。他会说大哥出钱我出力,会说请保姆,会说他早点下班。八条里头,没有一条是他自己辞职。”
她站起来去开窗。秋天的风灌进来,卷起桌上那张旧日历。日历停在“九月十八”。奶奶生日是九月二十。
离她生日还有两天。
我捏着信封出了门。走到楼道口又回头。我妈站在窗边,玻璃上她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她抬手把窗户关了,影子消失了。
信封里有东西在响——存折硬壳的声音,还有一张叠着的什么纸。她没有告诉我那是什么。但她的眼神我认得:跟那天她叠围裙一样,是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的眼神。
楼下碰见王婶,她在遛狗。狗凑过来闻我的裤脚,她拽着绳往后拉。“你妈今儿没去上班?”
“嗯,请了假。”
“你爸回来了?我昨晚看你家灯亮到半夜。”
“回来了。”
王婶压低声音:“你爸这人哪,孝顺是孝顺,就是——唉。你妈这些年不容易。你奶奶那老太太当年多厉害,咱这栋楼谁不知道。你妈刚来那几年瘦成啥样,风一吹就能倒。现在好不容易——你可别让你妈吃亏。”
“我知道,王婶。”
“知道就好。”她把狗绳一紧,“对了,昨天下午你爸回来之前,你姑姑来过一个电话。打到我家的。问你家在不在。我说在。你姑姑没说什么,就挂了。”
我捏紧了手里的信封。
姑姑往我家打电话,不打我妈手机,不打我爸手机,打邻居家的座机。她想干什么?为什么不来家里?
秋天的风把梧桐叶刮到脚边,踩着哗啦响。存折在信封里硌着手指,那张我不知道内容的纸,折痕锋利,像一道没有开口的裂缝。
我往文化馆走。传达室在马路对面,隔着两条车道。我看见我爸站在门口,和一个不认识的人说话。那人递给他一个信封,他摆摆手没接,那人又递,他就接了。
他拆开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正好看见我。
隔着车流,他脸上的表情我没看清。但他的手,那个拆信封的手,又抖了。
我穿过马路,站在文化馆铁栅栏门前。我爸把手里的信封往裤兜里塞,动作很急。栅栏门锈了半扇,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
“你怎么来了?”他问。
“我妈让我来的。”
我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他没马上接,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信封,好像那里面装着什么会咬人的东西。最后他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拆开了。
存折先滑出来,落在传达室窗台上。他拿起来,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看到某页时停住了,拇指摁在上面,指肚按得发白。又翻到后面,看见夹在里面的那张纸。
那张纸对折了三次,打开来,是我妈的字。她字写得不好,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纸上没几句话:房子归我。存折归我。别的什么都不要。你签字。
我爸看完,把纸叠回去,原样夹进存折里。整个过程一句话没说。
传达室里头有个老头在听收音机,咿咿呀呀的评剧,声音不大,混在车流声里。我爸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栅栏上。栅栏上的铁锈蹭了他后背一片,他也没管。
“你妈这几天,在家干啥?”
“上班,做饭,睡觉。”
“没哭?”
“没有。”
他苦笑了一下,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着。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出来,被风横着吹散了。“你妈这个人,心太硬了。”
我没接话。他可能也没指望我接。
“你回去吧。告诉你妈,我明天回去再说。”
“爸。”
“嗯?”
“奶奶生日,是不是九月二十?”
他没说话,弹了一下烟灰。烟灰落在水泥地上,被风吹走一半。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我妈在客厅织毛衣。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我没注意,她也不看,就那么开着当个响。毛线是灰的,织了一半,看样子是给我爸的。
“送到了?”
“嗯。”
“他怎么说?”
“说明天回来再说。”
她手里的针没停,一针上,一针下。织了两行之后才说:“明天你大姑来。”
窗外有风,把窗帘吹得鼓了一下。我问:“她跟你说了?”
