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岁外甥常来陪女儿玩,女儿突然拉我说妈妈哥哥肚子里像藏了个小宝宝
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女儿朵朵把积木往地上一推,跑过来拽我的袖子。
她五岁半,说话还带着点奶音,仰着脸跟我说,妈妈,哥哥肚子里像藏了个小宝宝。
我手里正攥着抹布,擦到一半的餐桌停在那儿。厨房里炖着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响,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我外甥阿哲正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冲朵朵笑。
他说,朵朵别瞎说。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
那是去年十一月中旬的事。天已经冷了,我们家那栋老楼还没来暖气,屋里开着电暖器,阿哲穿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摘。我记得特别清楚,他进门就没脱外套,坐哪儿都把胳膊抱着。
朵朵缠着他玩了快两个钟头,他中间去了两趟厕所。
我当时没多想。
阿哲是我大姐的儿子,那年十八,在城南一所职高念汽修,学校离我家坐公交四十公里,他每周末过来一趟,说是看妹妹。我大姐走得早,姐夫后来又成了一个家,阿哲跟着爷爷奶奶过。我们家就朵朵一个孩子,他来,我挺高兴的。
他给朵朵买贴纸,买那种五毛钱一包的泡泡糖,两个人趴在茶几上吹,吹得满地黏糊糊的。
我骂他,他就嘿嘿笑。
可那天他笑得不太对。
我走过去,说,阿哲你脸怎么这么白。
他说,姨,没事,可能中午没吃饭。
我进厨房给他盛了碗粥,端出来,他接过去,喝了两口就放下了。那碗粥后来在茶几上放凉了,我又端回去热了一次,他再没碰。
朵朵还在旁边绕着他转,忽然伸手去掀他的卫衣下摆。
阿哲反应特别大,一下子把她的手打开了。
啪的一声。
朵朵愣住了,嘴一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也有点愣。阿哲从来不舍得碰朵朵一下,平时朵朵骑他脖子上揪他头发他都笑。
他赶紧把朵朵抱起来,说,对不起对不起,哥哥不是故意的。
我看见他抱朵朵的时候,胳膊在抖。
那天晚上他没走,说学校宿舍周末没人,想在我家沙发上凑合一宿。我给他找了床被子,他躺下没多久,我听见他在客厅里翻来覆去。
半夜两点多,我起来给朵朵盖被子,路过客厅,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照着他的脸。
他在哭。
没出声,就是眼泪往下掉。
我站在走廊拐角,没敢过去。我心里想,这孩子是不是在学校受欺负了,是不是跟人打架了。他那个年纪的男孩子,有心事也不跟大人说。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比我早,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还去楼下买了豆浆油条。
朵朵已经忘了昨天的事,又黏上去要他喂。
他喂了。
上午十点来钟,他说要回学校,我送他到门口。他换鞋的时候,我瞄到他肚子那边,卫衣下面鼓鼓的,不像胖,像是塞了什么东西。
我说,阿哲,你肚子怎么了。
他说,姨,我最近吃得多。
然后他就走了。
那双鞋我到现在还记得,黑色的运动鞋,鞋边刷得干干净净,鞋带系得整整齐齐。他走到楼道口还回头冲我摆了下手,说,姨,下周我还来。
下周六他没来。
周日也没来。
我给他打电话,关机。给他班主任打,班主任说阿哲请了病假,有一个礼拜没来上课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大姐夫那边我打过,接电话的是他后妈,说阿哲没去过他们那儿。
我又打给阿哲爷爷,老爷子耳朵背,说了半天也说不清,只说孙子最近是瘦了。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
第二天是周一,我把朵朵送去幼儿园,坐公交去了城南。四十公里,倒了三趟车,到他们学校已经是中午。
班主任带我去宿舍。
六个人一间的屋子,阿哲的床在下铺,被子卷成一团,床头堆着几件脏衣服。我掀开被子,底下的凉席上有几块暗色的印子,我一开始以为是水渍,用手一摸,是干的,发硬。
班主任站在门口,说,阿姨,阿哲这孩子最近是有点不对劲,上课老趴着,体育课也不上,同学问他,他也不说。
我问,他有没有跟谁关系好。
班主任说,有个叫小周的,跟他一个宿舍,上个月退学了。
我找到小周家。
小周比阿哲大一岁,辍学在家,白天在修车铺帮忙。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拆轮胎,满手的机油。
我说,我是阿哲的姨。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看了我半天,说,姨,阿哲不让我说。
