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他第三次为了那个女人飞去伦敦的那天,我一个人躺在B超室的床上,听见医生说“胎儿心跳很好”。
唐芷宁把手机倒扣在诊室外的长椅上,屏幕还亮着,是谷承砚两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伦敦那边有点急事,我过去几天,你自己去产检没问题吧?”
她当时回了一个“嗯”。
现在她盯着诊室门上“产科三室”的牌子,手里攥着刚打印出来的B超单,上面那个小小的、模糊的轮廓让她眼眶发酸。护士喊了三遍“唐芷宁的家属”,她每次都站起来又坐下,最后自己接过单子说了声谢谢。
这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去年冬天,她刚查出怀孕,谷承砚说林蔓薇在伦敦发烧没人照顾,他得去看看。第二次是三个月前,林蔓薇失恋,在电话里哭了两个小时,谷承砚当晚就订了机票。这是第三次,理由是林蔓薇搬家扭伤了脚踝。
“唐女士,您先生没来吗?”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下次最好让家属陪同,您这个孕周要注意休息。”
唐芷宁笑了笑:“他出差了。”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长沙的六月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她站在台阶上,把B超单折好放进包里,然后掏出手机,给谷承砚发了一条消息:“我们离婚吧。”
发完她就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她知道谷承砚会打电话来,会解释,会说“你别闹”,会说“蔓薇真的只是朋友”。这些话她听了三年,从恋爱到结婚,从结婚到怀孕,每一次都是同样的说辞。
唐芷宁打了辆车,报了闺蜜苏念卿家的地址。
苏念卿开门的时候嘴里还叼着半根冰棍,看见她的表情,冰棍差点掉地上:“怎么了?产检结果不好?”
“结果很好。”唐芷宁走进客厅,把自己扔进沙发里,“我跟他提离婚了。”
苏念卿愣了三秒,然后把冰棍往垃圾桶里一扔:“你终于想通了?”
“嗯。”
“真的?不反悔?”
“不反悔。”
苏念卿在她旁边坐下来,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你哭过了?”
“没有。”唐芷宁说,“就是觉得累。”
她确实没哭。从医院出来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掉。她只是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空荡荡的,像一间住了很久的房子突然搬空了家具,连回声都没有。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十几次,她没看。
苏念卿给她倒了杯温水:“你打算怎么办?”
“先住你这里几天,找到房子就搬出去。”
“住多久都行。”苏念卿握住她的手,“但是唐芷宁,你得想清楚,孩子怎么办?”
唐芷宁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四个月了,微微隆起,穿宽松的衣服还看不太出来。她把手覆上去,掌心感受到的温度让她终于有了一点真实感。
“孩子我自己养。”
“你确定?”
“我确定。”
苏念卿没再说什么,只是起身去给她收拾客房。唐芷宁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她和谷承砚第一次见面是在长沙的一家书店,他站在建筑类书架前翻一本厚厚的图册,侧脸很好看。她当时在隔壁的文学区找一本绝版诗集,踮着脚够不到最上面那层。
“需要帮忙吗?”他走过来问。
她点点头。他伸手把那本诗集拿下来递给她,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干净。
“你也喜欢聂鲁达?”他看了一眼封面。
“喜欢。”
“我也是。”
后来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后来他约她吃饭,后来他说“我好像喜欢上你了”。一切都顺理成章,快得像一场提前排练好的戏。
唯一的问题是林蔓薇。
谷承砚第一次提起林蔓薇的时候,语气很自然:“我有个发小,叫林蔓薇,从小一起长大的,现在在伦敦读艺术。”
唐芷宁当时没在意。谁没有几个异性朋友呢?
直到有一次她无意间看到谷承砚的手机相册,里面有一个单独的文件夹,名字叫“LW”。她点开,里面全是林蔓薇的照片。吃饭的、看展的、在泰晤士河边笑的,最近的一张是上个月,林蔓薇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站在伦敦塔桥前,配文是“她说这条裙子像她”。
唐芷宁当时问了一句:“你存这么多她的照片干嘛?”
