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决不许殖民社会再发生在中国——从一些大学开展全英语教学谈起

听力课

林望第一次在专业课上看不懂黑板,是大二上学期。

那是一节《材料力学》,任课老师姓何,五十多岁,留美回来的。上课铃一响,他打开PPT,第一句是:"Last week we talked about stress-strain curve..."

全班四十多个人,安静了半分钟。

林望坐在倒数第三排。他高考英语一百二十七分,在班里算中等偏上。可老师讲的是"strain",写的是"ε",嘴里还在说"let's assume this beam is homogeneous"。他低头翻课本,中文版教材的第三章写着"应变"。

他知道这是应变,但他跟不上何老师说话的速度。

一节课下来,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七行字,全是抄的公式,没有一句解释。

下课的时候,后排一个同学小声骂了一句:"讲课还是讲英语,他以为这是给谁上课。"

林望没接话。

他是从江西一个小县城考来的。县中学的英语老师自己发音都带口音,听力课靠磁带,磁带还老是卡。他能考进这所大学,是靠刷题,不是靠听懂。

晚上在宿舍,室友陈嘉在背单词。陈嘉是从省会重点中学来的,高中就上过外教课,托福一百零五,准备大三出国交换。

林望问他:"何老师的课,你都听得懂?"

陈嘉说:"差不多吧,习惯了。"

他顿了顿,又说:"其实我觉得还行。好多文献都是英文的,你不看英文,到了研究生阶段更痛苦。"

林望说:"那像我这种呢?"

陈嘉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说:"你可以录下来,回去慢慢听。"

林望真的录了。他每天晚上戴着耳机,听何老师那段"homogeneous beam",来回听八遍。听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听懂了。原来何老师在讲"我们假设这根梁是均匀的"。

他花了三倍的时间,听懂了一句十分钟的中文课能讲清楚的话。

十一月,学校发了一份文件,说要推进国际化,三年内让百分之三十的专业课变成全英文授课,鼓励老师"以英文教材为主"。

这份文件在校园论坛上炸了。

有一派人说:这是好事。学术是世界的,不学英文就永远只能吃别人嚼过的知识。有个帖子写:"我们学校排名为什么上不去?因为我们的学生读不懂英文文献。"

另一派人说:这是形式主义。老师自己发音都不标准,学生听个半懂,知识没学到,英语也没学好。有个帖子写得更重:"自己的话都说不利索,非得说人家的,这不是开放,这是把自己踩在脚下。"

还有人翻出了一篇更早的文章,标题很吓人,说什么"殖民社会"、"文化入侵"。

林望把帖子一条一条看完了。他看到凌晨两点。

他没发帖。他不知道自己该站哪边。

十二月初,何老师布置了一个作业,用英文写一篇关于材料断裂的小论文,三千词。

交作业那天下午,林望去找何老师。

办公室很小,堆满了英文期刊。何老师正在改作业,看见他,说:"林望啊,坐。"

林望说:"老师,我想问一个问题。"

"你说。"

"您为什么要用英文上课?"

何老师放下笔,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先问你,你为什么学材料?"

林望说:"我高中的时候看了一个纪录片,讲高铁的轮子,怎么在高速下不开裂。我觉得特别厉害。"

何老师说:"那你知不知道,那个轮子最早的设计图,是英文的。"

林望没说话。

何老师说:"我不是非要你听英文。我是没办法。这个领域最新的东西,百分之九十是英文写的。你等到研究生再学,就晚了。"

林望说:"可是我听不懂的时候,我什么都学不到。"

何老师沉默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在下雨,操场的塑胶跑道被淋得发黑。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说得对。这是我做得不好的地方。"

他转过来,说:"我从下学期开始,改成双语。关键概念用中文讲两遍,英文文献我自己翻译成讲义发给学生。你觉得行不行?"

林望愣了一下。

他说:"行。"

何老师又说:"但英文你还是得学。不是我逼你,是你自己想学点真东西,就得学。"

林望说:"我知道。"

出门的时候,雨小了。他走在教学楼的走廊上,看着底下操场上撑着伞的学生,忽然觉得心里那点别扭松了一些。

他想起论坛上那个帖子,那个说"殖民社会"的。

他当时觉得那个词太大了。现在他还是觉得大。他不懂什么叫殖民社会,他只知道,他外公那一辈人,连电灯都没见过;他爸爸那一辈人,连电脑都没摸过;到他自己,能坐在这个教室里,为一个英文单词纠结三个小时。

这中间隔着好几代人。

他知道自己不能只靠翻译活着,也不能因为听不懂就闭上耳朵。但他也知道,一个老师愿不愿意为听不懂的学生把话再说一遍,这件事很重要。

它不是殖民,也不是不殖民。

它就是——一个人愿不愿意蹲下来,把话说清楚。

寒假回家,林望跟外公吃饭。

外公问他:"在学校怎么样?"

林望说:"挺好的。"

外公说:"英语学得怎么样?"

林望笑了:"还凑合。"

外公点点头,扒了口饭,说:"我年轻的时候,在公社,人家叫我学普通话,我说我不学,我讲本地话,人家也听得懂。"

林望说:"那后来呢?"

外公说:"后来我出去开会,人家讲话我听不懂,我讲话人家听不懂,我就憋着,一句话不说。憋了三年,我自己去学的。"

他顿了顿,说:"学人家的,不是把自己丢了。你不学,人家说什么你都不知道,那才叫任人摆布。"

林望没说话。

他给外公夹了一筷子鱼。

窗外下着小雨。屋里那盏灯,还是二十五瓦的,黄黄的,照在两个人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