“王婶说的。你大姑给她打了电话,说要来家里坐坐。坐坐?三十年没来坐过的人,今儿要来坐坐。”她把毛线绕到手指上,扯了一下,“你明天该上班上班,别在家杵着。”
“我不走。她要是说什么难听的——”
“她能说什么。她还能把我吃了?”我妈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笑了,嘴角牵了一下,很短,像看小孩儿逞能。“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我妈嘴上说让我去上班,但我出门转了一圈又回来了,在楼道里碰见王婶。
“来了来了,”她压着嗓子,往楼上努嘴,“坐一辆黑车来的,拎了一箱奶,还有一兜水果。你爸在门口等着呢。”
我上楼,门虚掩着。推开的时候,大姑正坐在沙发上,就是我爸那天坐的位置。她比我印象里老了不少,头发烫过,染得偏黄,可是发根全白了。穿一件枣红色外套,拉链拉到脖子根,手里捧着我妈倒的茶,没喝。
“小云回来啦。”她笑着站起来,伸手要拉我。手是热的,有点湿。我让她捏了一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我爸坐在餐桌那边,面前摊着那张离婚书。没抬头。
“弟妹,”大姑把茶放下,转向我妈,“咱们一家人,有什么话关上门说。我今儿来,不为别的,就是不想看着这个家散了。”
我妈在织那件毛衣。灰毛线绕在食指上,针一起一落。“大姐,你说。”
“你看,老太太瘫了,是事实。三家轮,也是早说好的。轮到咱家,你说你工作忙,走不开——那咱请个人。我跟你大哥商量了,保姆钱我们出一半,你们出一半,行不行?”
“一个月多少钱?”
“现在保姆贵,伺候不能自理的,最少四千五。我们出两千五,你们出两千。”
我妈没抬头,手没停。“姐,你一个月退休金多少?”
大姑顿了一下。“一千八。”
“那你出得起两千五?”
“我——我这边不够,你大哥那边多出点。”
“你大哥出多少?”
“他,他说他出一千五。”
“一千五加你三百,两千都不到。剩下的谁出?”
大姑的手在膝盖上摩挲,枣红色外套蹭得有点起球。“弟妹,你先垫上,回头我跟大哥再商量——”
“回头商量?”我妈把毛衣搁在腿上,抬起眼睛看她,“姐,我跟你弟弟结婚三十年,你跟我说过几回‘回头商量’?哪回商量出结果了?”
我爸在餐桌那边动了一下,椅子响了一声。
“你这话说的,”大姑的笑容挂不住了,“老太太这些年对你们也不差。小云小时候,她给看过两年呢。”
“看过两年?”我妈点点头,“是,看过两年。那两年我在厂里三班倒,夜里两点下班,早上六点上班。你妈帮我看孩子,我认。可她看的什么,姐你知道吗?”
大姑不说话了。
“小云三岁那年冬天,发高烧,四十度。我上夜班,你弟弟也上夜班。你妈把孩子裹在被子里,坐在传达室等天亮。等我们下了班回去,孩子烧得都说胡话了。我说送医院,你妈说,捂捂汗就好了。我没跟你弟弟商量,抱着孩子去了医院。大夫说再晚半天就是肺炎。那回住院花了六百多,是我从娘家拿的。你妈后来跟邻居说,老二媳妇不会带孩子。”
大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热了,她喝得却很急,一小口一小口地吞咽,像在压什么东西。
“这些事我不跟人翻,”我妈的声音一直很平,“三十年了我没跟谁翻过。可大姐你今天提‘回头商量’,我告诉你,没有回头。你妈养老的事,我说得很清楚了——你弟弟伺候,我搭把手。你要是觉得我不孝,那就是我不孝。我认这个名。”
阳台外面有人晒被子,拍打声一下一下传进来。大姑把茶杯放下,站了起来。“弟妹,话我说到了,你听不进去,我也没办法。可你真要离婚?你五十多的人了,离了你去哪儿?”
“我有房子。”
“房子——”大姑瞥了我爸一眼,“房子是夫妻共同财产,真要判,也不一定归你。”
我妈把毛衣重新拿起来,针起针落,节奏没变。“那就判呗。法院怎么判,我怎么听。”
大姑站了一会儿,喊上我爸进了里屋。门掩上了,两个人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几个词:“律师”“对她不利”“别犯糊涂”。我爸从头到尾没大声说过一句话。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开了。我爸出来的时候,脸上多了几道皱,像老了五岁。大姑拎起包要走,在门口停了一下。
“小云,”她回头看我,“好好劝劝你妈。你妈最疼你。”
我没应声。她走了。
那天下午我妈照常做饭,炒了一盘芹菜,热了剩馒头。我帮她端菜的时候,在餐桌上看见一张旧照片,不知道谁翻出来的。照片上是我爸和我妈年轻的时候,站在老家院子里,背后是奶奶那间瓦房。我妈扎着两个辫子,穿着一件的确良衬衫,笑得露出牙齿。我爸站在她旁边,比她高半头,手搭在她肩上。
照片背面有字,我妈写的:1987年春,回婆家。
“怎么把这个翻出来了?”我问。
“收拾柜子找着的。”她把菜端上桌,围裙也没解就坐下了。“你知道那年回去干啥吗?”
