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十点零七分,我弟彭家旺的手在我掌心里一点点凉下去,监护仪上的那条线拉直的时候,我妈还在走廊那头跟护士要一张多余的凳子。
她总说坐在折叠椅上腰受不了,可她不知道,她小儿子已经不用凳子了。
我站在床边没喊人,也没哭。我先摸了摸他的脚,左脚还是热的,右脚只剩下三个脚趾,断口那里包着纱布,纱布边上有一圈发黄的药水印。他最后这四十多天一直喊疼,喊到后来嗓子都哑了,只剩下气声。
护士进来拔管子的时候,我听见自己问她,能不能把那条绑在手腕上的识别带留给我。
她说规定上不行,剪断了也不能给。
我说那我拍张照行不行。
她说阿姨你拍吧,别开闪光灯。
我不是阿姨,我三十九,是他姐。可我那会儿看着玻璃里自己的脸,确实像个五十多的人。头发是早上随便扎的,右边鬓角白了一大撮,那是我弟第三次住院那年长出来的。
彭家旺查出血糖高,是六年前的腊月。那年他二十八,在城东那片汽修厂做钣金,冬天活多,他连着熬了十一个夜班。有天早上他蹲下去捡扳手,站起来眼前一黑,栽在轮胎堆里,额头磕了个口子。厂里老韩把他送到社区医院,缝了四针,大夫顺手给他测了个血糖。
十三点六。
大夫说,小伙子,你这得去大医院查查,空腹十三点六,不是闹着玩的。
他当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姐,我可能吃糖吃多了,大夫吓唬我。
我说你明天就去查。
他说行,等这阵忙完。
这阵忙完,就忙到了第二年开春。中间我妈催过他七八回,他每回都说没事,年轻,扛得住。后来还是我硬拽着他去的,挂了内分泌科的号,抽了血,做了糖化,大夫看着单子皱了半天眉。
大夫说,你这么年轻,好好养着,能活很久。
这句话我记了六年。
那天从医院出来,彭家旺在门口买了一瓶冰红茶,拧开盖喝了一大口,才递给我,说姐你喝不喝。
我说你刚查完病就喝这个。
他说大夫说的是好好养,又不是说今天就得死。
我妈那时候六十九,腰不好,膝盖也疼,可她还是天天往他租的房子里跑。那间房子在老城区一栋六层楼的三楼,没电梯,楼道灯坏了一半,我妈每次上去都要扶着墙歇两回。她给他熬小米粥,熬好了盛在保温桶里,坐十九分钟公交送过去。
十回有八回,粥又原样拎回来。
我妈把粥倒在碗里,自己坐那儿吃,一边吃一边说,他忙,他忙。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粥彭家旺不是没喝,是喝了又吐了。他那会儿已经开始不对劲了,只是谁都没往坏处想。他瘦,瘦得脸都尖了,我们还当他干活累的。他夜里起来上厕所,一晚上七八回,我妈说他是水喝多了。他看东西模糊,说手机字太小,换了个大屏的,还是看不清。
那几年他媳妇陈丽芳还在。
陈丽芳是他在汽修厂认识的,做前台,比他小两岁,个子不高,说话细声细气。两个人结婚的时候,我弟二十八,刚查出病没多久。我妈当时不同意,说人家姑娘好好的,你瞒着病娶人家,以后要出事。
彭家旺说,我告诉她了,她说她不嫌。
陈丽芳确实不嫌。头两年她管得紧,家里的饮料全换成无糖的,米饭里掺一半糙米,炒菜不放糖,连过年包饺子都单独给他包一屉荞麦面的。彭家旺嘴上抱怨,说跟坐牢一样,可他还是吃。
后来就不行了。
他三十岁那年秋天,晚上在厂里加班,突然恶心呕吐,人软得站不住。送到医院一查,酮症酸中毒,直接进了抢救室。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是夜里十一点零八分,我穿着拖鞋就跑出去了,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在里面待了两个多小时。
陈丽芳蹲在抢救室门口的墙角,手里攥着一瓶没拧开的水,看见我就哭了。
她说姐,他这半个月天天喝那种大瓶的甜饮料,我说他他不听。
我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她说我告诉了妈,妈说随他吧,他干活累。
我妈后来不承认说过这话。她说她原话是“他累,你少说他两句”。这话传到我弟耳朵里,就成了“妈说随我”。
那次抢救回来,他住了十二天院。出院的时候大夫又说了那句话,你这么年轻,好好养着,能活很久。这回大夫还加了一句,再这么下去,五年都难说。
彭家旺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说姐,我戒。