谷承砚把手机拿回去,语气淡淡的:“习惯了,从小就这样。”
“从小就这样”这五个字,后来成了唐芷宁心里的一根刺。
谷承砚的电话在晚上十点的时候打到了苏念卿的手机上。
唐芷宁正在吃苏念卿煮的面条,听到铃声抬头看了一眼。
“接不接?”苏念卿问。
“你接吧,告诉他我睡了。”
苏念卿接了电话,开了免提:“喂?”
“念卿,芷宁在你那儿吗?”谷承砚的声音听起来很急,“她给我发了条消息说要离婚,我打她电话她不接。”
“她在。”
“让她接电话。”
苏念卿看了唐芷宁一眼。唐芷宁放下筷子,摇了摇头。
“她不想接。”苏念卿说。
“念卿,你让她接一下,我跟她解释。蔓薇这边真的只是意外,她搬家的时候从楼梯上摔下来了,身边没人——”
“谷承砚。”苏念卿打断他,“芷宁今天一个人去做的产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我本来以为能赶回来的——”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苏念卿的声音冷下来,“上上次也是。谷承砚,你摸着良心说,芷宁怀孕这四个月,你陪她去过几次医院?”
又是沉默。
唐芷宁把碗里的面条吃完,起身去厨房洗碗。水流哗哗地响,她听见苏念卿在客厅里说:“她在我这儿很安全,你先处理你那边的事吧。离婚的事,等她愿意跟你谈的时候再说。”
挂了电话,苏念卿走到厨房门口:“他说明天回来。”
“哦。”
“芷宁,你……”
“我没事。”唐芷宁把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真的没事。我只是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她回到客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又亮了几次,都是谷承砚发来的消息。她一条都没点开。
第二天早上,唐芷宁照常起床,吃了苏念卿准备的早餐,然后出门去上班。她在长沙一家文化公司做策划,手上正跟一个非遗项目,忙起来脚不沾地。一上午开了三个会,中午吃饭的时候才想起来看手机。
谷承砚发了十七条消息,最后一条是:“我下午到长沙,我们谈谈。”
她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四点,谷承砚出现在她公司楼下。唐芷宁下楼的时候看见他靠在车边,衬衫皱巴巴的,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青黑。从伦敦飞回来要十几个小时,他大概是连夜赶的。
“芷宁。”他迎上来,“我们找个地方谈谈。”
“就在这儿说吧。”唐芷宁站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没有往下走。
谷承砚愣了一下:“你还在生气。”
“我没生气。”唐芷宁看着他,“谷承砚,我只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在你心里,我永远排在林蔓薇后面。”
“不是这样的。”谷承砚往前走了一步,“蔓薇她只是……她从小身体就不好,她爸妈又不在身边,我答应过她爸妈要照顾她——”
“所以你就照顾到把我一个人丢在医院?”唐芷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谷承砚,我怀孕四个月,你陪我去过几次产检?两次。其中一次还是因为你刚好有空。你飞伦敦三次,每次都是因为她。”
“她真的只是朋友——”
“我知道。”唐芷宁打断他,“我知道你们没上床,我知道你觉得你们清清白白。但是谷承砚,你手机里她的照片比我的多,你记得她所有的喜好,她一个电话你就能飞十几个小时。你管这个叫朋友?”
谷承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累了。”唐芷宁说,“我不想再跟一个活人争了。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拟好发给你,房子是你婚前买的,我不要。存款对半分,孩子我自己养。”
“孩子——”谷承砚的脸色变了,“芷宁,孩子不能——”
“孩子是我的。”唐芷宁说,“从怀上到现在,都是我一个人在感受他。你连他第一次胎动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谷承砚的眼眶红了:“芷宁,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给过你三次了。”唐芷宁说,“三次,你一次都没抓住。”
她转身走进公司大楼,没有再回头。
离婚的事比唐芷宁想象的要顺利。
谷承砚一开始不同意,拖了半个月,直到唐芷宁让律师把一份分居协议送到他公司,他才签了字。签字那天他给唐芷宁打了个电话,声音哑得厉害:“芷宁,你真的不要我了?”