我说,他出事了。
小周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说,姨,你跟我来。
他把我带到修车铺后面的一间小屋子,里面堆着废轮胎和纸箱子。他从一个纸箱底下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盒药,还有一张B超单。
我看不懂那些医学术语,但我看懂了上面的一行字。
腹腔占位,建议进一步检查。
日期是十月二十八号。
小周说,姨,阿哲九月份就说不舒服,肚子胀,吃不下东西。我们以为是他吃坏了,后来他肚子越来越大,他才去的医院。医生说要住院,要交八千块押金,他没钱。
我说,他怎么不跟我说。
小周说,他说他姨一个人带朵朵不容易,他不能再给你添麻烦。
我拿着那张单子,手一直在抖。
小周又说,姨,阿哲这半个月,基本没怎么吃东西。他说吃了就胀,胀得疼。他不敢跟你说,也不让我跟别人说,他说他要是住院了,朵朵就没人陪了。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下午的光。
修车铺的卷帘门拉了一半,光从底下斜着照进来,照在那堆废轮胎上,照在小周沾满机油的手上。
我问他,阿哲现在在哪儿。
小周说,他回老家了。
我当天下午就买了票,坐了三个多小时的大巴,到阿哲爷爷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老爷子开的门,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阿哲呢。
老爷子往屋里指。
阿哲躺在里屋的床上,盖着一床旧棉被,脸瘦得脱了相。我进去的时候他睁着眼,看见我,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说,姨,你怎么来了。
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没说话。
我坐到床边,伸手掀开他的衣服。
肚子鼓得像个球,皮肤绷得发亮,上面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我把衣服放下来,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小得可怜,说,姨,你别告诉朵朵。
我说,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着朵朵。
他说,朵朵上次说,哥哥肚子里像藏了个小宝宝。她要是知道我生病了,她会害怕。
我那天晚上没走,在阿哲爷爷家住下了。老爷子给我铺了床被子,我睡不着,坐在堂屋里,听见里屋阿哲翻身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我联系了市里的医院。
我身上没那么多钱。我给我单位同事借了五千,把我妈留给我的一对金耳环拿去当了,又跟楼下的张姐借了三千。
凑了一万二。
住院那天是十一月二十一号,下午两点多办的入院。阿哲被推进检查室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姨,你别哭。
我没哭。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关上,才蹲下来。
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说,是腹腔里的东西,具体是什么还要做病理。医生说,这孩子拖太久了,营养状况很差,先要调理几天才能手术。
我问,要多少钱。
医生说,先准备着吧,后面看情况。
阿哲在医院住了四天。
前三天他还能坐起来,喝点米汤。我每天从医院旁边的小饭馆买粥,一勺一勺喂他。他喝两口就说饱了,我说再喝点,他就再喝两口。
第四天早上,他突然说想吃我做的鸡蛋羹。
我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回家,蒸了一碗鸡蛋羹,用保温桶装着,又坐车回去。
到医院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我把保温桶打开,鸡蛋羹还热着。
他吃了小半碗。
然后他说,姨,我想朵朵了。
我说,等你好了就回去看她。
他笑了一下。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笑。
那天晚上,他的情况突然不好,医生护士进进出出,我站在病房外面,手心里全是汗。
凌晨的时候,医生出来跟我说,做好准备。
我进去的时候,阿哲已经不太清醒了,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我凑近了听,听见他说,朵朵……别怕……
我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阿哲走了。
医生说是腹腔内的恶性肿瘤,发现得太晚,已经扩散了。具体是什么瘤,我没记住那个长长的名字。我只记得医生最后说了一句,这孩子太能忍了。
