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筷子停在半空,嘴角还挂着刚才那点笑,眼睛却一下没眨。
旁边小刘还在给谁倒酒,玻璃杯碰着玻璃杯,叮的一声,挺脆。我听见自己那句话落下去,像块小石子扔进深井里,没听见响。
“我媳妇染了艾滋。”
我故意把舌头压得有点大,脑袋往椅背上一靠,眼睛眯着,装出七八分醉的样子。桌上安静了那么一小会儿,可能也就三秒,顶多四秒。可我后脖子上的汗一下就出来了,凉津津的,顺着领口往里钻。酒劲好像醒了一半,心跳快得发慌。
老周没笑。
他筷子就那么在手里悬着,夹着的那片酱牛肉滴下一滴油,落在盘子里。他看着我,又好像没看我,眼神有点发直。旁边小刘反应过来,哈哈笑着打圆场:“周哥这是喝多了,嫂子那身体好着呢,净瞎说。”
我也跟着干笑两声,伸手去摸酒杯,手有点抖,酒洒出来一点。老周这才把筷子放下,扯了扯嘴角,说:“喝多了喝多了,都少说两句。”
他声音不高,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可我就是觉得哪儿不对。
那几秒钟里,他嘴角的笑收得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从来没笑过。
我端起酒杯闷了一口,辣得嗓子眼发紧。后半场我基本没再说话,靠在椅背上装醉,耳朵却竖着,听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老周话比平时少,烟抽得比平时勤。他点烟的时候,打火机按了两下才着。
散场的时候快十一点。小刘要送我,我摆摆手说没事,自己打了个车。老周站在饭店门口,冲我点点头,说:“回去慢点。”他看我的那一眼,让我在出租车后座上把脸埋进手里,半天没抬起头来。
我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我自己也说不清。可能是憋太久了。可能是想看看别人的反应。可能是想借着酒劲,把心里那点不敢想的事,用最混账的方式扔出去,看看能不能砸出个响来。
结果真砸出来了。砸得我脑袋嗡嗡的。
出租车停在小区楼下,我付了钱,没急着上去。在楼门口站了七八分钟,风吹得脸发木。我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快十一点半。家里客厅的灯还亮着,窗帘透出一点黄。
我深吸了一口气,轻手轻脚上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腕都是僵的。门开了,屋里很静。媳妇还没睡,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听见门响,抬头看了我一眼。
“回来了?喝了多少?”她问。
“没多少。”我换了鞋,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动作轻得连自己都觉得不自然。
她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白乎乎的。我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往哪儿走。她穿的那件睡衣我认识,去年买的,洗得有点旧了。可她最近穿它的次数少了,今天又换上了。
我进了卧室,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床上两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一床靠里,一床靠外,中间隔着半尺宽的空。我盯着那两床被子看了几秒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
分被子睡,是三个多月前开始的。她说我打呼噜太响,影响她休息。我没说什么,自己抱了床薄被出来。开始还觉得挺正常,后来就习惯了。再后来,连习惯都算不上了,就是每天看见这两床被子,跟看见两个合租的陌生人似的。
我躺下的时候,媳妇还在客厅。我闭着眼,听见她起身去卫生间,水龙头开了一会儿,又关了。脚步声很轻,比平时轻。她进卧室的时候,我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床垫轻轻陷下去一下,她躺下了。屋里静得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一下一下,挺稳。我睁着眼,盯着墙上一块模糊的光斑,脑子里全是老周那几秒的表情。
他为什么愣了那么久?
