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省长开车5年儿子考编被顶替,我放钥匙,省长:让市委书记回话

慕引

老周给沈省长开了五年车。五年里,他记住省长的每一个习惯:茶杯放哪、座椅调到什么角度、雨天进哪个门、开会前几分钟到。他从不多嘴,也不伸手。可儿子周明考编综合第一,却在公示期被人顶了。他跑过、等过、忍过,最后把车钥匙放在省长办公桌上。沈省长问他为什么。老周说:“我开不了车了。”省长沉默很久,说:“让市委书记回话。”

【第一章 钥匙放桌上】

那天早上,老周比平时早到了四十分钟。

省政府大院里的法桐树刚抽芽,风一吹,絮子贴着地面滚。老周把车从地下车库开出来,停在二号楼西侧。车是黑色奥迪,车牌尾号73。他先绕车一圈,看轮胎,看车牌,看后视镜。左前轮上沾了一小块泥,他蹲下去,用湿毛巾擦掉。擦完,又拉开车门,把座套抻平。沈省长腰不好,座椅靠背不能太直,也不能太斜。老周调过无数次,最后记住一个数:靠背往后两指,头枕下沿跟省长耳垂齐。

车里不能有香味。沈省长闻不得香水,也闻不得空气清新剂。老周只用清水擦内饰,擦完开窗通风。中控台上放着一盒无糖薄荷糖,是省长夫人上次落下的,省长没动,老周也没动。保温杯里是浓茶,茶叶是省长自己带的,老周只负责续水。第一杯水不能太满,七分,省长老花镜压着文件,抬手就能喝。

这些事,老周做了五年,没出过差错。

车队队长老魏常跟人说:“周建国开车,稳。领导在车上睡觉,到地方都不知道。”老周听了只是笑。他五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脸黑,手粗,穿夹克总把拉链拉到脖子。他不爱说话,别人聊股票、聊房子、聊孩子,他就在旁边听着,偶尔递根烟。有人问他:“给省长开车,是不是认识不少人?”老周说:“我就是个开车的。认识路,不认识人。”

可这天,他把车停好,没像往常一样去司机休息室。他站在车边,摸出烟盒,又塞回去。大院里不能抽烟。他抬头看二号楼,三楼最东边那间窗户开着半扇,窗帘被风吹出来一点。沈省长应该已经到了。

老周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车钥匙,车库钥匙,办公室备用钥匙,还有一把老式铜钥匙,是车队休息室柜子的。钥匙串在手里沉甸甸的,金属边磨得发亮。他攥了一会儿,手心出了汗。

八点十分,沈省长的秘书小何下来,说:“周师傅,省长今天先去礼堂,九点开会。”老周点头:“知道了。”小何看他脸色不好,问:“周师傅,不舒服?”老周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他把车开到二号楼门口。沈省长从楼里出来,穿深灰夹克,手里拿着文件夹。老周下车开门。沈省长看他一眼:“老周,眼睛怎么红了?”老周说:“风大,迷眼了。”沈省长没再问,坐进车里。

一路上,老周开得很稳。红灯停,绿灯行,变道提前打灯,不抢一秒。沈省长在后排翻文件,偶尔用笔划一下。到了礼堂,老周把车停到指定位置,下车开门。沈省长进去前,回头说:“中午回大院吃。”老周说:“好。”

中午十一点半,老周把车开回二号楼。沈省长上楼了。老周没去食堂。他坐在车里,把钥匙串从兜里拿出来,看了很久。然后他下车,进楼,上三楼。小何看见他,站起来:“周师傅,找省长?”老周说:“省长在吗?”小何说:“在,刚回来。你等等,我问问。”

小何进去,出来说:“省长让你进。”

老周推门进去。沈省长坐在办公桌后,摘下眼镜,揉眉心。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旁边是那杯浓茶。老周站在门口,没往前走。

沈省长说:“老周,坐。”

老周没坐。他把钥匙串放在办公桌边上,轻轻往前推了推。钥匙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沈省长看着钥匙,又看老周:“什么意思?”

老周说:“省长,我不干了。”

沈省长没说话。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走针。过了一会儿,沈省长问:“为什么?”