我给阿哲办后事的时候,朵朵还在幼儿园。
她每天回来都问我,哥哥怎么不来玩了。
我说,哥哥去外地了。
她说,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等他忙完了就回来。
朵朵信了。她把她最喜欢的贴纸收在一个小盒子里,说等哥哥回来送给他。
那个盒子现在还在她床头放着。
阿哲走了以后,我收拾他的遗物。他宿舍里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个旧书包,还有一个小本子。
本子上记着一些账。
九月三号,买药,一百二十块。
九月十七号,买药,一百二十块。
十月八号,买药,一百二十块。
十月二十八号,B超,二百六十块。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字,是阿哲的笔迹,歪歪扭扭的。
他写:姨,对不起,那八千块我还不上了。
我把那个本子合上,坐在他宿舍的床上,坐了很久。
床板很硬,我掀开凉席,底下压着一张照片。
是朵朵三岁生日的时候拍的,阿哲抱着她,两个人脸上都是奶油。
照片边角已经磨白了。
我后来去问了小周,阿哲是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小周说,九月初。
九月初,正是阿哲开始每个周末来我家的时候。
他每个周末坐四十公里的公交来,陪朵朵玩,给朵朵买贴纸,买泡泡糖。他肚子疼的时候,就去厕所待一会儿,出来接着陪朵朵。
我问他为什么不早点说。
小周说,他说他姨一个人带朵朵,每天上班还要接送孩子,他要是住院了,朵朵周末就没人陪了。
我说,那他也不能拿命换。
小周没说话。
我后来在网上查过,有人说腹腔肿瘤早期很难发现,等到肚子鼓起来的时候,往往已经是晚期。也有人说,年轻人代谢快,病情发展得也快。但这些说法准不准,我不知道。
我也查过,一个人从吃不下东西到走,一般要多久。网上说的都不一样,有的说几个月,有的说几个礼拜。
阿哲从九月初说不舒服,到十一月二十二号走,一共是八十多天。
前七十多天,他每个周末都在我家。
我女儿到现在还记得他。
有时候她吃泡泡糖,会突然说,妈妈,哥哥吹的泡泡比我的大。
有时候她看见沙发,会说,哥哥以前坐这儿。
她不知道哥哥已经不在了。
今年清明,我带着朵朵去给阿哲扫墓。墓地在城郊,坐车要一个多小时。朵朵在车上问我,妈妈,我们去看谁。
我说,去看哥哥。
她说,哥哥不是在忙吗。
我说,他忙完了。
朵朵在墓前放了一包泡泡糖,五毛钱一包的那种,葡萄味的。
她说,哥哥,我给你带的,你吹给我看。
风把糖纸吹跑了,朵朵追出去好远。
我站在那儿,看着墓碑上阿哲的照片。照片是他十六岁时候的,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我大姐走的那年,阿哲才八岁。
他站在灵堂前,没哭,就那么站着。
后来我问他,你为什么不哭。
他说,姨,我哭了,我妈会担心。
他从小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
阿哲的爷爷去年冬天也走了。老爷子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阿哲那孩子,命苦。
我说,爷爷,你别说了。
他说,我知道他去找他妈了。
我没接话。
阿哲走的那天,是十一月二十二号,早上六点四十。我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护士出来叫我的时候,我手机正好响了一下,是我定的闹钟,提醒我该给朵朵做早饭了。
我按掉了闹钟。
我进去的时候,阿哲的手还是温的。
我给他擦了脸,换了衣服。他的肚子已经消下去了,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把他那双黑色的运动鞋摆在床边,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后来我把那双鞋带回了家,刷干净,放在鞋柜最底层。朵朵有时候会翻出来,问我,妈妈这是谁的鞋。
我说,是哥哥的。
她说,那哥哥什么时候来穿。
我说,等他来的时候。
朵朵现在上小学一年级了。
她前几天放学回来,跟我说,妈妈,我们班有个同学,他哥哥每天都来接他。
我说,是吗。
她说,我哥哥怎么不来接我。
我说,哥哥在很远的地方。
她说,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等你长大了,他就回来了。
朵朵哦了一声,低头写作业去了。
我站在厨房里,锅里煮着小米粥。
粥煮好了,我盛了一碗,放在餐桌上,没人喝。
我又端回去,倒掉了。
锅底那层粥,我用勺子刮了刮,刮出几个小泡泡,破了。
我想起阿哲最后一次来我家,朵朵说,哥哥肚子里像藏了个小宝宝。
那句话我现在想起来,心口还是一紧。
朵朵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哥哥肚子里长的不是小宝宝,是别的东西。她也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哥哥。
