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天河东路,下午一点四十,一辆网约车斜着撞上公交站台的石墩。

气囊“砰”地弹开,副驾上那袋肠粉飞到后座,番茄汁糊了半边车窗。

路人围上来,看见司机歪在方向盘上,嘴角歪了,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右手还死死攥着手机。手机屏幕亮着,平台页面停在“乘客已上车,导航前往体育西路”。

没人知道,这单还没跑完,这个司机的命,就已经跑到头了。

赶来签字的,是他儿子。

二十二岁,头发炸着,拖鞋跑掉一只,裤脚沾了雨水。警察问他:“你系佢咩人?”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蹦出一句普通话:“我是他儿子。”

医生把CT片举到灯箱上,指给他看:“左侧基底节区出血,量不小,已经昏迷。现在开颅,还有一线机会。但就算下得了台,多半也瘫,或者醒不了。不做,就保守治疗,后面啥样不好说。”

说完,医生把一张《手术知情同意书》递给他。

纸很轻,年轻人两只手接,像接一块烧红的铁。

他叫何远舟。

倒在方向盘上的司机,叫何树根,四十八岁,广东清远乡下出来,在广州开了九年网约车,跑机场线、跑南站、跑番禺到白云的长单,一天在线十一个钟头起步。

何远舟他妈,陈美凤,在棠下菜市场杀鱼,围裙一系一整天,手泡得发白发皱。夫妻俩租住在东圃一间老步梯房,六楼,没电梯,夏天楼道像蒸笼。

家里还有个妹妹,何婉宜,今年刚上大一,在从化读护理。学费靠助学贷款,生活费自己周末去奶茶店打工挣。

也就是这么个家:

父亲跑车,母亲杀鱼,儿子刚工作,女儿还在读书。

没存款,没底牌,没退路。

可偏偏,天塌的时候,没人替你顶。

何远舟站在急诊走廊,手机余额一万三千块。

银行卡里他爸留的两万三,密码他猜得到——婉宜生日。

再加上妈手里的八千,全家能马上动的活钱,四万出头。

医生那句话还在耳朵里转:

“先准备十五万,后面ICU一天几千到上万,术后康复另算。”

十五万。

何树根跑一年车,扣了油费、租金、平台抽成、罚单、吃饭,净落也就七八万。

十五万,等于他爸白跑两年,还不吃不喝。

何远舟脑子“嗡”一下。

他第一反应不是哭,是算账。

这不对,他自己都知道。

可他二十二岁,在广州一家做电商仓储的小公司做拣货兼跟单,到手五千二。主管骂人他得立正,快递丢件他得赔钱,下雨天送货摔了跤,拍拍泥接着跑。

他还没学会怎么当“家属”,命运已经把笔塞进他手里了。

“你妈呢?”医生问。

“在菜市场,我姨去叫了。”

“你成年没?”

“二十二。”

“那你是第一顺位家属,你签。”

何远舟没签。

他转身往安全楼梯跑。

楼梯间灯坏了一盏,另一盏闪着,像快断气的眼。

他从裤兜摸出烟。不是他的,是爸的。何树根平时少抽,车里备一包红双喜,说“困了含根烟,比红牛顶用”。

何远舟不怎么会抽。第一根点着,吸一口,呛得眼泪直接出来。

他蹲在台阶上,后背贴着墙,想起去年冬天。

那天也这么冷。何树根跑完南站回来,半夜一点多,拎着两份牛杂粿条进门。何远舟打游戏没理他。何树根把外卖放桌上,说:“食咗未?唔食就冻住,明朝热下。”

何远舟头也不回:“知道了。”

何树根站了会儿,又补一句:“你后日生仔都唔好开夜车。人一累,命就薄。”

那时候何远舟烦得很,觉得老豆讲古一样,什么命薄命厚,现在谁还信这个。

他回:“你再跑十年,跑出个别墅来。”

何树根笑了一下,不是开心,是那种“我儿子不懂事,但我也不怪他”的笑。

“别墅冇,房贷冇,命仲有一条。跑完呢单,瞓下就好。”

说完他去洗澡。热水器老旧的,水忽冷忽热。何远舟听见爸在卫生间咳了半天,像要把肺咳出来。

他当时戴耳机,没管。

——现在想想,那是身体在喊救命。高血压、动脉硬化、长期熬夜、喝水少、憋尿、精神紧张,全让的士司机占齐了。

可普通人不都这么活吗?

不熬,房租谁给?

不跑,妹妹学费谁出?

不扛,广州这套六楼老房,风一吹窗框哐当响,拿什么修?

第二根烟点着的时候,楼梯间外头传来哭声。

是姨婆到了。何树根亲妹妹,何树兰,四十多岁,在番禺做保洁,胖乎乎的,说话大声。

“阿舟!你爸点解变咁?医生讲咩?”

“话出血,要开刀。”

“开啦!系你老豆啊,唔开等死咩!”

“要十五万。”

“十五万就十五万,叫埋你大伯、你姑姐……”

“大伯在清远翻新房,姑姐老公刚失业。上回阿爸借三千俾表哥交房租都唔敢同人讲。”

何树兰哑了。

她不是不想救哥,是她自己手机余额也才四千二。老公跑摩的,摔了腿,现在还在卫生站贴膏药。

亲戚这种生物,平时群里有说有笑,红白事随个份子,谁都体面。

真到要拿几万块出来救命,群聊就安静了。

不是人心冷,是大家都在漏水船上,谁也帮不了谁舀水。

何树兰最后憋出一句:“咁……系咪真系唔救?”

何远舟没答。

第三根烟,他想起更小的时候。

小学三年级,妈在黄沙水产档口杀鱼,手被鲈鱼背刺扎了,发炎,肿得像萝卜。何远舟放学去送饭,看见妈把手套一摘,脓水顺着指缝流,拿自来水冲一下,再套回去继续剖。

他哭。陈美凤说:“喊咩,鱼唔杀,今晚米冇着落。”

那天晚上何树根收车回来,看见老婆手肿,没骂她,也没叹气,就蹲在出租屋门口,拿热毛巾给她敷。敷完自己去巷口买两块钱馒头,就着白开水吃了两个,剩下四个留给孩子。

何远舟那时以为,大人是不疼的。

后来才懂,大人是疼了也没用,活还得干。

烟烧到滤嘴,烫了手。

何远舟一抖,烟头掉地上。他拿鞋底碾了三下,像碾自己心口。

地上三个烟头。

他想起爸说过一句话:

“阿舟,你记低:人最怕唔系穷,系穷到要拣——救我,定系保屋。呢两条路,条条都攞命。”

那时候当废话。

现在,他站在这条岔路口,前后都是悬崖。

陈美凤是半小时后来医院的。

围裙没摘,左手食指还贴着创可贴,身上一股鱼腥混着风油精的味道。

她一听“开颅、十五万、可能植物人”,腿一软,扶着护士台才没坐地。

“树根……”她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佢最怕麻烦人。上次岳父卧床,佢睇到,背脊都凉,话‘如果我有日变块肉,你同仔唔好搞我,费钱费命’。”

何远舟说:“妈,医生话,做手术都未必醒。”

陈美凤哭:“系佢都系我老公!你唔签,佢死咗你后半世安落心?”