如果只是觉得我喝多了说胡话,他应该像小刘一样,笑两声就过去了。可他没有。他嘴角的笑收得太快,眼睛一下没眨,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按住了。
我翻了个身,平躺着,盯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漏进来一道,斜斜地落在被子上。我数着她呼吸的节奏,越数越清醒。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听见她手机在床头柜上轻轻震了一下。她没动。过了几秒,手机又震了一下。她还是没动。
我的心跳快起来。
我闭着眼,假装睡着了。耳朵却竖着,等她去拿手机。等了很久,她没动。手机也没再震。
我睁开眼,借着那点光,看见她的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这个动作我最近见过太多次了。以前她手机随手一放,屏幕朝上,来电话了直接接。现在她总是扣着放,像怕我看见什么。
我嗓子发干,想咽口唾沫,又怕声音太大。就这么躺着,一动不动,熬到后半夜。中间迷迷糊糊睡过去一会儿,又猛地醒过来。老周那张脸还在眼前晃,筷子停在半空,油滴下来。
我坐起身,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四十分。
媳妇呼吸很轻,睡得很沉。我看着她模糊的轮廓,突然觉得这个跟我睡了十来年的人,有点陌生。她最近是有些变化。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是感觉不一样了。
上个月她开始买新裙子,连着买了两条。也不贵,可搁以前,她买件衣服得在购物车里放半个月,来回比价。现在说买就买了。
还有接电话。以前她接电话不避着我,该说什么说什么。现在电话一响,她先看一眼屏幕,拿着手机去阳台,声音压得很低。我问她谁打的,她说同事,说工作上的事。
我信了。或者说,我让自己信了。
可今天在酒桌上,我为什么偏偏说出那句话?我装醉,把“艾滋”那两个字扔出去的时候,心里到底在盼着什么?
我躺回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被角有点潮,是我手心出的汗。我闭上眼,强迫自己别想了。可越不想,老周那几秒的沉默就越清楚,像烙在脑子里一样。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厨房里有动静。锅铲碰着锅底,轻轻的一声。我睁开眼,天已经灰蒙蒙的了。媳妇起来了,在厨房做早饭。
我坐起来,靠着床头,揉了揉眼睛。一夜没睡,脑袋昏沉沉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我下床,走到卧室门口,看见她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头发随便扎着,肩膀微微往前倾。她还是那件旧睡衣,外面套了件薄外套。
她听见我起来,没回头,说:“粥快好了,你先去洗脸。”
我应了一声,去卫生间。镜子里的我眼睛下面青黑一片,胡茬冒出来一层。我打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激得整个人一激灵。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问: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擦干脸,走到餐桌前坐下。她把粥端过来,放在我面前。碗推过来的时候,她手指碰了一下我手背,凉的。
我低头看着那碗粥,白米熬得烂,上面浮着几粒红枣。她记得我爱吃红枣粥。可今天这碗粥,我一口都吃不下去。
她坐在对面,低头喝粥,没看我。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昨晚跟谁喝的?”她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单位几个同事。”
“哦。”她应了一声,没再问。
我看着她低头喝粥的样子,心里那股劲儿又上来了。我想问问她,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想问问她,手机为什么总扣着放。我想问问她,老周那几秒的愣住,到底是不是我想多了。
可我什么都没问。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烫得嘴里发麻。
孩子从房间里出来,揉着眼睛喊:“爸,今天学校要交回执,你帮我签字。”
我放下碗,起身去给他拿书包。走到客厅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那儿,慢条斯理地喝粥,像这个早上跟过去无数个早上一样。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从我在酒桌上说出那句话开始,从老周那几秒沉默开始,这个家在我眼里就变了样。像一块玻璃,表面上好好的,可我知道它已经有了裂纹。我看不见那道裂纹在哪儿,可它就在那儿。
我找到孩子的书包,翻出那张回执,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手有点抖。我签下自己的名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
孩子仰头看我:“爸,你手怎么抖了?”
