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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指尖暗暗掐进掌心,口中却愈发温顺:“母亲想得周全,女儿年轻,一时糊涂也是有的。只是豫王那边,于情于理都该走一趟。若被人说沈家教女无方、忘恩负义,岂不连累长姐声名?”

这话戳中了母亲软肋。她沉默片刻,一甩袖子:“带两个嬷嬷跟着,早去早回。”

我敛眉应下。

出府时,碧桃跟在我身后,怀里抱着备好的谢礼——一盒新制的龙井春茶,两坛我亲手酿的梅子酒。马车穿过长街,耳边是市井喧闹声。我撩开一角帘子,看外面烟火人间,心头松快了些许。

豫王府很快到了。门前两座石狮子在日头下懒洋洋地蹲着,匾额上的“豫王府”三个字倒是遒劲有力。我递上拜帖,原以为要费些周折,不想门房看了一眼,便满脸堆笑地将我迎进去:“三姑娘请稍候,王爷正在花厅。”

我随引路小厮穿过几重庭院,但见亭台错落,花木扶疏,比沈府少了几分刻板,多了几分自在。一只白鹤大摇大摆从假山后走出来,歪头看我一眼,又昂首阔步地走了。

碧桃忍不住笑:“这鹤好生神气。”

小厮也笑:“这是王爷心肝宝贝,名叫‘雪团’,性子傲得很,不轻易拿正眼看人。今日肯看姑娘,已经是给面子了。”

说话间到了花厅。赵珩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副棋盘,正自己同自己下棋。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来,唇角慢慢扬起:“沈三姑娘,又见面了。”

我上前行礼,将谢礼奉上:“昨日多谢王爷出手相助。臣女备了些薄礼,不成敬意,还望王爷笑纳。”

他示意小厮接过,看也不看那盒子,只把玩着手中棋子,似笑非笑:“三姑娘专程来道谢,倒叫本王受宠若惊。坐吧。”

我道了谢,在他对面坐下。小厮上了茶,便退到门外。花厅里一时安静,只有窗外树叶沙沙响。赵珩将棋子一颗颗收进盒中,动作不紧不慢:“昨日本王走后,沈大人可有对你说什么?”

我抬眸看他。他面上仍是那副懒散模样,眼底却锐利得紧。

“父亲没说什么。”我斟酌道,“只是嘱咐我,莫要坏了长姐名声。”

赵珩嗤笑一声:“沈家把你当什么了?太子良娣,也配得上你?”

我心中一震。他果然知道。我垂下眼,指尖轻轻碰了碰袖中那枚玉佩。还不到时候。

“王爷说笑了。”我低声道,“臣女不敢妄想。”

“你当然不会妄想。”他忽然倾身过来,声音低下来,只有我能听见,“你昨夜是不是坐在窗前,想了一整夜,要不要来寻我?”

我霍然抬头,正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眼里没有半点戏谑,反而带着一种笃定的、了然的温柔。

我喉咙有些发紧:“王爷怎么知道?”

他直回身子,指了指窗外:“你眼下有青影,指尖有掐痕,鞋底沾了海棠花瓣。你一路走来,裙摆都比平日多摆了两分——说明你心里有事,且走得急。”

我下意识低头去看裙摆,又听他慢悠悠补了一句:“而且本王猜,你那枚玉佩,今日带着呢。”

我僵住。他笑出了声,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少年:“别慌,我瞎蒙的。”

花厅外,白鹤雪团忽然扑棱着翅膀叫了一声。赵珩起身走到窗边,从架上的瓷罐里抓了把鱼干扔出去。雪团接住,心满意足地踱走了。他背对着我,声音随着风送过来:“沈令仪,你可知你那长姐,为何能被太子选中?”

我静默片刻:“长姐贤德。”

赵珩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装傻的孩子:“你真信?”

我站起身,走到他身侧。窗外池塘里锦鲤游弋,红白相间,煞是好看。我看着那些鱼,轻声道:“昨夜之前,半信半疑。昨夜之后,不信了。”

“哦?”

“太子若真心看重贤德,断不会在册妃之后,又堂而皇之要我入东宫为良娣。他将沈家女儿视作笼中雀,挑一只顺眼的,剩下的也要关在笼子里。长姐被他选中,未必是因为贤德。我没被选中,也未必是因为不够贤德。”

赵珩沉默一瞬,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惊得雪团扑棱棱飞上假山,不悦地叫了两声。他转身正对我,眼底满是欣赏:“沈令仪,你果然没让本王白费功夫。”

我看着他,终于将袖中那枚玉佩取出来,摊在掌心。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上面,温润生辉。赵珩低头看见,笑容敛去,目光柔和下来:“你还留着。”

“王爷当年说,他日若有所求,可持此物来寻。不知这承诺,如今还作不作数?”