何远舟不吭声。

陈美凤突然上来抓他衣领,没力气,像抓救命草:“你后生,你唔识!你以为省钱系聪明?你老豆九年前从清远上广州,睡车里三个月,就为悭间房钱。佢惊咩?惊你读唔成书!”

“我知道。”何远舟声音抖,“所以我才不敢签。”

“惊欠一屁股债,惊阿妹退学,惊你日夜守住个醒唔返嘅人,十年后同我一样,手泡烂,腰断咗,仲要还钱。阿爸唔舍得。”

陈美凤像被抽了筋,滑坐地上。

走廊里护士推着车过,车轮轱辘轱辘响。

没人催了。可时间本来就在催。

这时候,从化那边,何婉宜打视频进来。

小姑娘在宿舍走廊,穿睡衣,头发乱,眼睛红:“哥,我同学话脑干出血好鬼死险……医生点讲?”

何远舟把情况说了。

何婉宜沉默几秒,突然喊:“果边话如果系基底节,唔系脑干,都仲有得搏!哥你唔好惊钱,我退学都得,我去考护工证,去养老院做,一个月都有三四千,阿爸要人陪我陪!”

何远舟闭眼。

妹妹越懂事,他越像畜生。

她才十九岁,本来该背解剖书、背药理,不该背“爹瘫了、哥背债、妈杀鱼、我退学”这种剧本。

“你唔准退学。”他咬着牙,“阿爸最叻讲嘅就系:我食屎都唔俾你哋行我旧路。你退咗学,佢醒咗都掴你。”

“但系哥——”

“冇但系。”

电话挂了。

何远舟把手机反扣在长椅上,像把妹妹的希望也扣下去了。他知道狠。可有些决定,一软,全家一起沉。

医生又来。

“家属商量好没?再拖,脑疝了,想做都做不了。”

“做,有几成醒?”

“两成。两成里,能自理的更少。”

“唔做,几时……”

“几小时到一两天。看造化。”

何远舟问了最后一句:

“如果系你,你签唔签?”

医生顿了顿,没答。这种问题,医生一辈子被问几百遍,答了就越界。

他只说:“我们见得太多。救回来躺三年的,家里卖房卖车,老婆走咗,仔女见床就怕。也见过没救的,家属后来日日自责,十年都过不去。”

“横竖都痛。”何远舟喃喃。

“系。呢度冇标准答案,只有你哋家庭吃得几多苦。”

何远舟走回楼梯间,又摸烟。

没了。爸那包红双喜空了,就剩锡纸在兜里沙沙响。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难看。

何树根一辈子省,烟都只买十块嘅。最后连烟都没留够给儿子送行。

一点五十分,陈美凤被姨婆扶去椅子上坐。

何远舟站在抢救室门外,玻璃上贴着“家属止步”。他看见里面护士在调泵,呼吸机管子盘着,像蛇。

他想起爸第一次带他坐自己车。

那年他六岁,何树根还开面包车拉货。车里一股樟脑丸味,副驾垫着旧毛巾。何树根说:“仔,记低,方向盘唔系威风,系欠债。你以后坐办公室,唔好摸呢行。”

何远舟后来没坐办公室,做仓管跟单,也算没摸方向盘。

可绕了一圈,命还是把他还给这条路——替开车的老豆,做这辈子最痛的决定。

两点十分。

护士拿着单子过来:“何树根家属,再不表态,药都要调整了。”

陈美凤哭到没声,只反复摸胸口,像把心揉碎了捂着。

何婉宜在视频里捂嘴抽泣。

何树兰在旁边念佛,一句“阿弥陀佛”念得自己先哽住。

何远舟拿起笔。

笔尖碰到“家属意见”那一栏,停了三秒。

他脑里闪过一串数:

房贷——他们没买房,租的,幸好没月供;

车租——爸的车是租平台的,出事算公司,可押金八千不退了;

妹妹学费——贷款,够;

妈身体——左手神经伤过,站久腰痛,杀鱼还能干,但干不了几年;

自己——五千二,没五险一金,辞了立马没饭吃;

如果借——大伯两万、姑姐一万、姨婆五千、爸工友凑三千,顶天四万。加家里四万,八万。离十五万还差一半。后面ICU再烧,借遍清远何姓祠堂也填不满。

八万,够把爸推上手术台。

不够把爸接回来。

他手抖,字写歪了。

第一行写“拒绝有创抢救及开颅手术”,第二行写“选择保守治疗、减轻痛苦”,第三行签名字:何远舟。

笔尖最后一捺,洇开一团墨。

像血,也像泪。

签完,护士轻声说:“家属签字,后果已知。”

何远舟点头,喉咙里“嗯”都发不出。

陈美凤扑过来,不是打,是揪着他袖子,额头撞他肩膀:

“阿舟……我知你痛……可你老豆会唔会怨我哋……”

“佢唔会。”何远舟嗓子哑,“佢最怕我哋穷到卖血。依家咁,佢反而安心。”

这话他不一定信。

可他得让妈活下去。

抢救室里,何树根被推去留观病房。

没插管,没开颅。输液泵走得很慢,甘露醇降颅压,血压药维持。人还在昏,左边身子不动,右边嘴角偶尔抽一下,像梦里还想踩刹车。

下午到晚上,何远舟没走。

他坐塑料凳上,拿湿棉签给爸擦嘴。何树根嘴唇干得脱皮,棉签一碰,像碰旧树皮。

妈在走廊啃了个面包,嚼半天咽不下去,最后掰碎了喂流浪猫。

姨婆去缴费处问了三次,回来摇头:“押金剩三千几,今晚过咗就欠。”