我摇头。
“你爷爷没了,分家。三间瓦房,你大伯一间半,你爸一间半。你奶奶跟着你大伯过。你大伯说,房子可以给你爸,但要折三百块钱给他,因为正房比偏房大。你爸没钱,跟我商量。我娘家给了我二百,我又跟厂里姐妹借了一百。凑齐了三百,交给你大伯。你大伯收了钱,你奶奶开的口——说这钱应该的,老二家的没带什么嫁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芹菜,嚼了嚼。“三百块钱。那时候我一年工资才四百二。后来咱家进城,老家的房子你爸说不要了,让给你大伯了。一句没提那三百。”
我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倒了,闷闷地塌了一块。那张照片还在桌上,两个人笑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大姑走后的第三天,我在楼道里碰见了退休的老赵。老赵以前跟我爸一个单位,文化馆的会计,干了二十多年,去年刚退。她住三楼,看见我就拉住我,左右看了看没人。
“小云,你爸那个事我听说了。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讲。”
“赵姨您说。”
“你爸在馆里住了八个月,你知道他那个行军床谁送的吗?”
“谁?”
“你大姑。”她压低声音,“你爸搬进去第二天,你大姑就来了,带了个折叠床,说住传达室腰受不了。她还找了馆长,说要给你爸安排一间办公室。馆长没答应,她就找了局里的人。”
我站着没动。楼道里有人在炒菜,葱花爆锅的香味蹿过来。
“还有,”老赵往前凑了一步,“上个月,你大伯回来过一趟。没来你家,直接去你爸单位找的他。两个人在传达室关了一下午。你大伯走的时候,你爸送出来,脸色特别难看。我看得真真儿的。你大伯手里拎了个黑包,鼓鼓囊囊的,走的时候扁了。”
“赵姨,您知道我大伯找我爸说什么吗?”
老赵摇摇头。“听不着。但你大伯走到门口的时候接了个电话,我正好倒垃圾回来,听见一句。他说‘房子的事你放心,他那边我搞定’。”
房子。老家的房子。那三间让给我大伯的瓦房。
我谢过老赵,慢慢往楼上走。楼梯间的灯坏了一层,走到拐角处黑乎乎的。我掏钥匙的时候手有点抖。门开了,我妈在阳台上收衣服,一件一件地抻平,叠好,码在沙发上。灰毛衣已经织完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
“妈。”
“嗯。”
“赵姨说,大伯上个月回来找过我爸。在老家的房子的事。”
我妈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在毛衣旁边。
“我知道。”
“你知道?”
“你爸搬走第四个月,你大伯给我打过电话。说他现在做生意需要钱,想把老家那三间房卖了。问我有没有意见。”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房子当年是给你们兄弟俩的,你卖不卖跟我没关系。但你卖之前,把1987年那三百块钱先还我。加上三十年利息,按银行算,你算算多少。”
我差点笑出来。可我妈没笑。
“你大伯怎么说?”
“他挂了。”
她端起叠好的衣服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你爸明儿回来,你让他别坐沙发。我跟他把账算清楚。这回,我一分一厘都跟他算清楚。”
卧室门关上了。阳台外面天色暗下来,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我在沙发上坐下来,那件灰毛衣搁在膝盖上,新织的,还没过水,毛线有点扎手。我想起照片上那个扎辫子的年轻女人,她大概没想到,三十年后,她要把三百块钱和一条命一起算清楚。
第二天我爸回来的时候,天阴着。他没带钥匙,站在门口敲了三下。我开的门。他跨进来,鞋底在脚垫上蹭了蹭,抬眼看见客厅里变了样:沙发旁边支了个折叠桌,上面摊着一堆东西——存折、照片、几张写满字的纸、一个计算器,还有那只铁皮盒子。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她在围裙上擦了擦。
“来了。”
“嗯。”
“坐那儿吧。”她指了指折叠桌前面的椅子。
我爸坐下。我看见他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然后眼睛定在照片上,不动了。那张1987年的旧照片,我妈在背面用圆珠笔重新描了一遍字,描得又粗又重。
付费卡点
那天下午做了个了断。
我妈把折叠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像摆摊。存折摆左边,照片摆中间,那些记账的纸摆右边,计算器搁在最上头。我爸坐在那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肩膀有点塌。
“咱一件一件说。”我妈拉过椅子坐下,把计算器推到他面前。
“1987年分家,你大哥要三百块,那三百是我从娘家拿的,又借了一百。你还记得吗?”