老周嘴张了张,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他想起儿子周明坐在旧书桌前,台灯昏黄,错题本摊开,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他想起妻子李桂芬在超市理货,晚上回来手肿,用热水泡。他想起公示名单上那个陌生的名字。他想起自己跑人社局,人家说“程序合规”。他想起自己站在县政府门口,保安说“领导不在”。

老周说:“我儿子考编,被人顶了。”

沈省长眉头动了一下:“考编?”

老周说:“笔试第一,面试第一,综合第一。公示期一过,名单上换了人。人家说档案有问题。我儿子档案没问题。我去问,他们说正在核查。核查了两个月,还是那句话。”

沈省长问:“哪个单位?”

老周说:“临河市云台县文旅局。事业编。”

沈省长拿起钥匙,在手里掂了掂。钥匙串哗啦响。他问:“你跑了多久?”

老周说:“两个月。没跟您说。您是省长,我是司机。我不能拿您压人。”

沈省长看着他:“今天怎么说了?”

老周说:“我开不了车了。手抖。昨天送您去机场,差点追尾。我不能再开了。万一出事,对不起您。”

沈省长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老周。窗外法桐树上有只喜鹊叫。他转过身,说:“老周,你跟我五年。你是什么人,我知道。你儿子的事,你写个材料,实事求是的。不要添油加醋。”

老周说:“写了。举报信寄了,网上也发了,没回音。”

沈省长说:“放这儿。我看看。”

老周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边角磨毛了。他放在桌上,跟钥匙并排。沈省长没拿,只说:“钥匙拿走。明天还要去机场。”

老周说:“省长,我真不干了。”

沈省长说:“你干不干,是你的事。但钥匙先拿走。你儿子的事,我让市委书记回话。”

老周愣住。他没想到省长会这么说。他以为省长会劝他,或者批评他。他张了张嘴:“省长……”

沈省长摆摆手:“回去吧。等电话。”

老周拿起钥匙,退出办公室。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沈省长拿起电话,声音不高:“接临河市委赵书记。”

老周站在门外,手心里全是汗。小何看他一眼,没敢问。老周慢慢下楼,走到车边,坐进驾驶座。他把钥匙插进锁孔,又拔出来。他趴在方向盘上,肩膀抖了几下,没哭出声。

【第二章 五年方向盘】

老周给沈省长开车,是五年前的事。

那年他四十七,从部队转业到省机关事务管理局车队,开了十几年车。先是给厅里开,后来给副省长开,再后来沈省长从外省调来,车队挑司机。老魏找老周谈话:“沈省长要求高,不爱说话,之前换了两个司机。你敢不敢去?”老周说:“开车有什么不敢。”

第一次见沈省长,是在省委招待所。沈省长穿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正在看地图。他问老周:“你叫什么?”老周说:“周建国。”沈省长说:“名字好。开了几年车?”老周说:“十六年。”沈省长说:“我这个人,车上不聊工作。你开你的,我坐我的。到了地方,你叫我。其他不用管。”老周说:“行。”

开头一个月,老周摸不准省长的脾气。沈省长上车不爱说话,不是看文件,就是闭目养神。老周也不敢放音乐。后来他发现,省长上车前如果揉太阳穴,就是累了,想安静;如果主动问“今天路况怎么样”,就是心情还行。省长爱喝浓茶,茶叶放半杯,水只续七分。省长腰不好,坐久了要垫个小靠枕。靠枕是灰色的,旧了,省长夫人缝过一次,线脚歪歪扭扭。

老周把这些记在心里,像记路标一样。他不问省长去哪儿,只问“走哪条路”。省长说“走滨河”,他就走滨河;说“不走高速”,他就走国道。有时候省长临时改道,去开发区看项目,老周也不多问。他只知道,后视镜里省长皱眉头的时候,前面肯定有麻烦。

五年里,老周没求过省长一件事。儿子周明高考那年,分数够一本,想报省城大学。李桂芬说:“你跟省长说说,能不能打个招呼?”老周说:“人家是省长,不是咱家亲戚。考多少上多少。”后来周明自己考上了,虽然学校一般,但老周高兴,请车队的人吃了顿饺子。

周明毕业那年,考编。老周也没找人。他跟儿子说:“咱家没背景,你就多看书。考不上再考,别走歪路。”周明听话,在家复习一年,每天六点起,晚上十一点睡。老周出车回来,常见儿子趴在桌上睡着,台灯还亮着。李桂芬给儿子披衣服,小声说:“别熬了。”周明说:“妈,我再做一套。”