他戒了四个月。
四个月里他真没碰甜的,烟也少抽了,晚上十点半就睡。陈丽芳那阵子脸上有笑模样了,还跟我商量,说想把孩子从老家接过来上幼儿园。他们有个女儿,叫雨雨,一直在陈丽芳娘家那边带着。
第五个月,彭家旺接了个大活,给一个车队翻新十几台车,工期紧,他连干了二十多天。干完那天,老板请吃饭,他喝了三瓶啤酒,吃了一大碗红烧肉。第二天他跟我说,姐,我算是想明白了,人活着不能光为了那张化验单。
我没接话。
那年冬天陈丽芳跟他离了婚。离婚的原因不是病,是钱。他那次住院花了一万多,后来又陆续住了两回,厂里医保报得少,家里攒的那点底子全填进去了。陈丽芳想让他换个轻省点的工作,他不肯,说修车干了十年,别的不会。两个人吵了几个月,最后陈丽芳带着雨雨走了。
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六,天刚擦黑。陈丽芳收拾了一个行李箱,雨雨背着个小书包,书包上挂着个掉了漆的卡通挂件。彭家旺坐在床边没动,一直看着她们娘俩穿鞋。
雨雨回头说,爸爸,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他说,等爸爸好了。
陈丽芳没回头。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
她说,彭家旺,你不是病死的,你是自己把自己作死的。
这句话后来被我妈翻来覆去地骂。我妈说她心狠,说她撇下男人孩子不管,说她将来要遭报应。可我有回在菜市场碰见陈丽芳,她瘦了一大圈,手里拎着两把青菜,看见我愣了一下,叫了声姐。
我说你还好吧。
她说还行,在一家药店做店员,一个月三千七百块,够娘俩花。
她犹豫了一下,问我,他还在喝那个吗。
我说不知道,我管不了。
她低下头,说姐,我不是没管过。我管了两年,他当面答应,背地里照旧。我夜里起来给他测血糖,他嫌我烦,说我跟监视犯人一样。有一次我把他的饮料全倒了,他把桌子掀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姐,我不是圣人。
那天我们在菜市场门口站了十几分钟,谁也没再说话。最后她走了,菜叶子从塑料袋里露出来,滴了一路水。
我弟最后这四年,是真正“得病”的四年。
前两年他还跟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除了瘦,除了老往厕所跑,看不出什么。到了第三年,脚上开始出问题。先是脚趾发麻,后来是脚底长了个鸡眼,他自己拿刀片削,削破了,感染,伤口怎么都不收口。
社区医院的护士小谢给他换药,换了四十多天,最后摇头说,大哥,你得去大医院,这得上负压,得上抗生素。
他不去。他说去大医院就得住院,住院就得花钱,我手里就四千三百块,是给雨雨攒的下学期学费。
我说学费我出。
他说姐你也有家,你儿子明年高考,你别管我。
我儿子那会儿高二,成绩一般,补课费一个月一千八。我老公在物流园开叉车,一个月拿回家五千出头。我确实紧,可我弟那个脚,我看着害怕。
后来还是我妈把她的养老钱取出来了,一万二,硬拉着他去了医院。大夫说再晚来半个月,脚就保不住了。
最后右脚还是截了两个脚趾。
他出院那天我去接他,他拄着拐,走一步歇两步,走到医院门口,突然跟我说,姐,大夫说我这脚是糖尿病足,以后还得截。
我说你别瞎想。
他说我没瞎想,我自己查了,网上说糖尿病足截肢以后五年存活率不到一半。你说,我是不是快到头了。
我说你才三十三,你别胡说。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我记得特别清楚,嘴角往上一扯,眼睛里没光。
他说,姐,我二十八的时候大夫说我好好养能活很久。我养了吗。我也养过,就四个月。四个月够干什么的。
我扶着他往车上走,没接话。
我身边得糖尿病的人不少。
汽修厂的老韩,今年六十三,糖尿病二十年了。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扎手指,测完记在本子上,一天不落。他吃饭用秤称,米饭二两,肉一两半,青菜不限量。他烟戒了,酒戒了,连茶都只喝淡的。他现在还在厂里干活,搬轮胎、拧螺丝,手脚利索得很。
我跟彭家旺说过老韩的事。他说老韩那是怕死,我不怕。
我说你不怕你干嘛不去查。
他说查了又能怎么样,还不是天天扎针。