我笑了笑,说:“没睡好。”
他“哦”了一声,背着书包去门口换鞋。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攥着那支笔。媳妇从餐桌边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油烟味。
我看着她走进厨房,把碗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盖过了我心里那点乱糟糟的动静。
我走到门口,穿鞋,拿包。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水槽前,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说:“回来。”
然后我关上门,站在楼道里,没动。门里面,水声还在响。我抬手摸了摸后脖子,那儿还有一点凉意,像昨晚酒桌上那几秒的沉默,一直跟到了现在。
我下楼,走到小区门口。早上的风有点凉,吹得我眼睛发酸。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三分。
离上班还有一会儿。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心里乱成一团。老周今天会不会主动提起昨晚的事?他会怎么说?是当玩笑话问一句,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发现自己既盼着他提,又怕他提。
他要是提了,我还能顺着话头,试探着问一句。他要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那昨晚那几秒的沉默,就成了我心里一根拔不出来的刺。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我低头一看,是老周发来的消息。
“昨晚没事吧?看你喝得不少。”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两个字。
“没事。”
发完以后,我又觉得太干巴,像心里有鬼,赶紧补了一句:“昨晚没乱说什么吧?断片了。”
消息发出去,我手心又出了汗。
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那几个字跳了十几秒,又消失了。
我站在路边,喉咙发紧。过了一会儿,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老周说:“没有,同事之间吃饭,能说啥。你以后少喝点。”
这话挑不出毛病。
可我看着“能说啥”三个字,心里反倒更堵。他要是回一句“你说你媳妇有病,可把我们吓着了”,我还能当玩笑接过去。他偏偏绕开了,绕得干干净净。
到单位时,办公室已经有人在烧水。壶嘴冒着白汽,屋里有股陈旧茶叶味。我坐到自己工位上,打开电脑,眼睛盯着屏幕,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
老周比我晚到十分钟。
他推门进来,外套搭在胳膊上,手里捏着一包烟。经过我桌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来了?”他说。
“嗯。”
我抬头看他,他却把视线落到我桌上的水杯上,伸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递过来。
“来一根?”
我平时早上不抽烟,可那一刻还是接了。
他给我点烟,打火机火苗蹿起来,我凑过去,余光看见他手指在烟盒边上轻轻蹭了一下。
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昨晚喝得有点多。”他说。
还是这句话。
我吸了一口,烟呛进肺里,咳得眼泪差点出来。我借着咳嗽低头,声音闷闷地问:“我后来没耍酒疯吧?”
老周把打火机塞回兜里。
“没有。”
他说完就往自己工位走。
我盯着他的背影,又问:“我就记得自己好像胡说了一句,具体记不清了。”
他拉开椅子的手停了停。
旁边有同事翻文件,纸页哗啦一响。
老周没回头,只说:“酒桌上的话,谁还当真。赶紧干活吧,上午还有会。”
这一下,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淡了。
如果他真觉得那只是醉话,他会笑我,会损我,甚至会拍着桌子学给别人听。可他没有。他像在帮我把话按回桌底下,按得越用力,我越觉得那底下压着东西。
上午的会开得很长。
领导在前面讲安排,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笔记本上写了两行,全是“老周”“为什么”“能说啥”。我发现以后,赶紧把那页纸翻过去,手心在裤腿上蹭了蹭。
会散的时候,大家往外走。老周走在我前面,跟另一个同事说报表的事,语气跟平时一样,甚至还笑了一声。
我落在后面,看着他的侧脸。
他好像一切正常。
可正因为太正常,才不正常。
中午我没去食堂,一个人在楼下小店坐了坐。点了碗面,吃了两口就咽不下。店里电视放着热闹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我却觉得胸口压着块湿抹布。
我拿出手机,翻到和媳妇的聊天界面。
上一条还是早上她发来的:“回执放孩子书包侧袋了,别忘签。”
再往上,是前天晚上她说:“我晚点回,你们先吃。”
我盯着那行“晚点回”,忽然想起这阵子她加班确实多。一开始是一周一两次,后来变成隔天一次。她回来时身上总带着外面的风,头发有时散着,有时重新扎过。
我不是没问过。
她说年底活多,组里人手紧。
我说要不要我去接。
她说不用,同事顺路。
我问哪个同事。
她报了个名字,是个女的。我当时还笑了一下,说那你早点回来。她嗯了一声,低头换鞋,没再接话。
现在想起来,那句“同事顺路”也变得不踏实了。
我知道自己这样很窝囊。
两口子过日子,连媳妇加个班都要琢磨半天,说出去让人笑话。可人心里一旦起了雾,你越想拨开,雾越往眼睛里钻。
下午回办公室,老周被领导叫去说了几句话。回来时脸色不太好,手里拿着一摞材料,路过我桌边,一张纸滑到地上。
我弯腰帮他捡。
那是张普通的会议安排表,没什么特别。我递给他的时候,顺口说:“周哥,晚上有空没?我请你喝杯茶。”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
老周也看着我。
就那么一瞬,他眼神往旁边偏了一下。
“今晚不行,孩子有事。”他把纸接过去,又补了一句,“有啥好喝的,你昨晚酒还没醒?”
