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结婚头一晚,客人散尽,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张一米五的床,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床是不是买小了。

第二个念头是,我以后是不是再也没法一个人睡了。

这两个念头前后差了大概三秒,但三秒里我手心已经开始出汗。房间里还飘着白天剩下来的喜糖味,混着新床单那股浆洗过的硬挺气味,窗户上贴的囍字投下一块红影子,正好落在枕头正中间。我老公那时候还叫小周,他站在我后面,说了一句“你先洗还是我先洗”,语气跟平时问“今天吃什么”一模一样。

我说你先吧。

然后我坐在床沿,听着卫生间水声哗哗地响,开始算一笔账:一米五的床,两个人,平均一人七十五厘米。我身高一米六出头,肩宽大概三十八厘米,理论上够。但理论这个东西,在睡觉这件事上从来不管用。

我姑娘时一个人睡了二十六年。从初中开始有自己的房间,那张一米二的单人床被我睡出了一个人形凹槽,我喜欢侧躺,习惯把被子卷成一个筒,一条腿搭在外面,半夜热了就把被子全蹬掉,冷了再迷迷糊糊扯回来。这套动作我闭着眼都能完成,像呼吸一样不需要经过大脑。但现在不行了,现在旁边要躺一个人,一个活人,一个会呼吸、会翻身、会打呼噜、体温三十七度的活人。

小周洗完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他习惯性地甩了两下脑袋,有几滴溅到我胳膊上,凉的。他说你去洗吧,然后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我站在卫生间里,热水浇下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事:一会儿躺下,我该朝哪边翻。

这个问题听起来很可笑,但当时它无比具体。朝左翻,面对他,鼻尖对鼻尖,呼吸喷在对方脸上,太怪了。朝右翻,背对他,好像又有点生分,毕竟今天是结婚第一天。平躺,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像两具等着入殓的尸体。趴着睡,我一个人时从来不趴着睡。

我洗了很久,久到小周在外面喊了一句“水够热吗”,我说够,然后硬着头皮关了水。

躺下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一根被塞进窄口瓶里的筷子。

床垫是新的,比我自己那张硬一些。小周体温高,他一躺进来,我左边半条胳膊就感觉到一股热浪,像挨着一个刚熄火的炉子。他呼吸声很重,鼻息一下一下打过来,节奏均匀,像某种低频的机器在运转。我僵直地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像在等医生来做B超。

他翻了个身,面朝我。我立刻把眼睛闭紧,假装已经睡着了。他在黑暗中问了一句“睡着了吗”,我没吭声。他又翻回去,床垫跟着晃了一下,我整个人被带着往他那边滑了两厘米。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往自己这边挪,后背差点掉下床沿。

那天晚上我一共翻了大概四十次身。

每一次翻身都是一次精密计算。我得先判断他现在的姿势,仰卧,好,我朝右翻,背对他,这个角度最安全。如果他侧卧朝我,我就不能朝左翻了,只能平躺,或者朝右翻得更远一点,把自己缩成一只虾米。最难的是被子,一床两米乘两米三的被子,两个人盖,中间那条缝永远在漏风,我下意识往自己这边扯,扯了两下,又怕他那边不够盖,再推回去一点。推到第三回,小周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手一抖,整个人绷住了,等他呼吸重新平稳,才敢把气吐出来。

凌晨三点多,我听见窗外有只鸟在叫。那种叫法很奇怪,短促的,一声接一声,像在敲什么东西。我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白天看不出来,夜里被路灯一照,像一条浅浅的河。我数那条河弯了几道弯,数到第七道的时候,突然想起来明天要去物业交水电费,然后又想起来,水电费的单子还在我包里,包放在玄关柜子上,玄关柜子的抽屉好像没关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想这些。

小周打了一声呼噜,不响,但足够把我从水电费的思绪里拽出来。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黑暗中只能看见一个轮廓,鼻梁那里有一点点反光。他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右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自然弯曲。那个姿势很放松,放松到让我有点生气,凭什么他就能睡得这么好。