我同事吴春梅的老公,也是糖尿病,比彭家旺大十岁。吴春梅管得比陈丽芳还严,家里不买米,只买荞麦面,冰箱里连一根胡萝卜都要算碳水。她老公忌口忌得人都抑郁了,有一回低血糖,半夜晕在厕所里,头磕在马桶边上,缝了六针。
吴春梅后来跟我说,管太狠也不行,他有一回跟我说,我活着还不如死了。
还有楼下开小卖部的丁阿姨,她儿子三十五,糖尿病三年。丁阿姨天天盯着他吃药,他出门买个烟,丁阿姨都要跟着。去年那小伙子偷偷把药停了,说是吃了掉头发,现在人还在,但肾已经不行了,一个月透析两回。
我把这些事翻来覆去地想,想不明白。
你说彭家旺是不懂事吗。他懂。他手机备忘录里记着血糖值,几月几号几点,空腹多少,餐后多少,密密麻麻记了两年多。他最后那年,自己偷偷把胰岛素从十二个单位加到十六个,因为他听人说血糖高加量就行。他脚上那个伤口,他自己每天拿碘伏擦,擦完拿吹风机吹干,再包纱布。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知道归知道,他还是喝那瓶冰红茶。
我后来在他那间出租屋收拾东西,在冰箱里翻出半盒没拆封的胰岛素,保质期到明年三月。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签,是他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写着“早上八点 晚上八点”。可那半盒胰岛素一支都没动。
床头柜抽屉里有一个小本子,封皮是黑色的,里面记着血糖,还有几页写的是别的东西。有一页写着:雨雨说想吃肯德基,等她下次来我带她去。有一页写着:妈膝盖疼,买个护膝。还有一页写着:姐生日,十月十九,别忘了。
十月十九是我生日,那天他给我发了条消息,就四个字:姐,生日快乐。
我当时在超市理货,看了一眼就划过去了。
现在那个本子在我床头放着,我每天翻一遍,翻到那页就合上,过一会儿又翻开。
他最后那次住院,是四十三天前。
那天早上他给我打电话,声音嗡嗡的,说姐,我喘不上气。
我赶到的时候他坐在床边,两条腿肿得发亮,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社区医院的护士来看了,说赶紧送大医院,这是心衰。
他在大医院住了四十三天,中间进了两回重症。大夫跟我说,他这是糖尿病肾病终末期,加上心衰,加上眼底出血,加上周围神经病变,五脏六腑没几个好的了。大夫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张单子。
我问他,还能换肾吗。
大夫看了我一眼,说,他这个身体,换肾也扛不住。
我问那还能撑多久。
大夫说,不好说,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天。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的自动贩卖机买水,投了五块钱,出来一瓶矿泉水。我拿着那瓶水蹲在墙角,想起六年前他买冰红茶的样子,他拧开盖喝了一大口才递给我。
他那时候多壮啊,一百六十多斤,胳膊上全是肌肉。最后这四十三天他瘦到不到一百斤,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手背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
他走的前一天晚上,突然清醒了一会儿。
他让我把床摇起来,靠在枕头上看着我,说姐,你帮我个忙。
我说你说。
他说你给陈丽芳打个电话,让她把雨雨带来,我想看看。
我说行。
他说别让妈知道,妈看见雨雨又得哭。
我说行。
他说姐,我那个工具箱里,最底下那层,有个铁盒子,你拿出来给雨雨,那里面是给她攒的学费,不多,七千二,你让她妈给她存着。
我说你别交代这些,你明天自己给她。
他笑了一下,说姐,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
那天夜里他没再说话,一直睁着眼看天花板。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又干又凉,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还有洗不干净的黑机油。
昨天下午四点二十一分,我妈回家给他熬小米粥去了。她走的时候彭家旺还睁着眼,我妈说,你睡会儿,粥好了我给你端来。