老周看着心疼,但嘴上不说。他给省长开车,见过太多有背景的人。有人一个电话,孩子工作就定了。他没有那个电话。他只有方向盘。

可他没想到,儿子考了第一,还是被人顶了。

【第三章 儿子的公示】

周明考的是云台县文旅局下属事业单位,岗位招一个人,叫“文化产业管理”。报名三百多人,笔试取前三。周明笔试第二,面试第一,综合第一。成绩出来那天,周明给老周打电话,声音发颤:“爸,我第一。”老周正在省政府车库擦车,手里毛巾掉在地上。他说:“真的?”周明说:“真的。公示了,七天。”

老周说:“别声张。等公示完再说。”

那七天,老周开车特别稳。沈省长去下面调研,路上问:“老周,最近家里有事?”老周说:“没事。儿子考试。”沈省长说:“考上了?”老周说:“还不知道。”沈省长说:“孩子争气就好。”

公示贴在县政府网站,也贴在人社局一楼大厅。周明把截图发给老周。老周不会用智能手机,让李桂芬打印出来。那张纸贴在出租屋墙上,李桂芬每天看一遍。周明说:“妈,别贴了,人家看见笑话。”李桂芬说:“笑话啥,我儿子考的。”

第七天下午,周明去人社局问什么时候办手续。工作人员说:“你等通知。”周明说:“公示期过了,不是该体检吗?”工作人员说:“有个情况,你先回去。”

周明心里咯噔一下。他给老周打电话。老周说:“别急,我问问。”

老周没敢问省长。他先找车队老魏。老魏有个战友在临河市人社局。老魏打电话问,战友说:“这个事我知道,有点麻烦。有人举报周明档案里有问题。”老周说:“什么问题?”战友说:“说他大学期间受过处分。周明档案里没有。但举报信说得有鼻子有眼。”

老周说:“那查啊。”

战友说:“查了。查来查去,说正在核实。你等等。”

这一等,就是两个月。

两个月里,周明瘦了一圈。他跑了人社局、文旅局、信访办。信访办的人说:“你反映的问题我们收到了,按程序转办。”周明问:“转给谁了?”人家说:“转给主管单位。”主管单位说:“我们没收到。”周明再跑,人家说:“你回去等。”

李桂芬急得嘴上起泡。她在超市理货,搬一箱牛奶闪了腰,晚上回来贴膏药。老周说:“你歇歇。”李桂芬说:“歇什么,儿子工作没着落,我歇得住?”

老周去找县里一个远房亲戚。亲戚在教育局当个小科长,说:“老周,这个事不好办。文旅局那个岗位,有人盯上了。你儿子综合第一,人家第二。第二名是谁你知道不?”老周说:“不知道。”亲戚压低声音:“县人社局孙德海副局长的外甥女。孙德海跟文旅局一把手是同学。你儿子档案被卡,就是他们在做文章。”

老周说:“那举报信?”

亲戚说:“举报信谁写的,你猜。”

老周没说话。他手攥着茶杯,指节发白。

【第四章 被换掉的名字】

周明第一次看到公示名单被换,是在县人社局一楼大厅。

那天早上,他接到电话,说公示有变动,让他去看。他骑电动车到人社局,大厅里已经围了几个人。公示栏上贴着新的拟聘人员名单。周明挤进去,从头看到尾。岗位还是那个岗位,名字换成了“孙倩”。

周明站在公示栏前,半天没动。旁边有人小声说:“这不是孙局长的外甥女吗?”另一个人说:“笔试第三,面试第二,综合第二。第一呢?”有人指指周明。周明脸发白,转身走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去,用手机拍了照。然后他去二楼找人事科。人事科科长姓马,四十多岁,戴眼镜。周明问:“马科长,为什么换人?”马科长说:“周明啊,你的档案有问题。”周明说:“什么问题?”马科长说:“有人举报你大学期间受处分。”周明说:“我大学没受过处分。你们可以查。”马科长说:“查了,正在核实。”周明说:“核实多久?”马科长说:“这个不好说。你先回去。”

周明说:“我综合第一,公示期过了,你们换人,总得给我个书面通知吧?”马科长说:“通知会有的。你等。”

周明没等到通知。他等来的是孙倩的入职公示。公示期三天,没人举报。孙倩去文旅局上班了。

周明把这事告诉老周。老周正在给省长洗车。他听完,手里的水管没关,水漫到脚面。他关了水,说:“你别急。爸想办法。”