我扯了扯嘴角。
“那就改天。”
他点点头,回了工位。
我坐下来,后背紧紧贴着椅背。刚才他拒绝得太快了,快得像早就防着我这一手。
整个下午,我都在想,要不要直接问他。
问他昨晚为什么愣住。
问他是不是听过什么。
问他是不是知道我媳妇的什么事。
可这些话,哪一句都不能问。问出口,就等于把自己的疑心摊开在同事面前。万一什么都没有,我以后在单位还怎么抬头?万一真有什么,我又拿什么接?
我拖到下班,办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老周还在电脑前忙。我故意慢腾腾收拾包,等他起身。
他终于关了电脑,拿起外套。
我跟着他进了电梯。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门缝里漏进来的光一闪一闪。狭小的空间里全是他身上那股烟草味。
我听见自己说:“周哥。”
“嗯?”
他看着电梯门,没看我。
我嗓子发紧,临时把话换了:“昨晚那顿饭多少钱,我把份子转你。”
他像是松了口气,摆摆手。
“不用,小刘已经结了,群里待会儿算账。”
“哦。”
电梯门开了。
他先走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语气比白天缓和些:“老陈,听我一句,酒喝多了就回家睡觉,别瞎琢磨。”
我站在电梯口,脚像钉住了。
“瞎琢磨”三个字,他说得轻,可落在我耳朵里,比直接说破还重。
我还想追问,他已经冲外面来接他的家人抬了抬手,快步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大厅里,直到保安看了我两眼,才往外走。
回去的路上,天阴着,风把路边塑料袋吹得打转。我没坐车,沿着路走了一段。脑子里一会儿是老周避开的眼神,一会儿是媳妇扣着的手机,一会儿又是那两床分得清清楚楚的被子。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里面传来孩子背书的声音。我推开门,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响,一股番茄炒蛋的酸味飘出来。
媳妇听见动静,探出头:“回来了?洗手,马上吃饭。”
她语气平常,围裙上沾了点酱汁,手里还拿着锅铲。
我换了鞋,把包挂好。孩子从书桌前回头,嘴里还含含糊糊背着课文,见我就喊:“爸,老师让家长抽查,你等会儿听我背。”
“行。”
我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媳妇翻炒。锅里的鸡蛋金黄,番茄出了汁,热气扑在她脸侧。她把火关小,回头看我:“站这儿干嘛?脸色这么差,还难受?”
我摇摇头。
“中午没吃好。”
她“哦”了一声,把菜盛出来,递给我:“那你多吃点。以后别跟老周他们逞能,人家能喝,你不能喝。”
老周两个字钻进耳朵,我端盘子的手猛地一紧。
盘沿磕在灶台边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没察觉,转身去盛汤。
我盯着她的背影,喉咙发干:“你也认识老周?”
她舀汤的动作没停。
“你们单位那个老周,我不是见过几回吗?上次在小区门口,他还跟我打招呼。怎么了?”