我爸没出声。
“不记得对吧?那我告诉你,那三百块钱是你妈亲口说不要还的。她说,老二家的没带嫁妆。”我妈手指点在照片上,“你看这张照片,你站我旁边,我穿的的确良,十块钱扯的布,我妈给我做的。你的裤子料子厚,二十三块,我攒了半年。”
她把计算器拿过来,按了几个数。“三百块,按三十年算,银行利息加通胀,你自己算。我不多要,就按三百算。你大哥还欠我三百。那三间房卖了一百二十万,我只要他三百。他都不肯给。”
我爸终于抬起头。“你从哪儿知道房子的事?”
“你不用管我从哪儿知道的。”我妈把那张写好的离婚协议书往前推了推,“这个你签不签?”
“你——你先等等。房子的事我得问清楚。”
“问清楚了再签。我不催你。”我妈站起来,去厨房烧水。水壶坐上灶,火苗蓝莹莹的。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等水开,两只手插在围裙兜里。
我爸拿起存折翻。翻到中间,又翻回去。存折的封皮被他翻得起了毛,像一本旧课本。
“这些钱……你攒了多少年了?”
“二十四年。从1998年你开始给生活费那天起。”
“一共多少?”
“不算利息,五万六千。加上后来取走没用上的,本来该有七万多。”
他低下头,把存折合上。指肚在封皮上蹭了蹭。“你存这些钱,我从来不知道。”
“你知道不知道,钱都在那儿。”
水开了。我妈倒了两杯,一杯搁他手边,一杯自己端着。热气在两个人中间升起来,很快又散在空气里。
“房子的事,”我爸端起茶杯,吹了吹,“大哥是说过要卖。他说卖了分我一半。我没答应。”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答应?”
“我没打算答应。”
“他要你离了婚,他才好卖。你离了,我就不是你家的人了,那房子跟我再没关系。你连这个都想不明白?”
“我想明白——”
“你没想明白。”我妈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溅出几滴热水,“你搬出去八个月,你大哥去找你几回?你姐去找你几回?他们去,是去看你的,还是去说房子的?”
我爸嘴唇动了动。
“你不用回答。你心里清楚。”我妈坐回椅子上,声音低下来,“我跟你过三十年,没图你什么。你挣得不多,我不嫌。你人老实,我认。但你老实得太窝囊。你哥你姐说什么你都听,你妈说什么你都听。就我说的话,你听不进去。”
“你这话——”
“我说错了吗?这么多年,你妈过生日你包红包,我过生日你买过什么?连一双袜子都没有。你哥的儿子上大学你包两千,小云上大学你包多少?八百。你说你哥供孩子不容易。你哥的孩子不容易,我的孩子就容易?”
我爸不说话了。他把头低下去,手指在茶杯上转。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你翻过。今天翻完了,我就不翻了。”我妈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签不签?不签我就不管了。你要拖,拖到什么时候都行。存折在我这儿,房子在我名下。你要走法律,我请律师。你要离婚,我签字。你不离,咱就分居,各过各的。”
我爸那天走的时候,天快黑了。他没签字。他把离婚协议书叠了叠,塞进上衣口袋。临走时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搭在门把上,没回头。
“小云,”他叫我,“你妈这些年……是不是特别不容易?”
我没说话。
他等了几秒,拉开门走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又啪地灭了。
那之后一个月,事情又起了变化。
我爸回老家找他大哥了。这事是小姑后来告诉我的。小姑嫁得远,平时不怎么联系,那天突然打电话给我妈,说自己没脸来家里,就在电话里说吧。
“嫂子,我哥回去找大哥了。两个人吵起来了。”
我妈开着免提,我在旁边听。
“大哥承认了,是他说让我哥离婚的。他说离了婚,房子好卖,卖了分他一半。我哥当时就翻脸了,说那房子也有我的份,你凭什么做主。大哥说你在城里上班,又不回老家,留着那破房子干啥。两个人吵得很凶,我哥把大哥家茶几掀了。”
“后来呢?”我妈问。
“后来大哥报警了。派出所来了,问了两句,说是家务事,让自家人协商。我哥当天就走了,回城里了。临走跟我说,姐,我瞎了三十年。”
我妈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嫂子,”小姑的声音有点发颤,“我哥现在住哪儿你知道吗?他没回传达室,那个老赵说他把东西搬走了。”
“我不知道。”
“要不你——你给他打个电话?”