何远舟打开爸手机。

锁屏是张旧照:清远老屋门口,何树根三十出头,穿件灰夹克,搂着三岁嘅何远舟,背后是竹子。那时候他还没开夜车,眼里还有光。

微信置顶是“仔 何远舟”。

最后一条是昨天晚上十一点五十二:

“今日南站单多,挣多八十。你唔好食泡面,妈留咗饭喺冰箱。”

何远舟回咗:“晓啦。”

就呢两个字。

佢连“多谢”都冇讲。

何远舟把脸埋进爸被角,闻到的不是药,是烟味、汗味、和一点点风油精。呢个味道,系佢细个坐副驾睡着时,一直闻嘅“老豆味”。

佢突然嚎出来。

唔系呜咽,系像被生活一拳打穿肚腩嗰种嚎。

走廊灯闪咗下,护士探头,又默默把门带上。

凌晨三点四十,何树根心率掉咗。

报警声好尖,尖到何远舟骨头都凉。

医生来睇咗下,摇摇头,调慢咗泵,同护士讲:“家属已知情,唔做复苏抢救,镇痛镇静跟上,唔好令佢痛苦。”

呢句话好文明,翻译过来就系:

“佢要走咗,我哋唔再拦。”

何远舟抓住爸只手。

只手好大,指腹全系茧,虎口有道旧疤——旧年搬货畀铁片划嘅。何树根当时话“唔痛”,贴块创可贴继续跑。

“阿爸。”何远舟讲粤语,“我后尾会唔会都变你?穷、硬、惊麻烦人、明明疼都话唔使理……”

何树根冇应。

可仪器上那条线,慢慢平咗。

四点零三分。

走廊好静,静到能听到远处清洁工拖把嘅水声。

护士拉上白布前,何远舟掀开睇咗一眼。

何树根表情唔似痛苦,眉头松咗,像终於唔使睇订单、唔使计油费、唔使惊屙尿冇时间上。

陈美凤冲进来,睇到白布,腿一软,跪咗落去。

佢冇喊“老公你走得好惨”,而系摸住布上面嘅褶,低声讲:

“树根,你最叻逃单,呢次真系走咗啊……”

呢句话,何远舟记一世。

后事唔隆重。

广州嘅规矩,城里唔兴大办。何树兰联系咗清远乡里,话火化完拿骨灰返去,先寄殡仪馆。

何树根部车,平台回收,扣违章、扣车损,最后退返三千二。

佢卡里剩两万三,何远舟冇动,转去妈名下。

自己那一万三,还咗张信用卡四千,留九千保底。

有亲戚背后讲:

“后生仔够狠,亲爹都唔救。”

“你识条铁咩?你拎十五万出嚟啊?”

“再话,何家呢条船,唔沉都漏到浸人。”

何远舟唔解释。

解释系弱嘅人先做嘅。

佢只做咗几件事:

第一,同公司辞咗夜班跟单,调日结仓,多挣一千,但朝九晚六,为咗唔变第二个何树根。

第二,帮妈辞咗菜市场杀鱼,拿爸留嘅钱加自己攒嘅,喺东圃小区门口盘咗个小档口,卖猪杂汤粉。陈美凤杀鱼手快,切粉更快,头个月净挣四千五。

第三,同婉宜讲:“你读护理啱嘅。以后你救嘅人,有一个系我哋呢种家庭,就唔枉。但记低,别救到把自己赔进去。”

第四,自己去社区医院量血压,一百四九十。医生话:“后生都咁高?熬夜?肥?焦虑?”佢话:“遗传加穷。”医生开咗药,佢乖乖食。呢个系佢同老豆最大嘅唔同——老豆懒得食,佢惊死。

有晚收档,何远舟坐喺档口阶砖上,点咗根烟,只抽半根就掐咗。

月光打喺汤锅上,白雾腾腾。

佢同空气讲:

“阿爸,今日粉卖多两碗。妈唔使再浸冻水。阿妹期中考咗八十二。我冇变你,但学到你一样嘢——穷唔系耻辱,赖低唔起先系。”

风过,巷口那棵大叶榕“啪”掉一片叶,落进泔水桶。

好似有人应咗佢一下。

后来有件事,系呢个故事真正嘅尾巴。

三个月后,何远舟送粉去同和一间老社区,碰到一个七十几岁阿伯,脑梗半身麻,仔女喺外地,自己硬唔肯去三甲,只喺社卫吊针。

阿伯同佢讲:“后生,我睇你眼有东西。你系唔系都拣过‘唔救’?”

何远舟愣:“你点知?”

阿伯笑:“拣过命嘅人,企姿都唔同。背唔直,又唔敢软,像随时准备挨巴掌。”

何远舟坐低,同佢讲咗何树根嘅事。

阿伯听完,好耐才讲:

“你唔系杀你爸,你系杀咗‘全家一起死’嗰个可能。医生讲嘅系病,你拣嘅系命。病有药,命冇药。普通人家嘅命,就系咁窄——一边系爹,一边系屋;一边系心,一边系饭。”

何远舟眼热,但冇哭。

呢次佢学会咗:

大人嘅世界,唔系黑白,系灰。灰色里头,你唔好装圣人,也唔好装恶人。你只系个二十二岁嘅后生,被生活掹住手,系同意书上签自己个名。

阿伯后来中风第二次,走得好安详。

走之前托社工留张纸条畀何远舟:

“后生,别学我硬撑,也别学人砸锅卖铁去换一线。人活到尾,最贵嘅唔系命,系唔拖累。”

何远舟把纸条贴喺粉档收银台后面。

客人以为系鸡汤标语,其实系一个老广阿伯留畀另一个“小老广”嘅遗书。

一年以后。

陈美凤嘅粉档改名,叫“树根汤粉”。

唔系招牌响,系街坊食得出:粉爽、猪杂新鲜、阿姨手快但唔凶。

婉宜放暑假回来帮工,白大褂唔着,系围裙,递粉嗰阵会讲:“哥,呢碗加咗枸杞,话俾妈听降血压。”

何远舟笑:“佢信你唔信我。”

有日傍晚,落雨。

一个后生仔跑来避雨,手机屏碎咗,喺度哭。何远舟递张纸巾:“几大?二十零岁?”

