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祐元年九月丙辰朔,开封城尚书省官廨内,一位六十六岁的老人伏在案上。

案头摊着未批完的公文,墨迹未干。

他的手垂了下来。

这一天是公元1086年10月11日。

他姓司马,名光,字君实。

七岁那年,他用石头砸破一口水缸,救出了落水的同伴。

此后的五十九年里,他做过地方官,当过谏官,出任过宰相。

但真正让他耗尽一生的,是一摞堆满两间屋子的书稿——三百多万字,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的历史,十九年的光阴。

大多数人只记得他砸缸。

但那不过是一个瞬间。

司马光出生于宋真宗天禧三年十月十八日,即公元1019年11月17日,地点是光州光山县的县衙官舍。

他的父亲司马池当时正在光山县任官。

父亲给他取名“光”,既是为了纪念这段仕宦之地,也寄望这个儿子将来能光耀门楣。

司马池是一位以清正闻名的官员。

《宋史》记载,司马池“为官清正,生活朴素,日常饮食粗茶淡饭,即便招待客人也绝不奢华,只用梨、枣、柿之类的山果和肉干、肉酱、菜汤等”。

他经常教导子侄辈要崇俭抑奢。

司马光五六岁时,发生了一件对他一生影响深远的事。

那天,他和姐姐一起摆弄青核桃。

姐姐想把核桃皮剥下来,怎么也剥不掉,便走开了。

家里的婢女用热水把核桃一烫,皮很容易就脱落了。

姐姐回来后,问核桃皮是谁剥的。

司马光脱口而出:“是我自己剥的。”

他撒谎了。

这一幕恰好被父亲司马池看见。

父亲厉声斥道:“小子何得谩语!”

——小孩子怎么能撒谎?

司马光在后来写给家人的信中亲笔记录了这一时刻:“光自是不敢谩语。”

从此,他一生再没有撒过谎。

“不敢谩语”这四个字,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后来他为自己取字“君实”。

实,诚实,实在。

他把自己童年犯过的错,变成了一个字,然后带着这个字活了一辈子。

七岁那年,司马光听人讲《左氏春秋》,听完便能回家讲给家人听,说出大意。

《宋史》记载,他从此“手不释书,至不知饥渴寒暑”。

也是在这一年,发生了那件家喻户晓的事。

一群孩子在院子里玩耍,一个孩子爬到一口大水缸上,失足掉了进去。

缸里储满了水,是古代的消防器材,以备火灾之用。

其他孩子都吓跑了,只有司马光找到一块石头,砸破了水缸,水流出来,落水的孩子得救了。

据《宋史·司马光传》记载:“群儿戏于庭,一儿登瓮,足跌没水中,众皆弃去,光持石击瓮破之,水迸,儿得活。”

这件事在汴京和洛阳一带广为流传,有人画成了《小儿击瓮图》,一直画到北宋末年。

但司马光本人后来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一个瞬间的机智,救了一个孩子的命,然后就被他放下了。

他的人生中,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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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仁宗宝元元年,即公元1038年,二十岁的司马光考中进士甲科。

中进士后,他参加了朝廷举办的宴会。

宴会上,别人都戴了花,他却推辞不戴。

有人告诉他,这花是皇帝所赐,不可不戴,他才勉强戴上。

这个细节微不足道,却透露出司马光性格中一种近乎固执的本色。

他不喜欢华靡,不喜欢随波逐流。

这种性格,贯穿了他整个为官生涯。

司马光为官四十余年,历仕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四朝,官至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也就是宰相。

但他一生的生活,几乎可以用“清贫”二字概括。

史书记载,他“食不敢常有肉,衣不敢有纯帛”,平时多穿麻葛粗布。

在洛阳编修《资治通鉴》期间,他的居所极为简陋,只好另辟一间地下室用来读书写字。

当时大臣王拱辰也在洛阳居住,府邸建得极其豪奢,中堂盖了三层楼,最上一层挂着“朝天阁”的匾额。

洛阳百姓编了一句顺口溜:“王家钻天,司马入地。”

他的妻子张氏,十六岁嫁给他。

两人婚后三十多年,一直没有生育。

张氏心中愧疚,多次想为司马光纳妾,司马光始终拒绝。

有一次,张氏趁他独处时,安排了一个漂亮丫鬟去见他。

司马光勃然大怒,对那丫鬟吼道:“走开!

我夫人又不在,你独自来见我做什么!”

没有亲生儿子,他就收养了哥哥的儿子司马康作为养子。

张氏去世时,司马光拿不出钱来办丧事。

他当时已是朝廷重臣,但家中仅有洛阳的三顷薄田。

他只能把这三顷田典当出去,为妻子置棺下葬。

《宋史·司马光传》记载:“洛中有田三顷,丧妻,卖田以葬,恶衣菲食以终其身。”

一个官至宰相的人,需要用典当田产的方式来安葬妻子。

这件事在当时的士大夫中传开,没有人觉得他在作秀。

因为他一辈子都是这样过来的。

宋神宗熙宁二年,即公元1069年,王安石开始推行新法。

司马光与王安石早年便是好友,两人在仁宗朝同为群牧司判官时便已相识。

但在变法这件事上,两人走向了决裂。

司马光反对王安石变法的理由,并非出于私利。

他在给宋仁宗的万言书中说,改革的关键“在于择人,不在立法”。

他认为朝廷的问题出在用人不当,而非制度本身有根本缺陷。

从更深层看,司马光与王安石的分歧在于对“理财”的理解。

王安石推行青苗法、免役法、市易法等,核心思路是通过国家干预来增加财政收入。

司马光认为这些新法是“困民之法”,“以聚敛相尚”,“其害乃甚于加赋”。

神宗不听司马光的意见,授他为枢密副使。

这是极高的军事职务,相当于副宰相级别。

司马光坚辞不就,于熙宁三年,即1070年,出知永兴军。

次年,他退居洛阳。

退居,意味着放弃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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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宁四年,公元1071年,五十三岁的司马光在洛阳郊外买了二十亩地,辟为园林,取名“独乐园”。