他伸手取过玉佩,在指间摩挲两下,又放回我掌心。手指相触的瞬间,他的温度烫得我指尖一缩。

“作数。”他低声说,“不过,你不必求。”

我疑惑地看他。他重新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又给我斟了一杯:“沈令仪,你听好。太子选妃,本就不是他自个儿的主意。皇后想为儿子铺路,看中了沈家清流名望;太子年轻气盛,偏又拗不过母后。他选你长姐,是因为那日呈上的画像中,你长姐那张被人调了包。”

我倒茶的手一顿。

“你比你长姐生得美,皇后觉得你这等容貌入东宫,将来必成祸水。所以她暗中令人将你的画像换成了你长姐的。太子从头到尾,看的都是你长姐那张脸,却以为那就是京中盛传的沈家绝色。”

我缓缓放下茶壶,看着杯中水面轻轻晃动。原来如此。原来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移花接木。

“那太子如今要我为良娣,也是皇后的意思?”

“不。”赵珩摇头,“那是太子自己的意思。他昨日出宫,在街上惊鸿一瞥,看到你上了沈家的马车。”

昨日。昨日我出府去长姐那里送云霞缎,不过片刻功夫。原来世事就是这般荒唐。

“所以你不必求我。”赵珩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因为这件事,从一开始,本王就管定了。”

我抬头看他,他正低头摆弄那枚玉佩,将它放在棋盘正中央,那里原本是“天元”之位。

“沈令仪,本王保你一个选择。”他抬起头,眼神明亮,“你是想躲开这场局,还是想入局,亲手掀了它?”

花厅外日光大盛,雪团忽然展翅,掠过池塘,惊起一圈涟漪。我慢慢握紧手中玉佩,玉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我听见自己说:

“王爷想要哪个?”

他笑了,像春水破冰,万物生光。

“本王自然是想看沈三娘搅翻这池浑水。你那只画眉鸟,在我府上,比笼子里快活多了。”

他说的是画眉鸟,眼睛里却只装着我一个人。

我垂下眼,心跳得厉害。窗外一只海棠从枝头跌落,轻轻砸在棋盘上,恰好盖住了那枚玉佩。

赵珩伸手捡起花瓣,弹向窗外:“看来天意如此。”

我不知道他口中的天意是什么。我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我沈令仪,不打算再任人摆布了。

回府的马车上,碧桃几次偷看我,欲言又止。我索性闭目养神,脑海中翻来覆去是赵珩最后那句话。他说,你只管往前走,剩下的交给我。

交给他。我攥紧玉佩,黑暗中,唇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回到沈府,已是午后。我前脚刚进院门,后脚沈令容就跟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件桃红衫子,鬓边插了朵新摘的石榴花,一进门便笑:“三妹去豫王府了?快与我说说,豫王殿下都和你说什么了?”

我解下披风,不紧不慢:“二姐,我累了。”

“哎呀,自家姐妹,有什么不能说的。”她挨着我坐下,眼睛亮得吓人,“豫王殿下可是对你青眼有加?我可听说了,他昨日当众夸你呢。今日你又登门,这要是传出去……”

我偏过头看她:“二姐是希望传出去,还是不希望?”

沈令容一愣,随即掩嘴笑:“三妹说笑了,我自然是替你高兴。只是长姐那边……”

“长姐那边,自有我担着。”我截断她的话,站起身走到门口,“二姐若没别的事,我想歇了。”

沈令容讪讪起身,走到门边,又回头看我一眼:“三妹,你如今与从前不大一样了。”

我笑了笑:“是么。”

她没再说什么,摇着扇子走了。碧桃关上门,压低声音道:“二小姐摆明了是来探话的。姑娘……”

“我知道。”我重新坐回榻上,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仔细端详。

赵珩说,只管往前走。那就走吧。我倒要看看,这场局里,究竟是谁在执棋。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一片绚烂云霞。我的画眉鸟在笼中跳了跳,忽然开口叫了一声,声音清脆嘹亮,像是知道些什么似的。

我看向那只鸟,喃喃道:“你也想出去么?”