我又翻了个身,朝右,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新棉花的气味,混着我洗发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他的味道。那种味道很难形容,不是汗味,也不是香味,就是一个人身上自带的、淡淡的、温热的体味。我闻着那股味道,突然有点恍惚,觉得旁边这个人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白天那个跟我领证、跟我敬酒、跟我笑着说“以后请多关照”的人,陌生的是此刻这个在黑暗里毫无防备地打呼噜、流口水、把被子卷走一大半的人。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被闹钟吵醒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整个人蜷在床的最右边,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被子全裹在我身上。小周缩在左边,只盖到一个被角,肩膀露在外面,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醒了,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说“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我说还行。他说你黑眼圈都出来了,我说你也没好到哪去,你那边被子都没盖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说哦,然后伸手把被子扯过去一半。

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让我觉得昨晚我折腾了四十次翻身的事,他可能完全不知道。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重复。

每天晚上躺下,我都要重新经历一遍那种紧绷。小周睡得快,一般三分钟之内就能听到他呼吸变沉,而我至少要四十分钟。四十分钟里我什么都想,想白天的工作,想明天要交的报表,想我妈今天打电话说的那件事,想床垫是不是真的太软了,想我是不是不适合跟人一起睡。有时候想着想着,会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咬着牙,咬肌绷得发酸,然后刻意松开,过一会儿又咬紧了。

最折磨人的是半夜被碰醒。

小周睡觉不老实,偶尔会突然伸手搭在我身上,或者腿伸过来碰到我。那种触碰本身不重,但在深夜里像一记闷雷,我整个人会瞬间清醒,心跳加速,然后花很长时间才能重新入睡。有一次他的手搭在我腰上,我僵着不敢动,过了大概十分钟,他的手自己滑下去了,我才慢慢把身体挪开。挪的时候床垫发出很轻的一声吱呀,我立刻停住,屏住呼吸,确认他没醒,再继续挪。

那段时间我白天上班老走神。同事跟我说话,我听着听着就想到昨晚翻身的事。午休的时候趴在桌上,明明很困,但一闭眼就想起那张一米五的床,像一张巨大的、软绵绵的刑具。有一次我甚至想过,要不买个睡袋吧,各睡各的睡袋,至少不会抢被子。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才结婚多久,就想着分被窝了。

大概过了一个多月,小周有一天晚上躺下之后,突然说了一句:“你是不是不习惯跟我睡。”

他没看我,眼睛盯着天花板,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路上堵车。

我说没有啊。

他说你每天晚上都翻来翻去,翻得我也睡不好。

我说那你之前怎么不说。

他说我以为过段时间就好了。

然后两个人都没说话。房间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过去的车声。我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纹,觉得它比上个月更长了一点。过了一会儿小周翻了个身,背对我,说睡吧。他的背很宽,把台灯最后一点光都挡住了,我这边暗下来,像一个盒子盖上了盖子。

那天晚上我翻身的次数少了一些,但醒着的時間更长。

后来有一次,我回我妈家吃饭,顺嘴提了一句睡觉的事。我妈正在切黄瓜,刀在砧板上哒哒哒地响,她头也没抬,说这有什么,我跟你爸刚结婚那会儿,也是睡不好,你爸打呼噜跟打雷一样,我三年才习惯。我说三年?她说三年算快的,隔壁你张姨,跟她老公分房睡了二十年,感情不也挺好。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妈把黄瓜片装盘,倒上醋和蒜末,递给我,说别想那么多,睡不好就睡不好,又不是什么大事。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姑娘时那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上,旁边没有小周。床很窄,但我翻身的动作行云流水,从左侧翻到右侧,被子自动跟着卷过来,腿搭在床沿上,脚尖刚好碰到地板。空调温度调到我喜欢的二十六度,空气里只有洗衣液的味道。我闭着眼,很快就有了睡意。