后生仔:“二十二,阿妈查咗肝,医生讲要十万……”

何远舟静咗下,盛咗碗粉放佢面前:“食先。钱嘅事,我同你讲句真嘅——别信‘砸锅卖铁’嗰套靓话。你先问自己:阿妈惊唔惊你背债?你肯唔肯后面十年唔结婚唔旅行唔买新鞋,守住张床?肯,就去借;唔肯,就陪佢食好每餐,痛嗰阵捉住佢手。呢个唔叫唔孝,呢个叫你哋都仲系人。”

后生仔边食边流泪,雨打住帆布棚,啪啪声像谁在拍掌。

何远舟望向街对面。

路灯亮咗,天河嘅霓虹照唔入呢条旧巷,可巷口那间五金店、那棵大叶榕、那部再冇何树根开嘅网约车——统统都喺。

佢忽然觉得,爸冇走。

佢变成咗凌晨三点嘅车灯,变成妈切粉嘅刀声,变成妹妹背书嘅蚊呐声,变成自己每次想偷懒又起身送货嗰一下咬牙。

普通人嘅命,就系咁传嘅。

唔系靠遗产,系靠“我唔想下一代再捱呢种捱”。

结尾唔系大团圆。

妈手仲痛,远舟仲穷,婉宜仲要一边读书一边惊家里出事。

可佢哋冇散。

一家人之所叫一家人,唔系因为有钱齐齐去食海鲜,系因为天塌嗰阵,冇人走咗去叹世界,大家挤喺漏雨嘅檐下,分一碗粉,分一口气,分一句:

“唔怕,仲有我。”

何树根最后冇救回来。

但何家冇死。

这就系广州最普通嘅一夜——

一个开车的男人倒咗,

一个二十二岁嘅仔,连抽三根烟,

冇变恶魔,冇变圣人,

只变咗个会痛、会算、会跪喺白布面前讲“对唔住,但系我保住咗大家”嘅,

普通人。

你话佢错未?

你先拎十五万出嚟,再同我讲。

“树根汤粉”开咗第三个季度,巷口个五金店老板炳叔先嚟捧场,后来连送外卖嘅、扫马路嘅、夜里收完货嘅仓管都摸过来。

唔系因为粉几神,系因为呢间档冇“老板味”。

陈美凤手快,但唔会边切粉边摆款;何远舟递粉唔叫“欢迎光临”,叫“坐低,烫啊”;何婉宜放假返嚟,白大褂换围裙,见老人家会多舀一勺猪肺,见后生仔加粉唔加钱,但会讲:“下次唔好连食三日泡面,肾唔系你嘅,系你阿妈嘅。”

街坊慢慢就识:呢家人,系真穷过、真死过人、真挨过抉择之后,仲企得住嘅嗰种人。

可广州嘅日子,唔会因为你刚学会活,就放过你。

入夏之后,第一桩事撞上门:陈美凤左手肿咗。

起初以为杀鱼旧伤发作,远舟买咗副劳保手套畀佢,叫佢戴住切粉。陈美凤骂:“戴手套点摸得到猪肠几干净?做饮食仲衰过冇戴。”

远舟唔争,第二日去劳保店挑咗薄款丁腈手套,贴多块胶布在指尖,才勉强说服佢。

但肿冇退。

手指关节像塞咗花生米,握拳握唔实,拿刀时刀柄打滑。有次剁排骨,“咣”一声,刀背削到食指侧,血飙出嚟,溅到墙上“树根汤粉”个“根”字。

婉宜细妹嗰阵唔喺度。远舟自己吓自己,拿纱布勒住,打车载去社卫。

医生睇完,眉头拧起:“唔系发炎咁简单,指节肿、晨僵、血象高,去风湿科同血液科查下。别当旧伤。”

呢句话一出,远舟后背嗖一下凉。

佢最怕就系“别当旧伤”呢种语气——上回阿爸都系“别当疲累”,结果系脑出血。

“妈,明天去区医院。”

“查咩查,穷啰,风湿就风湿,乡下阿婆都有关节痛。”

“阿爸就系‘穷忍住’忍没嘅。你再忍,我同阿妹唔使活。”

陈美凤想驳,望到仔个眼神——唔系凶,系惊。系一个二十二岁后生,被白布吓出嘅惊。佢心软咗,低头:“去就得,唔好又花大头佛。”

检查结果三天后出:

类风湿因子高,CCP阳性,左手几个小关节已经变形前兆。医生讲得平:“早期类风湿,唔致命,但唔控会残。以后杀鱼、切粉、拧瓶盖都成问题。药要食,生物制剂贵,传统药便宜但伤胃伤肝。”

远舟问:“一个月几多?”

医生算:挂号、化验、甲氨蝶呤加叶酸、护胃药、定期验血,传统方案三四百到六七百;若以后上生物制剂,一支几百到上千,一月几支。

“听落唔多?”远舟笑得苦。

医生叹:“对你呢种家庭,唔多即系多。”

陈美凤当场话:“唔食咁贵嘅。我食几粒止痛,继续切粉。”

远舟唔出声。佢学乖咗,唔再当“决策者”凌霸全家。佢去药房查价、去病友群问、去社卫问慢病门特点办。广州呢样嘢几人情:门特、医保、低保边缘、慈善赠药,条条缝里都有活路,但你要识行。

佢同妈讲:“甲氨蝶呤先食,验血钱我出。你手唔保,档口点开?阿妹读护理仲要帮你洗猪大肠,你忍心?”

陈美凤眼红:“我一世为你们悭,临老变负担。”

“唔叫负担。阿爸走嗰晚我同佢讲咗:我唔变你。你而家就系帮我变人——痛就讲,唔好硬撑。呢个系你教我嘅,你忘咗?”

陈美凤别过头,拿围裙擦眼。

第二桩事,系姨婆何树兰上门,唔係食粉,系“借命”。

何树兰老公,也就是远舟姨丈,姓周,周福全,开摩的摔伤膝,本来贴膏药挨,结果感染,膝盖肿成波,发烧。社卫推去区院,医生讲:“半月板烂兼化脓,再唔清创,败血症。”

清创加住院,要万几。

何树兰自家四千二早花光,周福全摩的被扣,没收入。佢抹住泪同陈美凤讲:“美凤,我唔想同阿舟开口……但福全条命,就剩你哋呢边能拉一把。”

陈美凤望远舟。

远舟冇即刻应。佢而家唔系去年嗰个吓到签同意书嘅仔,但都唔系“有钱大晒”嘅佬。

佢问姨婆:“大伯嗰边呢?姑姐呢?”