“不打。”
挂了电话,我妈在沙发上坐着。电视没开,屋里特别静。我泡了杯茶放到她手边。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他这个人,”她说,“三十年了,一直站在他家人那边。现在他站过来,我已经不站那儿了。”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了电话。他接了,背景里有电视声,在放足球。我问他在哪儿,他说租了个房,在城东,一个月八百,一居室。
“爸,你吃饭了吗?”
“吃了。方便面。”
“你别老吃方便面。”
“知道了。”他停了一下,“你妈怎么样?”
“挺好。”
“那就好。”
又过了半个月,我妈在小区门口的菜摊上碰见他了。是我妈说的。她说她买西红柿,挑好了搁秤上,一抬头,看见我爸站在旁边挑土豆。两个人都愣了。我爸手里攥着两个土豆,泥还没擦。
“你也来买菜?”我爸先开口。
“嗯。”
“这西红柿,多少钱一斤?”
“三块。”
“哦。”他低头看看手里的土豆,“土豆一块五。”
两个人各自买完各自的菜,并肩往小区里走了一段。走到单元门口,我爸站住了。
“我不上去了。”
“嗯。”
“那什么,”他把土豆换到另一只手里,“你要是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我妈说他背驼了些,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拖。以前不是这样的。
到了冬天,离婚手续办了。
没有闹。我爸在协议书上签了字,我妈也签了。房子归我妈,存折归我妈,别的什么都不要。我爸从租的房子搬走了,不知道搬去了哪里。小姑说可能回老家了,也可能是去了南方投奔朋友。他没告诉我。
我妈去了一趟民政局,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子。她把离婚证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搁在抽屉最底下,压在那只铁皮盒子上面。
日子照旧。她照常上班,早上六点半出门,扫楼道,擦电梯,十一点半回家做饭。下午去另一个小区做保洁,五点回来。晚上看两集电视剧,九点半睡觉。
唯一的变化是那件灰毛衣。她把织好的毛衣拆了。
“织错了,不想重织。”她说。但我看得出来,她是不想留着。
灰毛线绕成一团一团,装在一个塑料袋子里,搁在阳台角落。过了几天她拿到楼下扔了。
春节的时候,我一个人过的。我妈那天值班,年三十也去扫楼道。我给她送了饺子,在物业的休息室吃的。她吃饭的时候一直在看手机,物业群里有人发红包,她也抢了一个,两块三毛七。
“妈,爸给你打电话了吗?”
“打了。年二十九打的。我没接。”
“他留话了吗?”
“发了条短信。”她把手机递给我看。屏幕上只有四个字:过年好。
“你不回?”
“不回了。”她把饺子吃完,把饭盒盖上,“你爸这个人,不是坏。他就是——一辈子站在他家人那边,站到最后,人家把他踹了,他才想起这边。你说我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我没回答。她也不需要我回答。
出了正月,我妈把家里重新收拾了一遍。她把我爸的东西全归到一个纸箱里——两件旧衬衫、一条皮带、一双鞋、几本电工手册、一个刮胡刀。纸箱封好,放在门口。
“等你爸来拿。”
“他要不来呢?”
“不来就搁着。搁够了就扔。”
那箱东西搁了三个月。后来有一天我下班回来,箱子没了。我妈说是她下楼扔的。我问她怎么不留着,她说占地方。
日子往前走。我妈的头发白得多了,但她精神还好。春天的时候她报了个老年大学的书法班,一星期去两次,学楷书。她写字不好看,一笔一划像刚学写字的小学生,但她认真,每次上完课回来都要练两张纸。她买了字帖、毛笔、一瓶墨汁,搁在饭桌上。吃完饭就把饭桌擦干净,铺上报纸,练字。
她练的是“人”字。一撇一捺,写了满满两张。
我有一天问她:“妈,你恨我爸吗?”
她把笔搁下,想了想。“不恨。”
“真不恨?”