老周想的办法,是写举报信。他让周明把笔试成绩、面试成绩、公示截图、通话录音整理好。周明有录音,是他去人社局问情况时偷偷录的。录音里,马科长说:“这个事你别找我,找我也没用。”周明问:“那我找谁?”马科长说:“你找该找的人。”

老周把材料装进牛皮纸信封,寄给县纪委、市纪委、省纪委。寄了挂号信,又寄了快递。然后他等。等了一个月,没回音。他又在网上发帖。帖子发出去两个小时就被删了。账号被封。

老周没跟沈省长说。他照常出车,照常擦车,照常续茶。只是夜里睡不着。他躺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听李桂芬翻身,听周明在隔壁叹气。他想起自己给省长开车,省长去基层调研,老百姓拦路喊冤,省长说“按程序反映”。那时候他觉得省长说得对。现在他站在老百姓的位置,才知道“按程序”三个字有多重。

【第五章 家里的沉默】

那段时间,家里没人提“工作”两个字。

周明每天还是六点起,坐在旧书桌前看书。但老周知道,他看不进去。书页半天不翻。李桂芬做饭,盐放两次,菜咸得发苦。老周说:“咸了。”李桂芬说:“将就吃。”周明低头扒饭,不说话。

晚上,老周坐在小马扎上抽烟。出租屋阳台小,堆着纸箱和旧鞋。他抽一口,吐一口,烟飘到晾着的衣服上。李桂芬出来收衣服,说:“少抽点。”老周说:“嗯。”李桂芬站了一会儿,问:“老周,你能不能找找省长?”

老周说:“找了。”

李桂芬眼睛一亮:“省长咋说?”

老周说:“我没找。”

李桂芬脸沉下来:“你给省长开了五年车,儿子让人欺负成这样,你连句话都不敢说?”

老周说:“不是不敢。人家是省长,管全省的事。我拿儿子的事去烦他,算什么?”

李桂芬说:“算什么?算你儿子一辈子!周明考第一,凭啥让人顶?你开车五年,没功劳也有苦劳。你就开一次口,能咋?”

老周把烟掐灭:“你不懂。”

李桂芬说:“我是不懂。我就知道儿子瘦了十斤,天天半夜不睡。你当爹的,脸面比儿子重要?”

老周没说话。他站起来,去周明屋里。周明趴在桌上,笔在纸上画,画的全是圈。老周说:“明儿,睡吧。”周明说:“爸,我是不是给你丢人了?”老周心里一酸:“丢啥人?你考第一,丢啥人?”周明说:“那为啥不要我?”老周说:“不是不要你。是有人坏了规矩。”周明说:“规矩是给咱定的?”

老周答不上来。

那天晚上,老周一夜没睡。天亮时,他做了决定。他把举报材料又抄了一遍,字写得工工整整。他不会用电脑,就让周明打印。周明说:“爸,没用的。”老周说:“有没有用,得试。”

第二天,他送沈省长去机场。路上,省长问:“老周,你儿子的事怎么样了?”老周说:“还在等。”省长说:“有结果告诉我。”老周说:“好。”

从机场回来,老周把车停在大院。他没去食堂,坐在车里,把钥匙串看了很久。然后他上楼,把钥匙放在省长办公桌上。

【第六章 夜路和举报信】

老周从省长办公室出来那天,没直接回家。他开着车,在城里转了一圈。

他先去了临河市驻省城办事处。门口保安问他找谁。他说找信访接待。保安说:“今天没人,明天来。”老周说:“明天来。”他上车,又去了省信访局。信访局门口排着队,有人坐在地上,铺着报纸,吃馒头。老周排了半小时,窗口说:“你这材料,得转临河市。”老周说:“我寄过了。”窗口说:“寄过就等。”

老周出来,天已经黑了。他把车停在路边,买了个煎饼果子。摊主问:“加肠不?”老周说:“不加。”他站在路灯下吃,煎饼渣掉在夹克上。他想起周明小时候,他骑自行车带儿子去上学,儿子在后座吃煎饼,油蹭在他背上。那时候日子紧,但心里亮堂。