鸟儿歪了歪头,黑豆似的眼睛望着我。

我轻轻笑了笑,将玉佩收好。快了。

三日后,皇后娘娘在宫中设赏花宴,遍请京中三品以上官眷。沈家自然在列。

晨起,碧桃为我梳妆。她手巧,今日格外用心,将我的长发挽成随云髻,只以一根碧玉簪固定,耳上坠了副小巧的东珠耳坠。我对着镜中的人看了片刻,自己动手,将唇上胭脂擦去三分,只余一点淡淡的粉。

碧桃不解:“姑娘,今日宫宴,旁的闺秀定会精心打扮……”

“就是因旁人都精心打扮。”我起身,选了件烟青色素面长裙,外罩一件银线暗纹的云纱披帛,素净中又透出几分清贵气,“我若太盛,长姐如何自处?”

碧桃扁了扁嘴,没再说话。

母亲和长姐已经在门口等着。长姐今日果然是精心妆扮过的,满头珠翠,一袭正红宫装,端的是未来太子妃的气派。见我素衣淡妆而来,她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没说话。母亲倒是满意地点了点头:“今日行事,须谨言慎行。”

我们上了马车,一路无话。我闭目养神,心里盘算着赵珩前日让信鸽送来的消息:皇后会在今日宴上借机试探沈家口风,太子也会出席。

果然,御花园中已聚了许多人。满园花开得正盛,各色宫装穿梭其间,环佩叮当。沈家的席位在皇后主位左前方,紧邻太子席位,可见体面。我一到,便觉四周目光如蛛丝般缠上来。京中人人都知沈家三娘貌美,今日素衣而来,反倒更惹人多看两眼。

我垂首跟在长姐身后落座,对周遭视线视而不见。长姐端坐如松,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与几位上前奉承的夫人寒暄。母亲坐在她身侧,也是笑意盈盈。我自顾自喝茶,只当自己是个摆设。

“三娘今日怎的这般素净?”忽地一个声音从侧后方传来。我回头,见是兵部尚书家的嫡女柳含烟。她是京中出名的直性子,与我私交尚可。此刻她挤眉弄眼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长姐穿红,你便穿灰?你这妹妹当得也太憋屈了。”

我失笑:“我本就不喜欢那般热闹的颜色。”

柳含烟撇撇嘴,在我身边坐下,唠唠叨叨地说起近日京中趣事。正说着,前方一阵骚动,众人纷纷起身行礼。我随众人跪拜下去,听见太监尖细的嗓音唱道:“皇后娘娘驾到——”

皇后落座后,太子也到了。赵珩跟在他后面,依旧是一袭玄色,进了园子便自顾自找了个靠后的位子坐下,仿佛这一切热闹都与他无关。经过我面前时,他的步子极轻极快,我只觉一阵极淡的松香掠过去,再抬头,他已在几丈开外,手里捏着酒杯,冲我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我赶紧低头,掩饰发烫的耳尖。

皇后生得雍容端庄,眉目间却带着一股子锐利。她与几位贵妇说了几句场面话,目光便转到沈家这边来:“沈夫人,那位便是你家长女?上前来让本宫好好看看。”

长姐款款起身,上前行礼。皇后拉着她的手,细细端详了一番,笑着点头:“不错,端方有礼,果然有大家之风。”说着褪下腕上一只羊脂玉镯,套进长姐手中,“这是本宫的一点心意,往后都是一家人。”

长姐谢恩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母亲在旁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我看着这一幕,只觉那镯子在日光下亮得刺目。

“沈夫人,你还有两个女儿罢?”皇后忽然道,“本宫听闻,三娘也是个好的。今日可来了?”

母亲脸色微变,很快又恢复如常:“来了来了。”她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里说不清是警告还是什么,“三娘,还不快上前给皇后娘娘请安。”

我起身,不疾不徐走到皇后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臣女沈令仪,见过皇后娘娘。”

周围安静了一瞬。我虽素衣,但终究是这张脸,站在满园芳菲之间,像是一朵清冷的花,越发夺目。皇后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那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良久,她才笑道:“果然生得好模样。难怪京中那些年轻公子一个个魂不守舍。”

这话明着是夸,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刺。我低眉顺眼:“皇后娘娘谬赞,臣女愧不敢当。长姐才是真正的端庄得体,臣女不过蒲柳之质,平日里连诗书都读得浅薄。”