但就在快要睡着的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旁边空了一块。

那种空不是空间上的,床本来就只有一米二,空不到哪去。那种空是温度上的,左边那半边床垫是凉的,没有那个三十七度的热源。我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摸到冰凉的床单,然后把手缩回来,放在自己肚子上。过了一会儿,我又把手伸过去,把那只枕头拉过来,放在左边。枕头很轻,没有重量,也没有呼吸。

我在那张一米二的床上睡了一夜,中间醒了一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侧躺着,面朝左边那个枕头,胳膊搭在上面,像一个拥抱的姿势。我盯着那个枕头看了很久,枕头套上印着碎花,有一朵花的花瓣被洗得发白了。

第三天我就回去了。

小周来车站接我,远远看见我就笑,笑的时候眼角挤出两条细纹。他接过我的包,说家里换了床被子,四件套也换了,你回去看看。我说好。

到家之后我发现他把被子换成了两米二乘两米四的,比原来那床大了一圈。被套是深灰色的,没有花纹,摸上去很软。他站在旁边,挠了挠后脑勺,说这个够大,应该不会抢了。我说哦。他又说,我还买了个东西。然后从柜子里掏出一个长条形的抱枕,大概有一米长,圆柱形,外面套着绒布套。

他说你放中间,翻身的的时候抱着,就不会碰到我了。

我抱着那个抱枕,绒布套是浅灰色的,跟被套正好配一套。我捏了一下,里面填充得很足,软硬适中,正好可以夹在腿中间。小周说,我看网上说侧睡夹个枕头对腰好。我说你倒是研究得挺多。

那天晚上躺下,我把抱枕放在两个人中间,像一条楚河汉界。我侧躺着,一条腿搭在抱枕上,后背终于不用再贴着冰凉的墙。小周也侧躺着,背对我,他的呼吸声还是那么重,但隔着那个抱枕,好像远了一些。我闭上眼睛,数自己的呼吸,数到大概三十几的时候,意识开始模糊。

半夜我醒了一次,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抱枕推开了,整个人翻到了床中间,脸几乎贴着小周的后背。他的睡衣是纯棉的,洗过很多次,起了些细小的毛球,蹭在脸上有点痒。他的体温透过那层薄薄的棉布传过来,温热的,稳定的,一下一下,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我没有退回去。

我就那样贴着,感受着他呼吸的节奏,一下,一下,一下。窗外又有鸟在叫,还是那种短促的、敲东西一样的叫声。但我没有再数天花板的裂纹,也没有想起水电费的单子。我就听着他的呼吸,听着听着,又睡着了。

后来我们一直盖那床两米二的大被子,那个抱枕慢慢被我睡扁了,绒布套上起了球,跟小周睡衣上的球一样。他有时候半夜会伸手过来摸一下我的胳膊,摸到了就缩回去,像是确认一下我还在。我有时候也会把腿搭在他腿上,他不动,就那么搭着。

前几天收拾衣柜,翻出来结婚时那床一米五的旧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一层。我把它拿下来,抖开,被面上那对鸳鸯还是红艳艳的。我把被子抱在怀里,闻到一股樟脑丸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很淡的、早就散尽的喜糖味。

我站在衣柜前面,抱着那床被子,站了一会儿。小周从客厅走过来,问我在干嘛。我说没事,把旧被子放回去。他哦了一声,转身走了。我听见他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喊我:“晚上吃什么?”

我说随便。

他说那煮面吧,冰箱里还有西红柿。

我把旧被子重新叠好,放回最上面一层,关上衣柜门。门关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什么东西终于落定了。

昨天晚上我又醒了一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侧躺着,面朝小周,鼻尖离他大概十厘米。他的睫毛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但呼吸的热气一阵一阵拂过来,打在我嘴唇上。我没有闭眼,就那么睁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数他呼气的次数。数到大概四十几下的时候,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带过去一大半。

我伸手把被子扯回来,搭在自己身上。

然后继续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