吃完,他开车回家。出租屋在城郊,路不好,坑坑洼洼。老周把车停在巷口,没熄火。他坐在车里,看二楼窗户亮着灯。李桂芬在厨房忙,影子映在窗上。周明在屋里,影子不动。老周坐了很久,才下车。

上楼,李桂芬问:“咋才回来?”老周说:“转了转。”周明从屋里出来,叫了声“爸”。老周说:“今天我去找省长了。”李桂芬手一抖:“你说了?”老周说:“说了。”李桂芬问:“省长咋说?”老周说:“他说让市委书记回话。”

李桂芬愣住:“真的?”老周说:“真的。”李桂芬眼圈红了,转身进厨房,说:“我给你热饭。”周明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老周说:“明儿,别多想。该看书看书。”周明说:“爸,你是不是不干了?”老周说:“钥匙放那儿了。”周明说:“为啥?”老周说:“我开不了车了。”

那天晚上,老周睡得很沉。他梦见自己开着车,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两边是麦田,风吹麦浪。沈省长坐在后排,说:“老周,前面右拐。”他右拐,看见一座桥,桥那头站着周明,穿着新衣服,冲他笑。

【第七章 省长问话】

沈省长看完老周的材料,花了一个下午。

材料不厚,二十几页。有周明的笔试成绩单、面试成绩单、综合成绩公示截图、变更后的公示截图、通话录音整理、举报信回执。还有一张周明大学期间的操行评定,上面写着“该生在校期间表现良好,无违纪记录”。沈省长看完,把材料放在桌上,拿起电话。

他先打给省人社厅厅长。厅长说:“沈省长,这个事我还不清楚,我马上问临河市。”沈省长说:“问清楚。不要只听汇报,看原始材料。”厅长说:“好。”

沈省长又打给省纪委副书记。副书记说:“如果涉及公职人员违规,我们介入。”沈省长说:“先核查。实事求是。”

最后,他打给临河市委书记赵德明。电话接通,沈省长说:“德明同志,云台县文旅局招聘的事,你知不知道?”赵德明说:“沈省长,我马上了解。”沈省长说:“不是了解,是核查。一个孩子考了第一,公示后被换了。人家父亲给我开了五年车,从没张过嘴。你让纪委、人社、编办组成联合调查组,查清楚。有问题的,处理。没问题的,还人清白。三天后给我回话。”

赵德明说:“是,沈省长。我亲自抓。”

沈省长放下电话,把小何叫进来:“把周建国叫来。”

小何说:“周师傅今天没来。他把钥匙放您桌上了。”

沈省长说:“我知道。给他打电话,让他来。”

老周接到电话时,正在菜市场买葱。李桂芬让他买葱,晚上包饺子。老周说:“省长找我。”李桂芬说:“快去。”老周放下葱,骑电动车到省政府。他进办公室,沈省长让他坐。

老周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沈省长说:“材料我看了。你儿子没问题。”老周说:“谢谢省长。”沈省长说:“别谢我。我问你,你放钥匙,是辞职,还是逼我?”

老周说:“省长,我不敢逼您。我就是开不了车了。心里堵。”

沈省长说:“你跟我五年,我是什么人你知道。我最恨两件事:一是拿权力换人情,二是拿人情压权力。你儿子的事,如果查实有人违规,按规矩办。但你记住,我让市委书记回话,不是因为你给我开车。是因为你材料里写的东西,如果属实,那是有人坏规矩。坏规矩的事,谁碰上都得管。”

老周说:“我明白。”

沈省长说:“钥匙拿走。明天去机场。”

老周说:“省长,我……”

沈省长说:“你儿子是你儿子,你是你。你开车,我坐车。别的,有纪委。”

老周拿起钥匙,钥匙串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站起来,给省长鞠了一躬。沈省长摆摆手:“去吧。”

【第八章 书记回话】

赵德明接到沈省长电话,当天下午就去了云台县。

他没打招呼,直接到县人社局。局长不在,副局长孙德海在。孙德海看见市委书记,脸都白了。赵德明说:“把文旅局招聘的所有材料调出来。原始打分表、面试录像、体检记录、档案流转单,一样不少。”孙德海说:“赵书记,这个事……”

赵德明说:“现在说。”

调查组连夜进驻。县纪委、市人社局、市编办的人分成三组。一组查面试评分,一组查档案,一组查举报信来源。面试录像调出来,评委打分表也找到了。周明面试得分89.6,孙倩84.2。综合成绩周明第一,孙倩第二。但档案里多了一份“大学期间警告处分”的材料。调查组去周明大学核查,学校出具证明:无此处分,材料系伪造。