“谷承砚,是你先不要我的。”唐芷宁说完就挂了电话。
她没有哭。从那天在医院做出决定之后,她好像就把眼泪这个东西给忘了。苏念卿说她冷血,她说不是冷血,是心死了。
七月中旬,唐芷宁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套小两居,搬出了苏念卿家。苏念卿帮她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一本相册,里面全是她和谷承砚的合照。
“这个还要吗?”苏念卿问。
“扔了吧。”
“真扔?”
“真扔。”
苏念卿叹了口气,把相册扔进了垃圾袋。唐芷宁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流,手轻轻放在肚子上。五个月了,胎动越来越明显,像小鱼在肚子里吐泡泡。
她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唐妈妈的声音传过来:“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孩子呢?”
“我自己养。”
又是一阵沉默。唐芷宁握紧手机,等着妈妈的责备。但唐妈妈只是叹了口气:“你想好了就行。什么时候回来?”
“过年吧。”
“好。我给你留着腊肉。”
唐芷宁挂了电话,终于忍不住哭了。她蹲在阳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苏念卿听见声音跑过来,什么都没说,只是蹲下来抱住了她。
“没事的。”苏念卿拍着她的背,“没事的,芷宁。”
“我知道。”唐芷宁抬起头,擦了擦眼泪,“我就是……就是觉得对不起我妈。”
“你妈没怪你。”
“我知道。”
哭过之后,唐芷宁觉得心里轻松了很多。她洗了把脸,回到客厅开始整理东西。苏念卿帮她把衣服挂进衣柜,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那个非遗项目,是不是要跟一个摄影师合作?”
“嗯,叫沈砚清,下周对接。”
“沈砚清?”苏念卿停下手里的动作,“是不是那个拍人文纪实很有名的?我看过他拍的湘西傩戏,特别震撼。”
“是他。”唐芷宁说,“公司这次想让他来拍宣传片。”
“听说长得挺帅的。”
唐芷宁笑了一声:“我现在对帅哥免疫。”
苏念卿撇撇嘴:“你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谷承砚是谷承砚,别人是别人。”
“我知道。”唐芷宁把一摞书放进纸箱,“但我现在只想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沈砚清比唐芷宁想象中年轻。
她以为拍人文纪实的摄影师都是那种留着长发、穿着马甲的中年男人,结果沈砚清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旧帆布包,站在公司会议室门口的时候,唐芷宁差点以为他是来送外卖的。
“唐策划?”他先开口,声音很沉,和那张年轻的脸不太搭。
“沈老师。”唐芷宁站起来跟他握手,“没想到您这么年轻。”
“别叫老师,叫名字就行。”沈砚清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台相机放在桌上,“项目资料我看过了,湘西那边的傩戏班子我已经联系好了,下周三可以开拍。”
“这么快?”
“我刚好在那边有熟人。”沈砚清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太好,最近没休息好?”
唐芷宁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有点累。”
“怀孕的人要多休息。”沈砚清说得很自然,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唐芷宁更愣了:“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腰,而且你桌上放着叶酸片。”沈砚清指了指她手边的小药瓶,“我姐怀孕的时候也吃这个。”
唐芷宁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你观察力真强。”
“职业习惯。”
那天下午他们聊了两个小时,把拍摄方案基本定了下来。沈砚清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唐芷宁觉得跟他合作很舒服。临走的时候,沈砚清突然问了一句:“你一个人去湘西没问题吗?那边山路不太好走。”
“没问题。”唐芷宁说,“我身体很好。”
“那行。”沈砚清背起包,“下周三早上七点,公司门口见。”
唐芷宁点点头,目送他走出会议室。苏念卿从隔壁办公室探出头来:“怎么样?帅不帅?”