“真不恨。”她重新拿起笔蘸墨,“他跟你奶奶是一样的人。什么都听别人的,自己没有主意。他这辈子最大的错,不是对不起我,是对不起他自己。”
她写了一个“人”字,一撇太短,一捺拖得很长。她看了看,觉得不好,又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
“你爸那个人,他以为离婚是他在做选择。其实不是。是他大哥替他选的,是他姐替他选的。他从来没自己选过。年轻的时候听他妈的,结婚以后听你大伯的。他连离婚这件事,都是别人让他离的。”
她又在纸上写了一个“人”字。这回一撇一捺对称,像个刚学走路的小孩。
“我不一样。这三十年我是自己选的。嫁他是自己选的,不接他娘是自己选的,离婚也是自己选的。我认。”
她把笔放下,把那张写满“人”字的纸拿起来看了看,折好,夹在字帖里。
到了夏天,我爸来了一趟。
是个星期天的下午,我在阳台上晾衣服。楼下有人喊我名字,我探头一看,我爸站在单元门口。他瘦了很多,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短袖,胳膊被太阳晒得黑红。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好像是水果。
我下楼。他站在那儿,有点局促,脚在地上蹭来蹭去。
“小云,你妈在家吗?”
“在。练字呢。”
“练字?”
“老年大学,学书法。”
他笑了笑,笑得很短。“她这个人,以前字就写得好。”
他站在那儿没动,像是在等什么。太阳很毒,他额头上一层汗。
“爸,你上来吧。”
“不了。”他把塑料袋递给我,“这是几个桃子,别人给的。你拿上去。”
我接了。塑料袋勒着手,桃子还带着凉气。
“爸,你不是找我妈有事吗?”
“也没什么事。”他擦了擦脸上的汗,“就是路过。想看看你们。”
“你要不进屋坐坐?”
他想了想,摇摇头。“不进去了。你妈她——她挺好的吧?”
“挺好。”
“那就好。”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小云,你帮我带句话。”
“你说。”
“就说——就说我错了。”
他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怕被人追上似的。我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提着那袋桃子,看着他过了马路。他走路比以前慢,右脚还是有点拖。走到马路对面等红灯,绿灯亮了,他却没有马上走,站了几秒才抬脚。
我上楼把桃子洗了,端到桌上。我妈正在练字,抬头看了一眼。
“谁送的?”
“爸。他去楼下,没上来。”
“哦。”她把笔放下,拿起一个桃子,在手里转了转。“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错了。”
我妈咬了一口桃子,慢慢嚼着。桃子很甜,汁水顺着她的手指淌下来一滴。她拿纸巾擦了擦,继续练字。
过了几秒,她头也没抬地说:“晚了。”
不是赌气的语气。就是平平静静地说完,继续蘸墨、落笔。那个“人”字,一撇一捺,刚刚好。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妈照例去阳台收衣服。天还没有全黑,西边有一片淡淡的红,把对面楼的窗户映得发亮。她一件一件收衣服,叠好,码在沙发上。
那件灰毛衣早就扔了,但我爸的东西原来搁在衣柜最底层的地方,现在放着她新买的宣纸。她抽出一张,在桌上铺开,压上镇纸,把墨汁倒进小碟里。
“小云,你给我看看,这个字写得怎么样?”
她写的是一个“家”字。宝盖头,下面一横,再下面一个“豕”。写得不漂亮,但很稳。
“挺好。”
“哪好?”
“哪都好。”
她笑了笑,把“家”字也夹进字帖里。“以前觉得家里少了一个人就不算家,现在觉得——一个人也是家。”
她盖上墨汁瓶的盖子,把毛笔洗干净,挂在笔架上。然后拧开台灯,打开电视,调到戏曲频道。评剧正演到一半,锣鼓点敲得热闹。她在沙发上坐下来,腿伸直了搁在脚凳上。
我收拾完厨房出来,她已经睡着了。电视还开着,咿咿呀呀地唱。她手里攥着遥控器,呼吸很轻,很匀。
我给她盖上一条薄毯。窗外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的毛笔挂在笔架上,笔尖朝下,干干净净的,一滴墨都没有。
桌子那一头,搁着她今天练字的纸。最上面一个“家”字,宝盖头写得有点大,下面的“豕”字收得很紧。不完美,但没有涂改。
我关了电视,把遥控器从她手里抽出来。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冰箱嗡嗡响着。楼道里有人上楼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上,最后停在我家对门,开了门,又关了门。
一切照旧。
阳台外面那棵梧桐,今年春天被人修剪过,砍掉了两根大杈。剩下的枝子长得更密了,叶子肥厚,哗哗地响。晾衣杆上还挂着一条抹布,洗得发白,搭在水龙头旁边,滴着水。
一滴,两滴,落在阳台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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