皇后似乎对我的回答还算满意,点了点头:“行了,坐回去吧。今日赏花,不必拘礼。”

我退回席位,柳含烟在桌下捏了捏我的手,低声道:“吓死我了,皇后那眼神,像要把你看出个洞来。”

我垂眼喝茶,没说话。余光里,太子的视线越过花丛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饶有兴味的神气。我故作不知,侧身与柳含烟说话。

酒过三巡,皇后忽然道:“今日御花园的花开得好,不若让各家姑娘即兴展示些才艺助兴。沈家三娘,你便第一个来罢。”

我筷子一顿。周围的目光又聚了过来。母亲和长姐都看着我,长姐抿着嘴,眼底藏着一丝隐秘的笑意。

“娘娘有命,臣女不敢辞。”我起身走到中央,看了看满园春光,略一思忖,“那臣女便作一首诗,以谢皇后娘娘今日赐宴之恩。”

我负手而立,念道:

“上林花似锦,长信日如春。玉露承恩处,天香满凤宸。”

四句而已,不长,却将皇后夸得恰到好处。皇后面上浮起笑意:“好一个‘天香满凤宸’。沈三娘才思敏捷,当真难得。”

我正想谢恩,忽然太子开口了:“诗倒是不错,不过宫中赏花,单是作诗未免单调。沈三娘可会些别的?琴棋书画,随便挑一样,让孤看看。”

他坐在皇后下首,手中把玩着一柄玉骨折扇,嘴角噙笑,一副风流姿态。我飞快地看了赵珩一眼。他正低头剥一颗花生,看上去事不关己,但我分明看到,他指尖停了一下。

“回太子殿下,臣女琴艺粗浅,不敢献丑。”我轻声道,“不如让臣女画一幅画罢。”

太子来了兴致:“哦?画什么?”

我让人取了笔墨,又请宫人搬来一张半人高的素白屏风。满园寂静,所有人都盯着我。我提笔蘸墨,手腕轻转,在屏风上画了起来。不多时,一株海棠跃然屏上。枝干遒劲,花瓣纷披,浓淡相宜,墨色间晕染出一抹淡朱色。画到一半,我退后两步端详,故意在收笔时,让一滴浓墨从笔尖落下,恰好落在画中一只蝴蝶的翅膀上。

那蝴蝶瞬间像活了一般,墨色浓重处竟然有了振翅欲飞之态。满园爆出一阵惊叹。

我搁下笔,向皇后和太子福了一福:“臣女献丑了。”

太子看我的眼神已由兴味变为惊艳。他抚掌笑道:“沈三娘这一手画,当真是妙。那墨点滴得极巧,若是旁人,只怕整幅画都毁了。你却将这败笔化成了画眼,有胆识,有灵气!”

皇后脸上的笑意却淡了。她淡淡道:“的确不错。三娘这分聪明,也不知道像谁。”

母亲在旁脸都白了,连连朝我使眼色。我装作没看见,退回席位。长姐端起酒杯浅啜一口,掩住唇边那一丝僵硬的弧度。

宴席继续,但我能感觉到,太子时不时看过来的目光,以及皇后愈发冷硬的面色。赵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座位上了。我悄悄寻了一圈,发现他正站在不远处的假山旁,与一位老臣说话,背对着这边。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宴散时已是傍晚。我随沈家人出宫,刚走到马车旁,一个小太监忽然追出来,对我行礼:“沈三姑娘,豫王殿下让奴婢带句话。”

母亲和长姐同时转头看我。我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平静:“请说。”

小太监压低声音,快速道:“殿下说,三姑娘画的海棠甚好,他改日也想讨一幅。”

我道了谢,那太监便飞快走了。母亲皱眉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重重叹了口气,转身上了马车。

长姐走在我身后,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三妹好盘算。太子和豫王,一个也不落下。”

我脚步未停,回头看她一眼,也笑了:“长姐说笑了。我不过画了幅画,讨了句赞罢了。长姐如今是准太子妃,才该多当心些。毕竟,太子殿下方才看我的次数,委实多了些。”

长姐脸色骤变,嘴唇抿成一条线。我不再看她,径自上了马车。

车内,我靠在厢壁上,闭着眼睛。今日这一局,不过是个开始。皇后已经对我起了戒心,太子的兴趣也勾起来了。接下来,就看赵珩如何落子。

回到沈府,我推开院门。暮色里,那只画眉鸟忽然扑腾起来,叫得格外欢快。我走近一看,鸟笼的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了。