“没怎么。”
我把菜端出去,指尖被盘边烫得发麻。
这话说得通。一个单位的同事,住得不算远,偶尔碰见打招呼,再正常不过。可我心里那点不安,还是被“老周”两个字勾了起来。
吃饭时,孩子话多,说学校里的事,说同桌橡皮丢了,说体育课跑了两圈。媳妇时不时接一句,让他慢点吃,别把饭喷出来。
我低头扒饭,余光一直留意她。
她没有任何反常。
给孩子夹菜,给我盛汤,还顺手把桌上的鱼刺挑到骨碟里。她做这些事太自然了,自然到我甚至觉得自己龌龊。
可老周下午那句“别瞎琢磨”,又在耳边转。
吃完饭,我陪孩子背书。一篇不长的课文,他背了三遍还漏句,我耐着性子提醒。媳妇在厨房洗碗,水声断断续续。
背到最后一遍,孩子忽然压低声音问:“爸,你跟妈妈是不是吵架了?”
我一怔。
“没有啊,怎么这么问?”
他抠着课本角,小声说:“那你怎么不跟妈妈一个被窝了?以前你俩都睡一起的。”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天才说:“爸爸打呼噜,怕影响妈妈睡觉。”
孩子眨眨眼,又问:“那等你不打呼噜了,还能一起睡吗?”
我笑不出来,只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大人的事,你别管,先背书。”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
媳妇从厨房出来,手里擦着水,像是没听见。她把孩子换下的校服拿起来,看了看袖口:“明天降温,里面加件衣服。”
孩子应了一声,继续背书。
我坐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孩子一句无心的话,把我平时不敢看的东西摆到了明处。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发现了,连孩子都看出来了。
等孩子收拾完书包去洗澡,屋里只剩我和媳妇。她坐在沙发上叠衣服,台灯把她的影子拉到墙上。
我走过去,拿起一件孩子的毛衣,装作随口说:“早上老周还问你好呢。”
这是我第一次拿话试她。
说出口时,我心跳得很快,眼睛却没离开她的手。
她叠衣服的动作没停,只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有什么好问的。”
“就说上次碰见你了。”
“哦。”她把毛衣放到一边,“你们男的喝酒没话聊,就聊这个?”
她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一杯温吞水,连一圈涟漪都没有。
我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试探,忽然被另一种慌压住。她要是有一点停顿,我怕;她一点反应都没有,我更怕。
我坐到她旁边,沙发软垫陷下去一块。我们之间隔着叠好的衣服,隔着台灯,隔着孩子洗澡的水声,也隔着些说不清的东西。
“最近加班还多吗?”我问。
“多。”她叹了口气,揉了揉肩膀,“忙完这阵子就好了。”
“我哪天去接你。”
“不用,来回折腾。”她说完,侧头看我,“你今天怎么回事?一会儿问老周,一会儿问加班,是不是喝酒喝出毛病了?”
我避开她的目光。
“没有,随便问问。”
她看了我几秒,没再追问,抱起衣服起身去卧室。经过我身边时,她停了一下,说:“你要是觉得哪里不舒服,就去看看。别整天闷着个脸,孩子也能感觉到。”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她没有躲。
至少表面上没有。
可我准备好的那些话,全被她这副坦坦荡荡的样子堵了回来。我总不能因为一个同事愣了几秒,因为孩子问了一句被子,就把最难听的猜测砸到她脸上。
那晚孩子睡下后,我比她先进卧室。
两床被子还像早上那样,一床靠里,一床靠外。我站在床边,伸手把自己那床被子往她那边推了推,两床被子中间的空隙小了些。
可等她吹干头发进来,我又把手收了回来。
她看了一眼床铺,没说什么,掀开靠里的被子躺下。我关了灯,也躺下。屋里黑下来以后,窗外的风声显得格外清楚。
她背对着我,肩膀缩在被里。
我睁着眼,手伸到两床被子中间,指尖碰到一点凉。再往前一点,就能碰到她的被角。
我停在那里,没敢往前。
手机在床头柜上突然震了一下。
她没动。
我的心却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屏住呼吸,侧过头。窗帘缝漏进一点路灯的光,手机屏幕朝下扣着,光从边缘挤出来一小圈,在柜面上晕开,又灭了。
她翻了个身,背还朝我,呼吸没乱。
我盯着那个扣着的手机,像盯着一只随时会跳起来的活物。过了半分钟,它没再响。我慢慢把脸转回来,后脑勺陷进枕头里,太阳穴突突地跳。
那一夜,我又没怎么睡。
天快亮时我迷糊过去,梦见老周在电梯里,背对着我,按着开门键不松手。我追上去问,他回头,嘴一张一合,就是没声音。我急得伸手去拉他,被子从身上滑下去,人一下醒了。