“大伯新房漏水要补,姑姐老公仲失业……你知嘅。”

“我知。但呢次唔系‘大家有难一齐缩’,系你真到紧要关。我出三千。大伯唔出,我去清远当面对佢讲;姑姐唔出,我同佢视频问佢老公‘你惊穷定惊姐夫死’。钱唔系我一个人嘅,系树根留低嘅规矩:何家唔富,但唔许见血唔救。”

何树兰哭出声:“阿舟,你真似你老豆。佢旧年仲借三千俾表哥,自己啃馒头。”

“系。但佢借完唔讲,搞到自己半夜咳。我借完会讲——亲戚唔系银行,系人情。人情唔还,下回你企喺白布前面,无人同你递纸巾。”

远舟真嘅去咗清远一趟。

大伯何树权,五十六,瘦,烟瘾大,新屋贴咗瓷砖但冇装门。听侄仔讲完,半天不吱声,最后从裤腰暗袋摸出两千,放台上:“我剩呢啲。唔系唔救,系我惊再借,你婶闹到去祠堂。”

姑姐何淑贤,四十九,在增城做环卫,老公失业后天天饮酒。听远舟讲完,佢冇钱,但冇躲。佢去中介退咗自己钟点工排班,预支半月工资,凑出一千五,再托远舟带话:“福全若好咗,别再开摩的。命系一条,撞一次就冇得重开。”

凑埋:远舟三千、大伯两千、姑姐一千五、陈美凤暗里塞咗一千(远舟后来才发现藏喺米袋底)、自己档口周转抽两千。一共九千五。

唔够万几。

远舟去同区院社工站问,社工帮申请咗“困难群众医疗救助”同“红十字小额助医”,再走医院减免,最后清创手术做咗,周福全保住条膝,但以后行路微跛,摩的系再唔敢想。

周福全醒嗰日,攞住远舟手,老泪:“阿舟,姨丈旧时笑你老豆‘死跑车’,而家知,跑车嘅人最识命几重。”

远舟讲:“姨丈,你以后别讲‘命贱’。命唔贱,系我哋穷到唔敢病。呢道区别,我花咗阿爸条命先搞清楚。”

第三桩事,先真系捅到远舟自己。

有晚收档,佢送粉去天河一幢写字楼,赶上暴雨。电梯坏咗,佢爬十八楼送“加班宵夜单”,回来觉得头晕、右眼跳、后颈像被绳勒。佢以为中暑,饮支藿香正气,瞓咗。

第二日朝早,话讲唔清。

“妈……我……粉……咸少少……” 佢讲嘢像含住汤圆,右边嘴角耷咗。

陈美凤先以为仔同佢玩,后见佢手攞碗都颤,脸色白过粉汤,当场拨 120。

急诊医生一睇:“青年卒中疑似。CT排除出血,但要MRI。你哋家上回系阿爸,呢回系仔?”

远舟躺住,脑里却清醒一半:我唔系阿爸,我降咗压、戒咗夜班、烟都唔敢抽完——点解都轮到我?

MRI出嚟:左侧丘脑小梗死,血管没爆,但堵咗。医生讲:“年轻,但高危:高血压底子、熬夜、焦虑、饮食咸、家族脑血管风险。再晚半钟,右肢瘫你都唔知。”

陈美凤企喺走廊,同半年前何远舟企嘅位一模一样。只系今回,佢系娘,唔系仔。

“阿舟,医生讲要住院溶栓后抗板,还要查心源性、查血脂、查糖化。你……

你签唔签?”

远舟望着妈,忽然笑咗下,嘴角歪住笑:

“妈,而家你系家属啦。你签。我信你。唔好学我旧年咁,蹲楼梯食三枝烟——你直接问医生,几钱、几痛、几大机会好。我哋唔再靠惊做决定,靠问。”

陈美凤真嘅去问。

医生讲:住院一周左右,双抗加他汀,后期单抗,终身管理。费用医保后自付几千,最怕系“以为无事就停药”。

陈美凤签咗字,手唔抖。

远舟望住佢个背影——围裙仲沾住猪杂嘅碎渣,背脊却比半年前直咗。阿爸⾛咗之后,呢个杀鱼阿嫂,先真正变咗“何家嘅头”。

住院嗰几日,远舟手机唔敢停。

档口妈一个人顶唔住,婉宜请咗两日假返嚟帮。细妹着围裙切粉,被老客笑:“读护理嘅返嚟斩猪肠,浪费书。”

婉宜回:“书唔系用来嫌弃猪肠嘅。系用来识得我哥点解嘴歪、我妈手肿、我爸点解走。你哋食嘅粉,系我哋拿命换嘅明白,唔该唔好讲‘浪费’。”

老客冇声,下一回自带鸡蛋来,放台面:“阿姐,加去你哋汤底,唔收钱。”

远舟躺病床,刷到平台旧同事发嘅“二十八岁仓管猝死”新闻。

佢关咗屏,望住点滴。

原来“普通人不病”系假嘅。广州几多后生,表面精神,底里血管早硬咗;几多父母,表面硬朗,其实夜里胸闷捂住唔讲;几多家庭,表面有说有笑,白布一拉,才知去年年夜饭就系最后一张全家福。

佢同婉宜讲:“阿妹,我病完呢场,先至唔系‘后生就抵烂铜’嗰种傻仔。你以后做护士,别净系听医嘱,要听病人惊咩。人唔系机器,机器坏咗换零件,人坏咗,后面系一屋人嘅夜。”

婉宜点头,眼湿但冇哭:“哥,我而家识点解你旧年唔签。唔系冷,系你先看到底。”

出院嗰日,医生话佢:“你阿爸嘅命,你唔好重覆。药别停,盐别超5克,烟一根都唔好,夜班唔好再接,体重减十斤,一年复查一次颈动脉。”

远舟讲:“医生,我系卖粉嘅,唔系老板。减盐我可以,减穷唔系我话事。”

医生笑咗下:“所以叫‘管理’,唔叫‘消灭’。人活普通,就系同风险同居,别开门请佢入眠就够。”

呢句话,远舟写咗在收银台,贴住阿伯留嘅“最贵系唔拖累”。

档口重新开始,远舟唔再送宵夜单。

佢同平台注销咗兼职号,专做堂食加午市。早上六点半开档,卖猪杂粉、及第粥、油条;中午十二点收,下午三点再开,卖汤粉同糖水;晚上七点关,唔做八点后生意。

有熟客讲:“后生仔唔够搏啊,广州就系搏出来。”