画眉鸟跳上我的手背,歪着头看我,然后振翅飞起,在院中绕了三圈,竟一头钻进了廊下的花丛中。

笼空了。

我站在暮色里,看着空荡荡的鸟笼,忽然笑了。

赵珩,你动作倒快。

次日一早,我正想着以什么由头再出府一趟,碧桃便捧了只食盒进来:“姑娘,豫王府的小厮刚送来的,说是王爷新得了些南边的鲜果,给姑娘尝个鲜。”

我揭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枚荔枝,下头压着一张窄窄的字条。我抽出来一看,上面只写了两个字:速来。

我失笑,将字条凑到烛火前烧了。这人,连个“请”字都不肯多写。

“碧桃,跟母亲说一声,我去豫王府致谢昨日宫中照拂。”我重新匀了面脂,换上身湖蓝襦裙,“另外,把我那套画具带上。”

母亲这次倒没阻拦,只冷着脸派了两个婆子跟着。到了豫王府,门房早得了吩咐,直接将我引到昨日那间花厅。赵珩不在,只有雪团在廊下踱步,见我来了,迈着长腿凑近,低头在我袖口闻了闻,然后高傲地伸出一只翅膀。

碧桃瞪大了眼:“它这是……”

一旁的小厮憋笑:“雪团这是要姑娘摸它呢。王爷平日都摸不到,它今日倒是转了性。”

我试探着伸手,轻轻抚了抚雪团雪白的翎羽。它舒服地眯起眼,将脑袋往我掌心里蹭了蹭。我忍不住笑,正想再逗逗它,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赵珩靠在门边,抱臂看着我们,似笑非笑:“这没良心的小东西,平日我碰一下都要追着啄。沈三娘一来,它倒会献殷勤了。”

我转身行礼,雪团像是恼怒被打断了享受,扑棱着翅膀冲赵珩叫了一声。赵珩冲它摆摆手:“去去去,今日花厅有人,你自己去池塘玩。”

雪团歪头看我一眼,极不情愿地跳下台阶,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赵珩将我让进厅中,小厮上了茶,碧桃和那两个嬷嬷被打发到偏厅用点心。我捧着茶盏,看他慢悠悠坐下,等着他开口。

“昨日宫宴,你看见皇后的脸色了?”他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我点头:“皇后对我起了戒心。太子倒是兴趣更浓了。”

赵珩嘴角微动:“这正是我想要的。”

我抬眸看他。他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卷极薄的绢帛,展开铺在桌上。上面是一张详细的宫城图,几条线路用朱砂标出,触目惊心。

“这是皇后与太子一党在宫中的暗线。”他点了点图中几个位置,“你父亲的沈家,不过是他们棋局中的一颗子。太子娶你长姐,为的是拉拢清流言官。皇后要你长姐,为的是全了脸面。至于你——”他抬头看我,“你是个意外,也是枚变子。”

我低头看图,轻声问:“那你呢?你在这局里,又是什么?”

赵珩沉默了一下,忽然伸手将我面前的一盏灯拢了拢,火光跳了跳,映得他半边脸明暗不定。他声音很轻:“我要查一桩旧案。我母妃的死,不简单。”

我看着他,没说话。我听说过,先帝的温贵妃,在赵珩十二岁那年病逝。之后赵珩便搬出宫去,再不过问朝政。这么多年,人人都当他是真的闲散,原来心里一直藏着根刺。

“所以你需要一个由头,让我顺理成章地站在你这边。”我接过他的话,“你要用我来牵制太子,搅乱皇后的局。”

赵珩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沈令仪,你总是这样聪明。可这次,只说对了一半。”

我蹙眉。他凑近一些,认真地看着我:“我需要你,是因为你足够聪明、足够漂亮,也足够清醒。但我要你做我的盟友,不是棋子。”

花厅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竹叶沙沙响。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是一片赤诚的、不容置疑的光。

“盟友。”我重复了一遍,慢慢笑了,“也好。总比做谁的良娣强。”

赵珩也笑,退回原位,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那么,沈三姑娘,第一桩事,劳驾你把这卷图记熟了。”他敲了敲绢帛,“今晚我会让人去沈府取回。你只有半个时辰。”

我白了他一眼:“才半个时辰?你当我是神童?”

“你不是么?”他笑意更深,“昨日那么短时间,便能将一幅画化险为夷。沈三娘的本事,本王信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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