再查档案流转,发现这份假材料是从县人社局人事科流出的。经办人姓刘,是孙德海分管的科长。刘某最初不承认,后来调查组拿出签字记录,他低头了。他说:“孙局长让我放的。他说只是卡一卡,让周明知难而退。”

孙德海被叫到谈话室。他还想狡辩:“我只是按举报信核查。”调查组问:“举报信谁写的?”孙德海不说话。调查组拿出笔迹鉴定,举报信是孙倩母亲写的。孙德海额头冒汗。

第三天,赵德明给沈省长回话。电话里,赵德明说:“沈省长,查清了。云台县人社局副局长孙德海,利用职务便利,伙同人事科科长刘某,伪造档案材料,违规阻挠周明录用,安排其外甥女孙倩递补。面试环节没有发现改分,但存在打招呼、泄露抽签顺序问题。孙倩已入职,但录用程序违规。”

沈省长问:“怎么处理?”

赵德明说:“孙德海撤职,开除党籍,移交司法机关。刘某撤职,调离人社系统。孙倩取消聘用资格。周明按程序递补。另外,县文旅局一把手把关不严,诫勉谈话。我们向省里写报告。”

沈省长说:“按程序办。不要因为是我司机的事就加重,也不要因为是我的司机就轻饶。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赵德明说:“明白。”

沈省长放下电话,把小何叫来:“让周建国来。”

老周来了。沈省长说:“市委书记回话了。你儿子的事,查清了。有人违规,已经处理。周明按程序递补。”老周站在那儿,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抹了一把,说:“谢谢省长。”沈省长说:“谢规矩。你回去告诉周明,好好干。别学那些歪门邪道。”

老周说:“哎。”

【第九章 查到底】

联合调查组的报告,在临河市干部大会上通报了。

通报说,云台县文旅局事业单位招聘过程中,县人社局副局长孙德海违反组织人事纪律,授意下属伪造考生档案材料,干扰招聘程序,造成不良影响。经市纪委常委会研究并报市委批准,给予孙德海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处分,涉嫌犯罪问题移送检察机关依法审查起诉。给予县人社局人事科科长刘某留党察看两年、政务撤职处分,调离人社系统。孙倩取消聘用资格。周明按程序递补。

通报还提到,县文旅局党组书记、局长在招聘工作中审核把关不严,给予诫勉谈话。县人社局党组书记、局长履行主体责任不力,给予批评教育。

消息传到云台县,不少人拍手。有人在网上发帖:“考第一被顶,终于还了公道。”帖子没被删。周明接到人社局电话,让他去办手续。他骑电动车到人社局,还是那个大厅,还是那个公示栏。新贴的拟聘人员名单上,写着“周明”。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马科长从楼上下来,看见他,尴尬地笑了笑:“周明,来办手续啊?”周明说:“嗯。”马科长说:“之前的事,不好意思。”周明说:“没事。”

周明办完手续,给老周打电话。老周正在机场等省长。他说:“爸,我办好了。”老周说:“好。好好干。”周明说:“爸,谢谢你。”老周说:“谢你妈。她天天给你做饭。”周明笑了,笑着笑着哭了。

老周挂了电话,站在机场停车场。风大,他把夹克拉链拉到脖子。沈省长从贵宾通道出来,老周下车开门。沈省长坐进去,问:“周明的事办好了?”老周说:“办好了。”沈省长说:“那就好。走,回大院。”

老周发动车,方向盘握在手里,稳稳的。

【第十章 雪落车顶】

周明上班那天,下雪了。

雪不大,稀稀拉拉,落在车顶上,一层白。老周起早,给儿子煮了碗面,卧了两个鸡蛋。周明穿新买的羽绒服,站在镜子前照了照。李桂芬说:“别照了,再照迟到了。”周明说:“妈,我紧张。”李桂芬说:“紧张啥,你考第一的人。”周明笑:“那不一样。”

老周说:“到了单位,少说话,多干活。别跟人提省长,别跟人提市委书记。你就是周明。”

周明说:“知道了。”

老周骑电动车送周明去公交站。雪落在老周头上,白了半边。周明说:“爸,我自己去。”老周说:“我送你到站。”到了站,周明上车,老周站在站台看。公交车开走,周明在车窗里挥手。老周也挥手,手举到一半,又放下。