天已经大亮。
媳妇不在床上。她那床被子叠好了,摆在里侧,被角压得齐齐整整。我坐起来,听见客厅里孩子跟她说话,声音不大,像怕吵醒我。
我穿好衣服出去,她正蹲在门口给孩子的保温杯灌水。听见我出来,她回头看了一眼,说:“锅里蒸了馒头,你自己拿。”
我“嗯”了一声,去厨房。
蒸锅还温着,馒头软塌塌地趴在屉布上。我拿了一个,咬了一口,没尝出味。客厅里,她在交代孩子路上别跑,红领巾别忘了戴。孩子应得脆生生的,然后门一开一关,屋里静下来。
她端着杯子回厨房,经过我身边时,随口说:“你今天脸色比昨天还差,没睡好?”
我摇摇头。
她没再问,把杯子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水声哗哗的,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后颈上一小撮碎发,被从窗缝进来的风吹得轻轻动。
“我今晚可能晚点回。”她说。
我嗯了一声,又咬了口馒头。
她关掉水龙头,擦干手,拎起包往门口走。换鞋时,她背对着我,忽然说:“老陈。”
“嗯?”
“你这两天有点不对劲。有什么事就说,别自己闷着。”
我嘴里的馒头突然咽不下去了。
她没回头,推开门,走了。
楼道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半个馒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翻了个个儿。她越是这样坦荡,我越觉得自己像个阴沟里翻肚皮的鱼,又臭又见不得光。
可老周那几秒,还是卡在我喉咙里。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照常过。
我每天上班,下班,吃饭,陪孩子写作业。媳妇还是偶尔加班,回来得不算太晚。手机还是扣着放,电话还是去阳台接,新买的裙子还是挂在衣柜最里面,标签都没剪。
我没再提老周。
她也没再问。
我们像两个商量好的人,把那天早上那句“有什么事就说”轻轻搁下了。谁都不去碰。
直到周五下午。
我在单位走廊里碰见老周。他刚从楼梯口出来,手里端着个保温杯,看见我,步子慢了一下。
“下班了?”他问。
“还没,拿个文件。”
我站定,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没来得及按下去,话已经出来了:“周哥,那天喝酒,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你后来一直躲着我?”
老周停下脚。
走廊里没人,白炽灯在头顶嗡嗡响。他看着我,手指在保温杯盖上来回转了两圈。
“老陈,你想多了。”
“那你看着我,把那天的事说一遍。”我逼了一句,声音不大,却硬。
他叹了口气,眼睛看向窗外。
“你那天说,你媳妇染了艾滋。我当时是吓着了,没别的。”
我胸口猛一紧,像被谁攥了一把。
“你吓着了?”
“谁听见这话不吓着?”他转回脸,语气有点急,“你平时不是乱开玩笑的人,突然冒出那么一句,我哪知道你是真是假?我还琢磨要不要问问你,又怕你家里真有事,问了不好。”
他说得在理。
可我在他脸上看不到一点玩笑的意思。他太认真了,认真得让我觉得他当时不是被醉话吓着,而是被“我居然会这么说”吓着。
“就这些?”我盯着他。
“就这些。”他顿了顿,又说,“老陈,你别嫌我多嘴。两口子的事,外人插不上话。你要是心里不踏实,回家关起门问清楚。别在酒桌上糟践自己媳妇。”
最后那句像一巴掌,轻轻扇在我脸上。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周拍拍我胳膊,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听见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远了,心里那团乱麻不但没解开,反而缠得更紧。
他让我回家问清楚。
可我就是不敢问。
下班后,我破天荒没直接回家。在小区外面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看晚高峰的车一辆一辆过去,尾灯红成一片。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孩子发来的语音:“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妈妈做了糖醋排骨,可香了。”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站起来往回走。
进门时,糖醋味扑面而来。孩子扑过来拉我:“爸,快来吃,妈妈不让我先动筷子。”
我换了鞋,洗了手,坐到桌前。排骨红亮亮的,撒着白芝麻。媳妇坐在对面,正给孩子夹菜,抬头看了我一眼:“怎么回来这么晚?路上堵?”