他说,妈,你别熬了,我喝不了。
我妈说,喝不了也熬,你闻闻味儿。
我妈走了不到一个小时,他的血压就开始掉。护士叫了大夫,推了一针,又推了一针。我给他打电话,我说妈你别熬了,你赶紧来。
我妈到医院的时候是五点四十七分,彭家旺已经不怎么认人了。我妈趴在他耳边喊他,家旺,家旺,妈来了。
他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
我妈就一直喊,喊到嗓子哑了,喊到护士来劝她出去。她出去的时候手里还拎着那个保温桶,桶里是刚熬好的小米粥,上面飘着一层米油。
昨晚十点零七分,他走了。
他走的时候我妈不在,她去护士站要凳子了。我一个人站在床边,看着他胸口最后起伏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我伸手去摸他的脚,左脚还是热的,右脚只剩三个脚趾。
我给他把眼睛合上,合了两回才合严。他的嘴张着,我拿手托了托他的下巴,托不住。
后来我妈进来了,看见我站在那儿,看见监护仪上的线,她没哭。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小米粥还冒着热气。
她说,家旺,粥好了。
我在旁边站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今天早上我回了趟他的出租屋。
三楼,没电梯,楼道灯还是坏的。我扶着墙上去,开了门,屋里一股药味,混着机油味。床上的被子没叠,是他那天早上起来去医院之前掀开的,床腿压在地板上,压出四个深印子。门口鞋柜上放着一双皮鞋,擦得干干净净,鞋底磨得薄了,鞋跟歪了,他穿了四年,一直说换一直没换。
冰箱里有半盒胰岛素,一瓶没喝完的无糖可乐,还有三个鸡蛋。灶台上放着一袋小米,袋子口扎着,旁边是个小碗,碗底有一层干了的粥。
我把那个铁盒子从工具箱最底层翻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沓钱,一百的五十的都有,用橡皮筋捆着。我数了一遍,七千二。
盒子里还有一张画,是雨雨画的,画上三个人,一个高个子男人,一个矮个子女人,中间一个小女孩。画纸边上用铅笔写着:爸爸生日快乐。
彭家旺的生日是八月,雨雨画这张画的时候应该是去年八月。
我把画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
工具箱里那把最大的扳手还在,按大小排着,从大到小,一共七把。他以前跟我说,姐,我这套工具跟了我十年,比老婆还亲。
我站在那间屋子里,站了很久。
窗户外面是城东那片的老厂房,烟囱不冒烟了,墙皮掉了一半。我弟在这里住了七年,从二十八岁住到三十四岁,从一百六十斤住到不到一百斤,从一个能把我举起来的壮小伙子住成了一把灰。
我妈还不知道他走了。她昨晚在医院椅子上睡着了,我让护士给她盖了条毯子,早上我跟她说,妈,你先回家睡一觉,这边我守着。
她说行,我回去给他熬点粥,他醒了要喝。
我没拦她。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句话到底算不算数。
大夫说,你这么年轻,好好养着,能活很久。
他二十八岁的时候大夫这么说,他三十岁的时候大夫还这么说,可大夫没说,好好养这三个字,到底要多好才算好,多久才算久。
他养过四个月,养得认认真真,可那四个月之后,他再也没养过。你说这怪谁。怪他自己管不住嘴,怪我妈心软,怪陈丽芳走得早,怪那瓶冰红茶,怪厂里活太累,怪大夫把话说得太轻巧。
我怪了一圈,最后也不知道该怪谁。
我弟走的时候三十四岁,得糖尿病四年,查出病那年二十八。大夫说他好好养能活很久。
他没能活很久。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句“能活很久”,到底是大夫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我们听的。你们家里有没有这样的人,明明知道身体不行了,还是该吃吃该喝喝,劝也劝了,骂也骂了,最后人没了,剩下一家子在那儿想,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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