“还行。”
“还行就是很帅。”
唐芷宁白了她一眼:“干活了。”
但那天晚上回家之后,唐芷宁对着镜子看了自己很久。五个月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脸上因为怀孕长了一些斑,整个人看起来有点憔悴。她想起沈砚清说的话,又想起谷承砚最后一次见她时那种带着愧疚和逃避的眼神。
她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唐芷宁,你很好。”
【5】
去湘西那天下了点小雨。
唐芷宁撑着伞站在公司门口,看见沈砚清的车准时到了。他下车帮她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又递给她一杯热豆浆:“路上喝。”
“谢谢。”
车上还有一个人,沈砚清的助理,叫周屿白,是个话很多的年轻男孩。一路上周屿白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从傩戏的历史讲到当地的特色小吃,唐芷宁被他逗笑了好几次。
“周屿白,你安静一会儿。”沈砚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沈哥,我这不是怕唐策划无聊嘛。”
“她不无聊。”沈砚清说,“她在看资料。”
唐芷宁确实在看资料,但她也在偷偷观察沈砚清。他开车很稳,话不多,但每次周屿白说错什么他都会纠正。路过一个服务区的时候,他下车买了两瓶水,一瓶递给周屿白,一瓶递给唐芷宁,还特意说了一句:“常温的。”
唐芷宁接过来,心里动了一下。
到了湘西已经是下午。傩戏班子在村里搭了个台子,几个老艺人正在准备晚上的表演。沈砚清一下车就进入了工作状态,扛着相机到处拍。唐芷宁跟在后面做记录,走到一半觉得腰有点酸,就站在旁边休息了一会儿。
“累了?”沈砚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
“有一点。”
“去那边坐。”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块石头,“我去给你拿个垫子。”
没等唐芷宁说话,他就转身走了。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软垫,是他从车上拿下来的。
“你车上怎么会有这个?”
“我姐以前怀孕的时候坐我车,说硬座不舒服,我就一直放着。”
唐芷宁接过来垫在石头上,坐下来的时候舒服了很多。她看着沈砚清又扛着相机走远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晚上拍完傩戏,几个人在村里的民宿吃饭。周屿白喝了点酒,话更多了,拉着唐芷宁问东问西。
“唐策划,你老公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出来出差啊?”
唐芷宁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沈砚清踢了周屿白一脚:“吃你的饭。”
“怎么了嘛,我就问问——”
“我离婚了。”唐芷宁说。
周屿白愣住了,酒醒了一半:“对、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事。”唐芷宁笑了笑,“已经过去了。”
沈砚清没说话,只是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唐芷宁接过来,发现他的手指很好看,和谷承砚那种养尊处优的修长不一样,沈砚清的手上有茧,指甲剪得很短,是一双干活的手。
那天晚上唐芷宁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想起沈砚清递水时的样子。她翻了个身,对自己说:“别多想。”
但有些东西,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6】
项目做了半个月,唐芷宁和沈砚清跑遍了湘西的六个村寨。
她发现沈砚清这个人很特别。他拍照的时候可以一句话不说蹲在地上等两个小时,但吃饭的时候会记得她不吃香菜,走路的时候会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她弯腰系鞋带他会停下来等她。
这些小事很小,小到唐芷宁一开始根本没注意。但注意之后,就再也忘不掉了。
最后一天拍完,沈砚清请她吃饭。就他们两个人,周屿白被他打发去还器材了。
“这段时间辛苦了。”沈砚清给她盛了一碗汤,“你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唐芷宁接过汤,“宝宝也很乖。”
“那就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唐芷宁低头喝汤,听见沈砚清说:“唐芷宁,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她抬头看他。
“我知道你刚离婚,也知道你现在可能不想谈感情。”沈砚清说得很慢,“但是我想告诉你,我对你有好感。”
唐芷宁愣住了。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沈砚清继续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如果你觉得困扰,项目结束之后我们可以不联系。”
“沈砚清——”
“你先听我说完。”他看着她,“我拍过很多人,看过很多故事。但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我想停下来好好看的人。”
唐芷宁握着汤勺,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心里很乱,一方面觉得这一切太快了,另一方面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快。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沈砚清从来没有做过任何越界的事,他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杯水、一个垫子,然后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
“我有个孩子。”唐芷宁说。
“我知道。”
