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7年冬天,英国约克郡,艾米莉·勃朗特以笔名“埃利斯·贝尔”出版了《呼啸山庄》。这部小说没有温柔的客厅,也没有循规蹈矩的爱情,只有荒原、风暴、仇恨,以及两个不肯向命运低头的人。
小说刚问世时,英国文坛对它的评价相当尖刻。许多评论者认为,书中人物粗野、暴烈,行为近乎失控,难以纳入维多利亚时代的道德秩序。所谓“被封杀半个世纪”,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官方禁令,更接近长期遭到冷落和贬抑。
呼啸山庄的故事,始于一场收养。老恩肖先生从利物浦带回一个身份不明的孤儿,给他取名希斯克利夫。这个孩子沉默寡言,肤色黝黑,很快成了家中长子辛德雷眼里的异物。
老恩肖在世时,希斯克利夫尚能得到庇护。父亲去世后,辛德雷继承家产,立刻把他从“兄弟”降成了仆人。体罚、羞辱和劳役,逐渐磨掉了希斯克利夫身上仅有的温顺。
只有凯瑟琳·恩肖站在他这一边。
他们一起逃到荒原上奔跑,衣服沾满泥水,鞋子也常常被荆棘划破。那片风势猛烈的高地,反倒成了他们最自在的地方。凯瑟琳曾说:“我就是希斯克利夫。”这不是普通的表白,而是把自我与对方彻底捆在了一起。
转折出现在画眉山庄。凯瑟琳受伤后,被林顿一家照料了五个星期。干净的衣裙、温暖的炉火、体面的言谈,让她第一次看见另一种生活。她开始意识到,婚姻不仅关乎感情,也关乎身份、财产和社会地位。
埃德加·林顿温和、富有,能够给她安稳的居所。希斯克利夫却贫穷、粗鲁,身上带着无法洗去的屈辱。凯瑟琳对女仆奈莉说:“嫁给希斯克利夫,等于自取灭亡。”偏偏这句话被躲在门外的希斯克利夫听见了前半段。
他没有等到后面的解释,转身冲进风雨。
凯瑟琳真正想说的是,她爱希斯克利夫,并不是因为他的外貌,而是因为两人的灵魂相似。可在那个阶级分明的社会里,精神上的相同,常常抵不过财产、教养和门第。她最终嫁给了埃德加,希斯克利夫则离开故乡,三年后带着财富和一身冷硬重新出现。
他的归来,不是为了重新开始,而是为了清算。
辛德雷沉溺于酒精和赌债,家产很快被抵押,呼啸山庄落入希斯克利夫手中。希斯克利夫又利用伊莎贝拉对自己的迷恋与冲动,诱使她私奔。婚姻没有带来改变,反而让伊莎贝拉看清了这个男人心中的空洞与残酷。
凯瑟琳夹在两种生活之间,精神逐渐崩溃。她既无法真正离开希斯克利夫,也无法安稳地做林顿夫人。病重时,她对奈莉说:“我害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没有人陪我回到荒原。”这句话,几乎点明了她全部的执念。
希斯克利夫终于见到临终的凯瑟琳,两人没有和解,只有相互指责。希斯克利夫说:“你为什么要离开我?”凯瑟琳也在痛苦中反问。爱在这里不是抚慰,而是两个人互相撕裂后留下的伤口。
凯瑟琳死于1801年,年仅二十九岁,并非二十五岁。她的死亡没有终结希斯克利夫的痛苦,反而使仇恨继续蔓延。他夺走辛德雷的家产,压制辛德雷的儿子哈里顿,又操纵下一代人的婚姻,把上一代的怨恨强行传递下去。
有意思的是,希斯克利夫越想惩罚别人,越像被自己的记忆囚禁。他不肯让凯瑟琳安息,也不肯让自己活成一个普通人。财富、地位和胜利,都无法填补那段关系留下的裂缝。
小说后半部,真正改变局面的是年轻一代。凯瑟琳的女儿小凯瑟琳与哈里顿逐渐接近,他们没有重复父辈的毁灭道路。希斯克利夫眼看仇恨失去意义,开始厌倦报复,整日望向荒原,仿佛在等待一个迟到了多年的身影。
1802年,希斯克利夫去世,葬在凯瑟琳身旁。艾米莉·勃朗特没有把他们写成善良的人,也没有替他们的伤害开脱。她只是把爱情写到了极端:当爱与自我完全重合,失去对方,便像失去自身的一部分。呼啸山庄的风继续吹过荒原,墓地之间,只剩下两段终于停止争执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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