他转身去省政府。路上,他接到老魏电话:“老周,你儿子的事解决了?听说孙德海进去了?”老周说:“嗯。”老魏说:“你小子,藏得深啊。给省长开车就是不一样。”老周说:“跟开车没关系。”老魏说:“行行行,你嘴严。”

老周到了大院,把车擦了一遍。雪化了,车身上一道道水痕。他擦完,坐进驾驶座,把钥匙插进锁孔。发动机响起来,低沉平稳。他摸了摸方向盘,像摸老朋友的手。

沈省长上车,说:“老周,今天去临河。调研。”老周说:“好。”沈省长说:“路过云台,看看文旅局。”老周说:“好。”沈省长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你儿子在文旅局?”老周说:“在。”沈省长说:“那不去文旅局了。去开发区。”老周说:“好。”

车开出去,雪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路面上,亮堂堂的。

【第十一章 迟来的通知】

周明上班一个月后,正式聘用通知才下来。

通知是县人社局发的,红头文件,盖着章。周明把通知拿回家,李桂芬看了又看,说:“这回是真的了?”周明说:“真的。”李桂芬把通知贴在墙上,跟之前那张成绩单并排。老周说:“别贴了,人家看见笑话。”李桂芬说:“笑话啥,我儿子考的。”

老周嘴上说别贴,晚上却站在墙前看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当年转业,分配通知也是一张纸。那时候他年轻,觉得一张纸定终身。现在他五十多了,才知道一张纸背后,有多少人的手。

周明在文旅局上班,干的是文化产业管理。他每天提前半小时到,扫地、打水、整理文件。同事知道他的事,有人同情,有人避开。周明不解释,也不抱怨。他写的第一份材料,是县里非遗保护调研报告。他跑了六个乡镇,采访老艺人,录音整理。报告交上去,局长看了说:“小周,写得扎实。”

周明给老周打电话,说局长夸他了。老周说:“别骄傲。”周明说:“没骄傲。就是高兴。”老周说:“高兴就好好干。”

那天晚上,老周回家,李桂芬做了四个菜。老周说:“不过年不过节,做这么多?”李桂芬说:“我高兴。”老周开了一瓶啤酒,给周明倒了一杯。周明说:“爸,我敬你。”老周说:“敬你妈。”李桂芬说:“敬啥敬,吃饭。”

一家三口坐在小桌边,窗外雪化了,滴水声滴答滴答。老周喝了一口啤酒,觉得比什么都香。

【第十二章 路还长】

后来,有人问老周:“你给省长开车,儿子被顶,你放钥匙,是不是故意逼省长?”老周说:“不是。我就是开不了车了。心里憋屈,手抖。”人家说:“那省长为啥管?”老周说:“省长管的不是我的事,是规矩的事。”

又有人问:“孙德海判了几年?”老周说:“不知道。没打听。”人家说:“你不想知道?”老周说:“知道不知道,跟我没关系。我儿子上班了,我开车。”

老周还在给沈省长开车。车还是那辆奥迪,车牌尾号73。老周还是每天擦车,续茶,调座椅。沈省长还是上车看文件,下车开会。有时候路过云台,沈省长会问:“周明最近怎么样?”老周说:“挺好。”沈省长说:“让他好好干。”老周说:“哎。”

有一次,沈省长去临河调研,晚上回省城。路上,沈省长突然说:“老周,你放钥匙那天,我其实挺生气。”老周说:“省长,我……”沈省长说:“我气的是,你跟我五年,有事不早说。你把我当外人。”老周说:“不是。我是怕给您添麻烦。”沈省长说:“麻烦?我坐这个位置,就是解决麻烦的。但得按规矩解决。”

老周说:“我懂了。”

沈省长说:“你儿子的事,是个例。但反映的问题,不是个例。省里正在搞事业单位招聘专项检查。你放钥匙,放得好。”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省长一眼。省长闭着眼,靠在座椅上,像是睡着了。老周把车开得更稳了。

路还长。前面有灯,有雪,有麦田。老周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他想起儿子周明第一天上班,他站在公交站台挥手。他想起李桂芬贴在墙上的通知,红头文件,盖着章。他想起省长说“让市委书记回话”。

他笑了。车窗外,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