“我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结婚。”
“我也没说要结婚。”沈砚清笑了一下,“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的想法。你可以慢慢想,多久都行。”
唐芷宁看着他,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低下头,把汤喝完,然后说:“沈砚清,我暂时给不了你任何答复。”
“我知道。”
“但谢谢你。”
沈砚清点点头:“不客气。”
那天晚上回到长沙,唐芷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谷承砚,想起那些一个人去产检的日子,想起他一次次飞往伦敦的背影。然后她想起沈砚清,想起他递过来的常温的水,想起他蹲在地上拍照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说“你可以慢慢想”。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宝宝刚好动了一下。
“宝宝。”她轻声说,“妈妈好像遇到一个还不错的人。”
【7】
谷承砚再次出现是在八月底。
唐芷宁正在公司楼下买咖啡,一转头就看见他站在门口。他瘦了很多,下巴上冒着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有点狼狈。
“芷宁。”
“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项目做完了。”谷承砚走近两步,“我想跟你谈谈。”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唐芷宁接过咖啡,转身要走。
谷承砚拉住她的胳膊:“芷宁,我跟蔓薇断了。”
唐芷宁停下脚步。
“我把她的联系方式都删了,我也跟她说了以后不要再联系。”谷承砚的声音很急,“芷宁,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唐芷宁看着他抓着自己胳膊的手,突然觉得很可笑。她轻轻挣开:“谷承砚,你跟她断不断,跟我没关系了。”
“芷宁——”
“你还不明白吗?”唐芷宁转过身面对他,“我不是因为你跟她联系才要离婚的。我是因为你在我和她之间,永远选她。你删了她,但你心里那个位置还是她的。”
“不是的——”
“是不是你自己清楚。”唐芷宁说,“谷承砚,我以前很爱你,爱到可以忍受你一次次丢下我。但现在我不爱了。你明白吗?我不爱了。”
谷承砚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孩子我会自己养。”唐芷宁说,“你想来看他我不拦着,但其他的,没有了。”
她转身走进大楼,没有回头。
电梯里她靠着墙,手放在肚子上。宝宝又在动了,一下一下的,很有力。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已经把情绪收好了。
【8】
沈砚清是在第二天知道这件事的。周屿白嘴快,在朋友圈看到谷承砚来公司的消息,转头就告诉了沈砚清。
沈砚清给唐芷宁发了条消息:“你还好吗?”
唐芷宁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几分钟,沈砚清又发了一条:“我在你公司楼下,要不要一起吃午饭?”
唐芷宁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一下,然后回:“好。”
她下楼的时候看见沈砚清站在那棵老樟树下,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给你带了饭。”他把保温袋递给她,“我姐说怀孕的人吃外卖不好。”
“你专门送过来的?”
“嗯。”
唐芷宁接过来,保温袋还是热的。她看着沈砚清,突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砚清想了想:“不知道。就是想对你好。”
唐芷宁笑了,这是她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沈砚清。”
“嗯?”
“我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我知道。”
“但你可以继续给我送饭。”
沈砚清看着她,也笑了:“好。”
【9】
唐芷宁是在十月底的一个晚上收到林蔓薇的消息的。
微博私信,一个没有头像的小号,发了一段很长的话。大意是说她和谷承砚从小一起长大,她离不开他,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但她控制不住。
唐芷宁看完之后,回了一句话:“你跟我说这些没有意义。我和他已经离婚了,你们的事跟我无关。”
发完她就把那个账号拉黑了。
但那天晚上她还是失眠了。她躺在床上,想起三年前刚认识谷承砚的时候。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很幸运,遇到一个懂她、疼她的人。后来她才知道,那种疼是有条件的,条件就是她必须排在林蔓薇后面。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给沈砚清发了条消息:“睡了吗?”
沈砚清秒回:“没。”
“我睡不着。”
“要不要打电话?”
“好。”
电话接通之后,沈砚清没有问她为什么睡不着,只是说:“我今天修了一张照片,是湘西那个老傩戏艺人。他笑的时候脸上全是褶子,但眼睛特别亮。”
“然后呢?”
“然后我想,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让自己眼睛发亮的人,挺不容易的。”
唐芷宁握着手机,眼眶有点湿。
“沈砚清。”
“嗯。”
“谢谢你。”
“不客气。”他的声音很稳,“唐芷宁,你很好。比你以为的要好得多。”
那天晚上唐芷宁听着沈砚清平稳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10】
唐芷宁是在十一月的一个凌晨被送进医院的。
比预产期早了半个月。苏念卿手忙脚乱地打了120,又给沈砚清打了电话。沈砚清赶到医院的时候,唐芷宁已经被推进了产房。
“她怎么样?”他问苏念卿。
“刚进去,医生说情况还好。”
沈砚清在产房外面的长椅上坐下来,手撑着膝盖,头低着。苏念卿看了他一眼,突然说:“沈砚清,你喜欢她吧?”