“嗯,堵。”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漫开。她做饭一直好吃,这味道我吃了十来年,闭着眼都能尝出来。
可今天,这味道里像掺了别的东西。
饭后,孩子回屋写作业。我抢着去洗碗,她没争,坐在客厅剥橘子。水槽里的热水腾起白雾,我慢慢刷着碗,听见她忽然说:“老陈,你过来。”
我擦擦手,走到客厅。
她拍拍沙发,让我坐。
我坐下了。
她把一瓣橘子递过来,我接了,没吃。
“我想跟你说个事。”她看着我,表情很平静,“公司下个月要派人去外地驻点,领导问我去不去。去了,一个月能多挣四千,待半年。”
我愣住了。
“你之前没提过。”
“也是今天刚问的。”她把手里的橘子皮折成两半,“我想去。孩子你多带带,我妈也能帮几天。”
我心里那根绷了几天的弦,突然被这四千块钱拨了一下。
“是为了钱,还是为了躲开这个家?”我听见自己问。
她剥橘子的手停了。
“老陈,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这阵子所有不敢说的话,突然都往上涌。加班、裙子、手机、老周那几秒、孩子问为什么分被子睡,全堵在嗓子眼。
可最后,我只说出了一句:“没什么意思。”
她盯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她问。
我差点笑出来。
这句话本该是我问她的。
“没有。”我低下头,把橘子塞进嘴里。很甜,甜得发苦。
她没再追问,起身去了卧室。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她在屋里收拾东西,衣柜开开关关。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是条新闻推送。我扫了一眼,没动。
晚上睡下后,我睁着眼,听见她呼吸渐渐平稳。她没提驻点的事,我也没再问。可我知道,她要是真去了,这个家就只剩我和孩子。那两床被子,会从中间的空隙,变成两个城市的距离。
我翻了个身,面向她。她侧躺着,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我伸出手,在黑暗中慢慢探过去,指尖碰到了她的被角。
她没动。
我又往前一点,碰到她的手背。凉的,跟那天早上碰我时一样。
我轻轻握住。
她手指动了动,没抽开。
“老陈。”她的声音很轻,像没睡着。
“嗯。”
“你到底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那句话在舌尖上滚了又滚,像块烧红的炭。我想问她,最近是不是认识了什么人。我想问她,手机里有什么不能让我看的。我想问她,老周到底知不知道什么。
可最后,我听见自己说:“没事。睡吧。”
她的手在我掌心里待了几秒,然后慢慢抽走了。
她翻过身,重新背对我。
我手里空了。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不是她变了多少,是我自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我怀疑她,试探她,在酒桌上糟践她,又没胆子跟她要一个答案。老周那句话说得对,我是在糟践自己媳妇。
可明白归明白,那根刺还在。
第二天是周六。
我起得早,下楼买了豆浆油条。回来时,媳妇在洗衣服,孩子趴在地上玩乐高。我把早点摆在桌上,喊他们吃。
她走过来,头发用夹子随意别着,脸上还有刚睡醒的印子。她拿起一根油条,撕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我。
“今天别闷家里,带孩子出去走走。”她说。
“你呢?”