远舟回:“广州都系死出来。我搏过啦,搏到阿爸冇咗、自己梗咗。而家呢种唔搏,系留命续香火。”

陈美凤手好咗些,甲氨蝶呤食住,晨僵轻咗。佢开始学“唔做粗活”:猪肠交俾婉宜洗,排骨托市场代斩,自己只调汤、只掌勺。街坊笑佢“升级做阿太”。

佢回:“我唔系升,系认咗——女人五十几,手系家庭嘅锅铲,唔系铁锤。”

可钱呢样嘢,唔因你懂事就饶你。

台风季,巷口淹水。

“树根汤粉”地势低,水浸到脚眼,冰箱脚泡湿,插头跳咗电。第二天发现:压缩机烧咗,冻柜里几十斤猪杂全部臭咗。

远舟拿桶倒出嚟,臭水顺住渠流去下水口,像把上半年挣嘅全都倒回广州嘅喉管里。

损失三千几。

唔系天文数,但系呢个家嘅“救命钱”就系呢种小数叠出来嘅。

陈美凤冇骂天,只讲:“旧年你阿爸若喺,都会讲‘水鬼收数,唔收命就好’。”

远舟闷头拆冰箱,手背青筋起:“水鬼唔收命,但收你翻身嘅本。”

佢去二手市场买个旧冰柜,八百块;去社卫问“慢病管理包”,领咗免费血压计;去街道问“小餐饮防汛补贴”,话要营业执照满两年,佢差四个月,唔合资格。

办事员都唔坏,只讲:“规矩系咁,唔系唔帮。”

远舟学会咗唔再恨“规矩”。规矩唔系仇人,系广州嘅天气——你带遮就淋少啲,唔带就湿透,湿咗唔好赖天。

佢做咗几件“唔似二十二岁”嘅事:

— 同房东讲明,档口加块挡水板,自己出材料,房东准佢合同加半年;

— 同隔壁五金炳叔合作,买佢旧水泵,台风夜帮两边抽水;

— 建咗个“街坊互助群”,唔卖广告,只记谁家老人独居、谁有药、谁下班夜路惊,互相叫一声;

— 最绝嘅:佢把“树根汤粉”门口贴咗张纸——「独居阿伯阿婆,下午三点到五点,粉汤半价;若真冇钱,讲声‘树根叫我嚟’,免。」

有媒体号后来写佢:“广州后生拒签救父,半年后开粉档行善。”

远舟睇到,骂:“扯淡。我唔系行善,系还债。阿爸冇救返,我拿佢名开档,唔系做生意,系提醒自己:人活到尾,唔好变‘惊穷到冇心’嘅人。”

但群入面有个阿婆,姓阮,七十九,独居,老公十年前走咗,仔喺澳洲,一年汇一次钱,视频讲两句“保重”就挂。

阮婆中风过一次,半边麻,行路挪凳。佢每日下午嚟,坐角落,叫“一碗清汤粉,唔使肉”。

远舟睇佢手震,后来直接端过去:“今日有鱼皮角,送你两只,唔系肉,系命。”

阮婆笑,缺牙:“你阿爸系树根?我旧年睇新闻讲天河个司机……”

“系。”

“你拒签嗰阵,街坊闹你狼心。”

“闹得对。冇穷过,唔知狼心同保家系同一只手。”

阮婆望佢良久:“我仔如果当年遇呢种事,佢会砸锅卖铁救我。然后佢会恨我十年,我醒咗都唔想活。你冇砸,你全家仲系人。呢种‘残忍’,系几有钱人都买唔到嘅体面。”

远舟心头一震。

佢一直以为自己系“做咗最痛嘅决定”,但阮婆一句话,把佢从罪疚里拉出少少:

唔系你唔爱,系你爱到唔敢令大家一齐死。

阮婆后来俾咗佢一本旧簿。

簿皮写“树根”两个字——原来阮婆老公都叫树根,清远同乡,旧年先走。

“两个树根,都系俾广州榨干嘅人。一个开车,一个开装修队。最后都系脑入面爆咗嘢,冇得拣。”

远舟翻开,里头抄咗好多俗语:

“人惊穷,穷怕命。”

“钱系汗,唔系血;但冇钱嗰阵,汗都变血。”

“仔女唔系债,系你未还完嘅怕。”

远舟把簿放收银台底层。

从此唔再讲“我阿爸走咗”,讲“我阿爸留咗本账”。

冬天前,婉宜实习去咗社区医院。

有次帮一个三十八岁外卖骑手做随访,对方高血压唔食药,讲:“食咗就冇钱换电池。我死咗公司赔万几,我仔有书读。”

婉宜听得手冻,返嚟同哥讲。

远舟沉默好耐,第二日煮咗一大壶罗汉果茶,拿保温桶去骑手驿站,免费倒。驿站管理员以为佢推销,赶佢。远舟举出婉宜工牌影印件:“我妹系社区护理,我系差点中风嘅卖粉佬。唔推销,就同你哋讲句:电池换得起,命换唔起。”

有几个骑手笑佢“鸡汤佬”。

但第二日,真有两个后生嚟粉档,点两碗粉,讲:“哥,我哋今日少跑两单,来你呢度坐阵。唔系为粉,系为唔做下一个何树根。”

远舟剥蒜,头唔抬:“粉七文,坐免费。你哋命贵过粉。”

呢件事后,“树根汤粉”慢慢变咗唔止粉档。

街坊修锁、借伞、代收快递;独居老人血压高,远舟帮记本子;小孩放学家长未返,坐档口食颗糖做功课。陈美凤嘴上“烦死”,其实每到期中试,会留多一碗粥放保温壶,写“婉宜同街坊仔女共嘅”。

有日,大伯何树权从清远来,拎袋自家番薯,唔敢入门槛。

远舟见佢鞋都湿,知佢坐大巴来,先递凳:“大伯,坐。唔好企门口,像罚站。”

何树权眼湿:“阿舟,旧年你来讲我,我恼咗半月。后尾福全件事,你冇睇死我。我新屋门装咗,剩两千留紧,唔系唔救,系老咗才知——穷人口里嘅‘情’,系要攞命垫嘅。”

远舟倒碗粉汤畀佢:“大伯,我唔要你情垫命。我要你以后别再‘自己死撑唔讲’。你若中风,我同妈会去清远接你。但你要肯开口。”