沈砚清抬起头,没否认。
“那你得做好准备。”苏念卿说,“她受过伤,可能不会那么快接受你。”
“我知道。”沈砚清说,“我等得起。”
产房的门开了又关,护士进进出出。沈砚清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苏念卿看着他,突然觉得唐芷宁运气其实不差。
凌晨四点,产房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沈砚清猛地站起来,差点撞到护士。
“唐芷宁家属?”
“在。”沈砚清和苏念卿同时开口。
护士看了他们一眼:“母子平安,男孩。”
沈砚清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靠在墙上。苏念卿在旁边笑了:“你比孩子爸还紧张。”
沈砚清没说话,只是看着产房的门,等着唐芷宁出来。
唐芷宁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很白,头发湿透了,但眼睛是亮的。她看见沈砚清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苏念卿给我打的电话。”
“哦。”唐芷宁闭上眼睛,又睁开,“沈砚清,我生了。”
“嗯。”沈砚清走到她床边,伸手帮她把脸上的头发拨开,“辛苦了。”
唐芷宁看着他,突然哭了。这一次她没有忍,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一边哭一边说:“沈砚清,我当妈妈了。”
“嗯。”沈砚清握住她的手,“你当妈妈了。”
【11】
唐芷宁给孩子取名叫唐予安。
予安,给予平安。她希望这个孩子一生平安,不要像她一样,在感情里跌跌撞撞。
沈砚清在月子里帮了很多忙。他不会做饭,就每天从家里带他姐姐炖的汤过来。他不会带孩子,就坐在旁边看唐芷宁喂奶,然后笨手笨脚地学着换尿布。
“沈砚清,你不用这样。”唐芷宁说。
“我想这样。”
唐芷宁看着他,没再说什么。她知道沈砚清的心意,也知道自己心里那道门正在一点一点打开。但她不敢太快,她怕再摔一次。
满月那天,苏念卿来看她,抱着予安不撒手。
“这孩子长得像你。”苏念卿说,“眼睛特别像。”
“嗯。”
“沈砚清呢?”
“去买东西了。”
苏念卿看了她一眼:“你们俩到底怎么样?”
“就那样。”唐芷宁说,“他说他等我,我说我需要时间。”
“你打算让他等多久?”
唐芷宁没说话。她低头看着予安的小脸,想起沈砚清第一次抱予安时的样子,手足无措的,比拍照片的时候紧张多了。
“念卿。”唐芷宁突然说,“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等他回来我跟他说。”
苏念卿笑了:“这还差不多。”
【12】
沈砚清回来的时候提了一大袋东西,有尿不湿、奶粉,还有一盒唐芷宁爱吃的蛋挞。
“你怎么买这么多?”唐芷宁接过来。
“刚好看到就买了。”沈砚清把东西放下,看见苏念卿抱着予安,走过去看了一眼,“睡着了?”
“刚睡。”苏念卿把予安递给他,“你抱会儿,我跟芷宁说句话。”
沈砚清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姿势比之前熟练多了。唐芷宁看着他抱着予安的样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苏念卿把她拉到卧室:“你刚才不是说想好了吗?”
“等他走了再说。”
“行,那我先走了。”苏念卿拍拍她的肩,“加油。”
苏念卿走后,客厅里只剩下唐芷宁和沈砚清。予安在沈砚清怀里睡得很安稳,小嘴一张一合的。
“沈砚清。”
“嗯?”
“你之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沈砚清抬起头看她。
“就是……你说让我慢慢想。”唐芷宁坐在他旁边,“我想好了。”
沈砚清抱着予安的手紧了一下:“你想好什么了?”
“我想好了。”唐芷宁看着他,“我们可以试试。”
沈砚清愣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他笑起来很好看,眼角弯弯的,像湘西那些傩戏面具上的笑纹。
“好。”他说,“我们试试。”
【13】
唐芷宁和沈砚清在一起之后,日子过得很平淡。
沈砚清还是话不多,但他会记得唐芷宁所有的习惯。她不吃香菜,他就每次都帮她挑出来。她腰不好,他就在家里放了好几个软垫。她晚上睡不好,他就陪她打电话,有时候打着打着两个人都睡着了。
予安慢慢长大,会翻身了,会爬了,会叫妈妈了。他第一次叫妈妈的时候,唐芷宁哭了,沈砚清站在旁边,拿着手机录了整整五分钟。
“你录这么久干嘛?”