阿哲走之前,让我别告诉朵朵。
我到现在也没说。
可有时候我觉得,朵朵其实知道。她只是不说。就像阿哲小时候,大姐走了,他也不哭。他说,哭了妈妈会担心。
这话我没教过他。
我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学的。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下午朵朵拉着我说那句话的时候,如果我没多问一句,如果我没去找小周,如果我没去阿哲爷爷家,后面的事会不会不一样。
也许阿哲会在爷爷家一直躺着,躺到不能再躺。
也许他会给我打电话。
也许他谁都不说,就那么走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最后那八十多天里,每个周末都坐四十公里的公交来我家。
来陪朵朵吹泡泡。
来吃我做的饭。
来当什么事都没有。
他走以后,我把那张B超单夹在了一本书里。书是阿哲书包里的,一本汽修手册,封面已经翻烂了。
单子上的日期是十月二十八号。
那天是周日。
那天阿哲在我家,中午我做了红烧肉,他吃了两块,说,姨,你做的红烧肉真好吃。
我说,好吃就多吃点。
他说,不了,我最近减肥。
朵朵在旁边笑他,说,哥哥你这么瘦还减肥。
他摸了摸朵朵的头。
那天下午三点多,他走的。走之前,他把朵朵的积木收拾好了,把茶几擦了,把垃圾桶里的泡泡糖纸倒了。
他站在门口换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他说,姨,下周我还来。
我说,好。
他没来。
那双鞋现在还在鞋柜最底层,鞋带还是他系的那个样子。
朵朵有时候会把它拿出来,摆在门口,说,妈妈,我把哥哥的鞋放好了,他来了就能穿。
我说,好。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一个十八岁的孩子,是怎么做到把那么大的事一个人扛下来的。
他肚子疼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他一个人去医院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他拿着那张B超单,兜里只有一百多块钱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他每周来我家,看着朵朵围着他转,他在想什么。
我大姐走的时候,他才八岁。
他站在灵堂前,没哭。
他说,姨,我哭了,我妈会担心。
他这辈子,好像一直在做一件事。
就是不让别人担心。
他做到了。
他走的时候,连一句抱怨都没有。
我有时候会想,要是那天我没去学校找他,要是我没去找小周,要是我不知道这件事,我会不会到现在还以为他只是在忙。
会不会到现在还等着他周末来陪朵朵玩。
会不会到现在还觉得,他只是个不爱说话的大男孩。
可他走了。
走得干干净净。
连那八千块的住院押金,他都在本子上记着。
本子最后一页写的是,姨,对不起,那八千块我还不上了。
那本子现在在我抽屉里。
我有时候会拿出来翻翻。
他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最后一页那行字,纸都被笔尖戳破了。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写这行字的时候,是在哪儿写的。
是在医院的病床上,还是在爷爷家的那张旧桌子上。
是在白天,还是在晚上。
有没有人看见。
他写完以后,把本子合上,放回书包里。
然后他就走了。
朵朵昨天放学回来,跟我说,妈妈,我今天在路边看见一包泡泡糖,葡萄味的。
我说,你想吃吗。
她说,不想,那是哥哥爱吃的。
我说,那你怎么不买。
她说,买了也没人吹给我看。
我没说话。
我蹲下来,把她书包接过来,背在自己肩上。
她走在前面,蹦蹦跳跳的,扎着的两根小辫子一甩一甩。
我走在后面,看着她的后脑勺。
我想起阿哲最后一次来我家,朵朵拉着他的袖子,说,哥哥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阿哲说,下周。
朵朵说,那你别忘了我。
阿哲说,忘不了。
他确实没忘。
他只是来不了了。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阿哲这么做到底算不算傻。他要是早说,也许还有机会。可他要是早说了,朵朵那些个周末,就没人陪了。
他自己算过这笔账。
他选了后面那个。
你们说,这笔账,他算对了吗。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下午朵朵拉着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我要是没当回事,后来会怎么样。
你们家里有没有这样的孩子,什么事都自己扛,扛到最后扛不住了,也不吭一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