何树权喝汤,手抖,汤洒在裤上:“你老豆以前都咁讲。我当佢叻仔讲大话。而家……佢个仔真做得到。”

姑姐何淑贤后来也来过一次。

老公去咗工地做看守,唔算稳,但肯干。佢带两瓶自家浸嘅陈皮酒(远舟话妈风湿唔敢饮,佢就放橱里当香),坐低同陈美凤倾到落夜。

“美凤,我旧时笑你杀鱼冇出息。你而家开档、管仔、管家,比我强。”

“强咩,老公冇咗,手又废一半。”

“但你有仔女回转。我老公吓到失业就饮酒,我半夜踢佢落床都唔改。你树根,系走咗都教仔女点做人。”

陈美凤望收银台贴纸,轻声:“佢唔系教。系拿命做教材。”

年尾,广州唔算冷,但风割面。

远舟廿三岁生日冇蛋糕,妈煮咗碗及第粥,加多只猪润;婉宜送支血压计,笑:“哥,你再高压,我拿听诊器绑你床头。”

远舟吹唔到蜡烛,就拿勺敲碗边:“许愿唔使火。我嘅愿:妈手唔烂,阿妹唔熬秃,我唔再中风,档口唔俾房东赶,清远亲唔好再病。就呢几条,唔贪。”

可愿归愿,广州唔理你许唔许。

农历年关前,房东突然来:

“后生,业主收返间铺,你哋年十五前搬。唔系针对你,系佢仔要开奶茶店。”

远舟手一滞。

呢间档口,系阿爸⾛咗之后全家重新活过来嘅“屋”。搬咗,街坊群、阮婆、骑手、放学嘅仔女,全部断根。

佢同房东讲:“加租都得,别赶年关。做饮食嘅,年系命。”

房东无奈:“业主钉死,我系二房东都系夹心人。你明唔明?”

远舟明。

广州最毒唔系贵,系“大家都有上家”。车主上头有平台,租户上头有业主,业主上头有银行,银行上头有经济。你同人讲情,人同你讲合同。

佢冇闹。

去周边转三日,找咗间更细嘅档——系栋旧村屋底层,没招牌位,但巷更深、老人更多、租金平四分一。

“细就细。粉味靠巷风送,唔靠大字招。”

陈美凤忧:“熟客唔嚟深巷。”

远舟笑:“熟客唔系嚟食粉,系嚟睇我哋仲活住。活住,佢哋就寻到。”

搬档嗰日,炳叔送块旧挡水板;阮婆叫家政阿姨推佢来,塞咗个旧收音机:“你阿爸以前车里都播粤曲,我老公都系。搬咗都唔好静。”

骑手们歇单时帮搬桌,唔收钱,只讲:“哥,下次罗汉果茶多放两颗。”

婉宜同妈打包调料,妈忽然问:“搬咗,仲叫唔叫树根汤粉?”

远舟扛起张木台,回头:

“点会变。树根唔系地址,系底味。”

新档开张第一日,落微雨。

没鞭炮,没横幅。远舟拿粉笔在旧砖上写:

「树根汤粉·深巷三号。粉照旧,命照旧,唔急。」

陈美凤煲咗第一锅汤,蒸汽冒出巷口,像给老天递烟:我哋又活一日。

朝早第一位客,系个扫地阿姐,攞保温瓶打汤:“我家公喉嚨干,医生叫饮清汤唔好饮凉茶。你哋呢度,我信。”

远舟舀汤,多放两片姜:“阿姐,信唔信都好,姜唔收你。人哋凉茶赚苦,我哋粉汤赚暖。”

中午,有个穿西装嘅后生冲入嚟,领带歪,讲:“来碗最便宜嘅,我今日被裁,卡里八十块。”

远舟端咗碗及第粉,多放猪肺:“裁就裁。我旧年以为天会塌,而家先知天系漏,唔系塌。漏住漏住,你学会拿盆接水,就活。”

后生食到一半哭咗。

远舟丢包纸巾:“别坐咁耐,西装易沾汤味。你下间公司唔睇你今日哭,睇你明日几点起身。”

下昼,阮婆嚟。

今次唔坐角落,坐门口,阳光斜落佢银发上。

“阿舟,我仔过年返。佢讲接我去澳洲。”

远舟手停:“去啦,有人照顾。”

阮婆摇头:“佢接我去,系尽孝;但佢太太唔想同我住。我半夜咳,佢哋戴耳塞。我知,我系‘责任’,唔系‘屋企人’。”

“你点拣?”

“我留广州。留喺呢条巷,留喺你呢碗粉。我仔有钱,但冇屋;你穷,但呢度有门钟,远舟会探。人老咗,唔系要金,系要有人知自己仲喺。”

远舟低声:“阮婆,你系我哋招牌。唔使钱嗰种。”

阮婆笑:“咁我每日来坐,替你赶走孤独。孤独先系广州最贵嘅租。”

年廿九,街坊凑钱买咗对红灯笼,挂新档两侧。

唔贵,系大家各出二十、三十。炳叔写对联:

「树根唔在,汤底还在;

人穷唔惊,心软就赢。」

横批:「别倒」。

陈美凤睇到“别倒”两个字,忽然笑出泪。

旧年呢阵,佢老公倒咗喺方向盘;

今年呢阵,全家冇倒。

除夕夜,档口唔开,但门唔锁。

远舟、陈美凤、婉宜三人,搬小桌坐巷里,煮一锅粉,开两罐汽水。

远舟拿手机放旧歌, 《友谊之光》或者 《狮子山下》都好,巷里回声咚咚。

婉宜讲:“哥,我今年最叻嘅嘢,系识得同独居阿伯讲‘你唔系麻烦’。”

陈美凤讲:“我今年最叻,系肯戴手套、肯食药、肯唔杀鱼。你老豆若睇到,大概会讲‘叻女’。”

远舟咬住油条,望住天河远处嘅光:

“我今年最叻,系旧年嗰三根烟,冇白抽。

第一根,惊。

第二根,算。

第三根,认命唔认输。

而家嘅我,惊都惊,但惊完会问医生;算都算,但算完唔卖屋;认命都认,但命里仲有粉、有妈、有妹、有呢条破巷。”

烟花喺珠江某处“嘭”一声。

唔近,但够听。

陈美凤忽然讲:“你阿爸最钟意呢句——‘广州咁大,容得落一辆车,就容得落一碗粉。’”

远舟接:“佢冇本事买楼,但佢拿命帮我哋换来个位。我哋坐住呢个位,就唔好再跪。”

年初三,有记者摸到深巷,想写“拒签救父后生嘅逆袭”。

远舟拒绝:“冇逆袭。逆袭系有钱佬嘅词。我系续命。我阿爸断咗嘅命,我同妈、妹接住,像接一锅滚汤——烫手,但松开就冇得饮。”

记者问:“那你想同广州几百万后生讲咩?”