“留个纪念。”
唐芷宁看着他,笑了。
谷承砚来过一次,是予安半岁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玩具,看起来有点局促。
“我来看看孩子。”
“进来吧。”唐芷宁让开门。
谷承砚走进客厅,看见沈砚清正坐在地毯上陪予安玩积木。予安坐在他怀里,手里抓着一块红色的积木,笑得口水直流。
“这是……”谷承砚看着沈砚清。
“我男朋友。”唐芷宁说。
谷承砚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他蹲下来看了看予安,伸手想抱,予安却往沈砚清怀里缩了缩。
“他怕生。”唐芷宁说。
“哦。”谷承砚收回手,站起来,“他长得像你。”
“嗯。”
谷承砚待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走了。走之前他站在门口,看了唐芷宁很久:“芷宁,你过得挺好的。”
“嗯。”
“那就好。”他转身走了。
唐芷宁关上门,回到客厅。沈砚清正拿着积木逗予安,抬头看了她一眼:“没事吧?”
“没事。”唐芷宁坐下来,靠在沈砚清肩上,“沈砚清。”
“嗯?”
“谢谢你。”
沈砚清放下积木,伸手揽住她:“不客气。”
【14】
唐芷宁和沈砚清结婚是在予安一岁半的时候。
没有大办,就请了几桌亲朋好友。苏念卿当伴娘,周屿白当伴郎。婚礼上予安被沈砚清的姐姐抱着,手里攥着妈妈的捧花不撒手。
“唐芷宁。”沈砚清在台上看着她,“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站在公司门口,撑着一把伞,脸色不太好,但眼睛很亮。”
唐芷宁笑了。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真好看。”沈砚清说,“后来我慢慢发现,你不只是好看。你坚强,你勇敢,你一个人扛了很多东西。我想帮你扛,但你一直没给我机会。”
“现在给了。”唐芷宁说。
“嗯。”沈砚清握住她的手,“现在给了。”
台下苏念卿哭得稀里哗啦,周屿白在旁边递纸巾:“苏姐你别哭了,我都想哭了。”
“你哭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沈哥不容易。他等了这么久。”
苏念卿白了他一眼,又笑了。
婚礼结束之后,唐芷宁坐在新房的床上,看着手上的戒指。沈砚清走进来,坐在她旁边。
“累了?”
“有一点。”
“那早点休息。”
“沈砚清。”
“嗯?”
唐芷宁转过头看他:“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一天算一天。”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日子还挺有盼头的。”
沈砚清笑了,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唐芷宁,以后的日子,我们一起过。”
“好。”
【15】
予安三岁的时候,唐芷宁带着他和沈砚清回了一趟湘西。
那个傩戏班子还在,老艺人已经唱不动了,换了他儿子接班。沈砚清又拍了一组照片,唐芷宁坐在旁边看,予安在院子里追鸡。
“妈妈,鸡跑得好快!”予安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慢点跑。”唐芷宁帮他擦了擦汗。
沈砚清放下相机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予安又跑开了,去追那只鸡。
“唐芷宁。”
“嗯?”
“你后悔吗?”沈砚清问,“当初一个人去做产检,一个人做决定,一个人扛了那么多。”
唐芷宁想了想:“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没有那些事,我可能不会遇到你。”
沈砚清看着她,笑了。他伸手握住她的手,两个人坐在湘西的院子里,看着予安追着鸡满院子跑,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唐芷宁想起很多年前,她一个人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攥着B超单,给谷承砚发了一条“我们离婚吧”。那时候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只知道她不能再那样活下去了。
现在她知道了。
未来就是眼前这个人,和那个追鸡的小男孩,和每一个平淡却踏实的日子。
她靠在沈砚清肩上,轻轻说了一句:“沈砚清,我很好。”
沈砚清握紧她的手:“我也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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