“我上午得去趟公司,有点事。”
我点点头,没多问。
她吃完就出了门,穿的是那件新买的薄外套。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走出单元门,沿着小路往小区外走。她的背影混进早起买菜的人群里,很快看不见了。
孩子跑过来拉我:“爸,我们去公园吧。”
我应了一声,带他出门。
公园里人多,孩子跑得满头汗。我坐在长椅上,看着他跟几个小孩追来追去。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我心里像压着块湿布,怎么也透不过气来。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是老周发来的消息:“昨天我话说重了,别往心里去。”
我盯着屏幕,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没事,你说得对。”
发完,我抬头看孩子。他正蹲在沙坑边,用小铲子挖沙子,挖得认真。我忽然想,他那天问“你们是不是吵架了”的时候,心里该多不安。我和媳妇都以为装得好,可孩子什么都知道。
中午回家,媳妇已经回来了。她在厨房下面条,身上还穿着那件薄外套,没换。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切葱,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匀匀的。
“上午顺利吗?”我问。
“还行。”她没回头,“驻点的事,我还没应。”
我“哦”了一声。
她停下手,侧过脸看我:“你是不是不想我去?”
我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指节攥得发白。
“你要是想去,我不拦着。”
她看了我几秒,转过身继续切葱。刀声又响起来,比刚才快了些。
那天下午,我趁她午睡,在客厅里坐了很久。茶几上有她的手机,扣着。我看了它好一会儿,手伸过去,又缩回来。
我起身去阳台,点了根烟。风把烟灰吹得乱飘,我吸了两口就掐了。
晚上,她给孩子检查完作业,自己洗了澡,早早上床。我坐在客厅,把电视开到最小声,看一档吵吵闹闹的综艺。屏幕里的人在笑,我也跟着笑了一声,笑得自己都觉得假。
关掉电视,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窝陷下去,胡茬青黑一片。我盯着自己,忽然想起那个酒局上,我装醉时心里想的那句话。
我其实不是想试探老周。
我是想看看,如果我把最坏的可能说出口,别人会不会当真。如果别人当真了,那我心里那些不敢承认的疑心,是不是就有了着落。
可别人真愣住了。
我又接不住。
我回到卧室,轻轻躺下。她背对着我,呼吸均匀。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两床被子中间那道空隙上。
我伸出手,把自己那床被子往她那边拽了拽。被角搭上她的被边,像两个沉默的人终于挨近了一点。
她没动。
我闭上眼,脑子里却清亮得吓人。老周那几秒的沉默,她抽走的手,孩子问的那句“还能一起睡吗”,还有那四千块钱的驻点补贴,全搅在一起。
我知道,有些话再不说,可能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可话到嘴边,我又一次咽了回去。
不是不想说,是怕说出来的那个答案,我接不住。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上那道模糊的光。夜还长,手机没再响,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我忽然想,如果明天早上,她再问我一句“你到底怎么了”,我还能不能说“没事”。
我可能还是不能。
可我也知道,这个“没事”说一次,那两床被子中间的空,就宽一寸。
天快亮时,我坐起身,靠在床头。她还在睡,呼吸很浅。我看着她模糊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也挤在一床薄被里,她嫌我肩膀太宽,总把被子卷过去。我半夜冻醒,又不敢拽,就躺着看她。
那时候,冷也冷得踏实。
现在,不冷了,却怎么也睡不暖。
我轻轻下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头天边泛着青灰,小区里有早起的老人在遛弯,塑料袋被风吹着滚过路面。
我站在那儿,手按在窗台上,凉意从掌心漫上来。
如果老周那几秒只是被我的醉话吓到,我还能不能当自己没说过?
如果那几秒里真有别的意思,我有没有胆子把下一句问出口?
我回头看了一眼床上。她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被子滑到腰上。我走过去,把她的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出的肩膀。
她没醒。
我站在床边,低头看她。她眼皮动了动,像在做什么梦。
我忽然想,再过几天,她可能就要给我一个答案了。关于驻点,关于这个家。而我,也该给自己一个答案。
只是不知道,那个答案,我敢不敢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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