远舟想咗下,讲:

“别信‘年轻就抵耗’。你阿爸开网约车、你阿妈杀鱼、你自己送外卖跟单,唔系你叻,系你哋一家拿命垫住唔跌。

真嘅成熟,唔系敢砸锅卖铁,系敢同医生讲‘我几多钱、几多人、几耐夜’;

真嘅孝,唔系救到佢,系你救完唔恨自己、唔恨佢、唔令妹退学;

真嘅家,唔系冇矛盾,系天再漏,总有人记得帮彼此拿盆接水。”

记者走咗,没写咁长。

标题只留一句:「广州深巷里,一碗粉养着一家没倒嘅人。」

开春后,远舟遇到旧年嗰个“二十二岁阿妈肝出问题”嘅后生。

对方远远叫佢:“哥,我最后冇卖肾。我妈做介入,借咗、筹咗、社卫报咗,而家食药控制。我辞咗夜班,去做日结搬运,虽然穷,但阿妈早晨会骂我‘死仔瞓过龙’。”

远舟笑:“佢骂你,系你福气。有日冇人骂,你才知几孤。”

后生红眼:“你讲得啱。我旧日以为‘救=砸钱’,你教我‘救=唔崩’。”

远舟拍佢肩:“广州唔会人人上楼。但巷有巷嘅活法:粉要滚,命要慢,话要真,钱要数。四样齐,就唔叫穷,叫稳。”

有晚打烊,陈美凤忽然问:“阿舟,如果时光返转,你旧年嗰根烟,会唔会签?”

远舟抹台,想好耐:

“重嚟一次,我都会惊、都会算、都会痛。

但我会早半点钟同阿爸讲:‘老豆,我唔稀罕你跑出别墅,我稀罕你收车返嚟,仲有气同我食碗牛杂粿条。’

佢若听到,或许会早一年验血压、早一年停夜班、早一年同我讲‘仔,我惊死,但更惊你穷’。

——可佢冇讲。男人到中年,连‘怕’都藏咗入油箱度。

所以我而家嘅任务,唔系救返佢。系替佢把‘怕’讲出声:妈怕手烂、妹怕家散、我怕再梗。讲出嚟,就唔使拿命捂住。”

陈美凤别过头:“你讲呢啲,像阿爸附身。”

远舟笑:“佢冇附身。佢留咗个空位,等我长大坐进去。”

夏日再临,台风又来。

呢回远舟早早就搬泵、挡板、沙包。阮婆俾人接去女儿同学屋暂住,临走前讲:“粉档别浸。浸咗我返嚟都冇得坐。”

远舟讲:“浸咗我扛去你床位煮。”

风里,巷口大叶榕掉叶,像旧年。

但旧年系“爹走”,今年系“我们守”。

守嘅唔系间铺,系一种几普通嘅嘢:

——穷归穷,唔变兽;

痛归痛,唔变石;

命归命,唔拿命逼人做圣人。

有日,婉宜喺社区医院帮个阿伯做慢病随访,阿伯讲:“姑娘,你讲话同你哥一样,唔像读书记嘅。”

婉宜笑:“我哥系我哋家嘅第一本临床书。病症叫‘穷同爱打紧架’,药方叫‘仲肯坐低食粉’。”

远舟后来把呢句写咗上墙,同“别倒”并排:

「穷同爱打紧架,坐低食粉就讲和。」

故事去到呢度,冇大反转,冇中彩票,冇亲生富豪爹。

树根汤粉仲开喺深巷三号。

陈美凤手仲有晨僵,但会戴手套调汤;

何婉宜仲要考试,但已识得分清楚“病人嘅惊”同“家属嘅债”;

何远舟血压控制住,烟戒咗,夜唔熬,仍旧卖粉、帮街坊、同骑手讲“命贵过单”。

有新生意人嚟倾加盟:“你呢个IP好,拍短剧、做预制粉、开连锁,年入百万。”

远舟摇头:

“我阿爸九年网约车,年入唔到八万,换咗条命。

我若拿佢名年入百万,系拿佢血揾钱。

呢档唔系品牌,系墓碑旁边嘅饭桌——佢食唔到,我哋替佢食,但唔好拿佢去发财。”

对方走咗,笑佢“唔识风口”。

远舟唔理。

广州嘅风口几多?直播、炒铺、AI、短剧、预制菜。

但风口下面,几多树根-type 嘅人,被吹上高架、吹爆血管、吹到仔女签同意书时连烟都抽唔出味?

佢宁可做巷里嘅“反风口”:

风来,我挡;

水来,我舀;

人病,我讲“先别怕,数下有几多”;

人走,我留碗粉,“你老豆以前都加多片姜”。

有朝早,阳光斜入深巷。

远舟扫地,陈美凤滤汤,婉宜背书,阮婆坐门口打盹,收音机播住旧粤曲 《再折长亭柳》。

隔壁炳叔探头:“阿舟,今日粉几时开?”

远舟头唔抬:

“汤滚就开。广州几多人等天光,我哋就几时开。

唔赶单,唔抢钱,唔扮叻。

树根冇咗,但树仲在——

树根吸住地气,叶遮住风雨,

我哋系底下嗰几只蚁,

唔搬山,唔封神,

就系把彼此从水浸嘅夜里,

一只拖一只,

拖到天亮。”

陈美凤在灶边轻轻和:

“树根啊,粉滚啦。

你唔使再踩油门啦。

呢世嘅路,仔女同我,慢慢行。”

锅冒白烟。

巷外天河在醒,地铁轰隆,单王们刷单,老板们盯盘。

而深巷三号,只多一碗粉嘅气。

普通人之所叫普通人,

唔系因为冇故事,

系因为故事里冇英雄,

只有——

怕穷但唔卖心嘅妈,

惊死但肯问医嘅仔,

读护理肯洗猪肠嘅妹,

同埋一个永远唔会再返嚟、

却每日都喺汤底里咕嘟咕嘟讲嘢嘅,

老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