他在洛阳一住就是十五年。

朝廷中有人得势,有人失势,有人升迁,有人贬谪。

司马光在独乐园里,每天做同一件事。

他修史。

《资治通鉴》的编纂,始于宋英宗治平三年,即公元1066年。

那一年,司马光将一部八卷本的《通志》上呈英宗。

英宗看后大为赞赏,命他设立书局,继续编纂。

宋神宗即位后,赐书名为《资治通鉴》,并亲自作序。

从1066年到1084年,这部书前后编纂了十九年。

全书共二百九十四卷,上起战国时期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即公元前403年,下至五代后周显德六年,即公元959年,记述了长达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的历史。

编纂工作分三个步骤。

第一步,将所有史料按时间顺序排列,编制“丛目”。

第二步,将丛目中的史料加以考辨筛选,重新编排,形成“长编”。

第三步,根据长编内容,考其同异,删去繁冗,修改润色,正式起草文稿。

前两个步骤由司马光的助手刘攽、刘恕、范祖禹完成。

司马光参与全程,亲自起草文稿。

十九年里,司马光的工作量极其惊人。

他每三天必须删改编定一卷。

如果因为有事耽误了,日后一定补齐。

他每天工作到深夜,到五更初,仍要挑灯再干。

司马光在洛阳的独乐园里,年复一年地做着这件事。

他没有因为被排挤出朝廷而消沉,也没有因为远离权力而焦虑。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一部书里。

这部书不为他自己,也不为某一个皇帝。

它面向的是“后世”。

书成之日,司马光已经“发白齿脱”。

他在给朋友的信中说,这部书完成时,自己已瘦弱憔悴,视力昏花,牙齿快掉光了,完全衰老了。

元丰七年,公元1084年,《资治通鉴》完稿,上呈朝廷。

书稿堆满了两个屋子。

奉命参与校订全书的黄庭坚曾经检阅数百卷,发现竟然都是端正的楷书,没有一个字是草书。

黄庭坚不禁感叹:“司马温公,天下士也……余尝观温公《资治通鉴》草,虽数百卷,颠倒涂抹,讫无一字作草,其行己之度盖如此。”

十九年的光阴,数千个日夜,三百多万字。

没有一处潦草,没有一字懈怠。

而此时的司马光,已经在洛阳住了十三年。

《资治通鉴》成书后两年,宋神宗去世,宋哲宗即位,太皇太后高氏听政。

高太后召司马光回朝,任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主持朝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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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光回到开封时,已经六十六岁。

他身体羸弱,疾病缠身。

有人劝他以诸葛亮为戒,爱惜身体。

他说:“死生,命也。”

然后继续不分昼夜地操劳。

他在宰相任上只做了八个月。

这八个月里,他废除了王安石的新法,将神宗朝时宋军攻取的土地无偿送还给西夏。

这些举措在后世引发了巨大争议。

朱熹评价他“忠直,而于事不甚通晓”,批评他在免役法的问题上“只说不合令民出钱,其实不知民自便之”。

但没有人质疑他的品德。

元祐元年九月丙辰朔,公元1086年10月11日,司马光在宰相任上去世。

去世时,他的家中除了满屋书籍,家徒四壁。

床上铺的只有一张旧竹席。

他的子孙按照他生前的嘱托,殓入早备好的薄棺,遗体以一块旧布覆盖,随葬的只有一篇颂扬节俭的文章《布衾铭》。

太皇太后听到消息后痛哭失声。

宋哲宗也感涕不已。

朝廷辍朝,赠司马光太师、温国公,赐谥号“文正”。

司马光生前曾论谥号说:“谥之美者,极于‘文正’。”

他自己恰恰获得了这一最美的谥号。

京城的老百姓罢市前往吊唁。

画工们纷纷画他的遗像出售,京师居民争相购买,挂在堂中,摆上食物祭献。

有画工因此发了财。

送葬那天,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多达数万,“哭公甚哀”,如送自己的亲人。

辽国的使臣在入朝时,一定会询问司马光的起居情况。

辽国边境的官吏专门下令:“中国相司马矣,切无生事开边隙。”

——宋朝的宰相是司马光,千万不要在边境生事。

苏轼曾用两个字概括司马光之所以能感人心、动天地的原因:一曰诚,一曰一。

诚,是诚实。

从五六岁时那句“不敢谩语”开始,他一生没有说过假话。

他告诉晁补之:“吾无过人,但平生所为,未尝有不可对人言耳。”

一,是一以贯之。

从七岁砸缸到六十六岁死于宰相任上,他做的事情换了,但做事的方式没有变。

在任何位置上,他都按照同一套标准要求自己。

不贪财,不好色,不投机,不取巧。

用十九年时间做一件事,然后把这件事做完。

一个人做一件聪明的事不难。

难的是用一辈子证明,真正的聪明不是一时的机变,而是长久的坚持。

真正的力量不是手中的权力,而是内心的规矩。

元祐元年十月的开封,送葬的队伍从城中一直延伸到城外。

纸钱在秋风中翻飞。

有人抱着画工刻印的司马光遗像,站在路边,看着灵柩缓缓远去。

那口被砸破的水缸早已不在了。

但那块砸向水缸的石头,最终砸穿了十九年的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