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抱起我那台新电脑的时候,鞋还没换完,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

那天是上周六,下午四点五十一分,我刚把阳台上晾的床单收进来,门铃就响了。开门一看是外甥,穿着那件灰扑扑的连帽衫,帽子边上起了毛球,手里什么也没拎。他喊了声舅妈,就径直往客厅走,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书桌上那台笔记本上。

那台电脑是我上个月买的,旧的那台用了快八年,开机要等四分钟,风扇响得像拖拉机。我在超市理货,一个月到手三千七百二,攒了四个月才买下这台新的。四千六百块,包装盒我都还没舍得扔,立在书柜旁边,像个小摆设。

外甥今年二十七,是我大姐家的孩子,中专学的汽修,毕业后换了好几份工,现在在一家二手车行做销售。他进门就问我,舅妈你一个人在家啊,我舅呢。我说你舅去社区医院拿降压药了,一会儿回来。他哦了一声,手就搭上了电脑屏幕的边缘。

我当时在厨房切苹果,听见他喊,舅妈这电脑新的啊。我说是,刚买没多久。等我端着苹果出来,他已经把电脑从桌上抱起来了,充电线还拖在地上,像条尾巴。

他说,舅妈,我那个电脑坏了,正愁呢,这个先借我用用。

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说你放下,那是我要用的。

他笑了一下,那种年轻人觉得长辈好糊弄的笑。他说你又不干啥,就看看视频,手机还不够用啊。我那边客户资料全在电脑里,急着呢。

我说那也不行,我自己花钱买的。

他把电脑抱得更紧了,胳膊底下夹着,一只手还去够那个充电器。他说舅妈你别这么小气,我又不是不还你。

我走过去,站在他跟前。我比他矮一个头,得仰着脸看他。我说你放下,别让我说第三遍。

他脸上的笑就僵住了。顿了顿,他把电脑往桌上一墩,声音挺响,我心疼得眼皮跳了一下。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钱,具体多少我没看清,有几张红的,还有些零的,往桌上一甩。他说,五百,够了吧,当我买的。

那钱散在茶几上,有一张飘到了地上,落在我刚擦过的地板上。

我说你把钱拿走,电脑不卖。

他瞪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说行,舅妈,你真行。然后转身就走,门摔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我站在客厅里,听见他的脚步声从楼梯上噼里啪啦下去,越来越远。

我蹲下去把那几张钱捡起来,数了数,五百块,三张一百的,两张五十的,还有五张十块的,叠得皱皱巴巴。茶几上还有个印子,是他刚才墩电脑留下的,我拿湿抹布擦了两遍才擦掉。

我坐在沙发上,心跳得厉害。给大姐打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

过了不到二十分钟,手机又响了,是姐夫打来的。

姐夫在电话里声音挺平静,问我,小军是不是刚从你那走。

我说是。

他说,他回家拿了他妈的银行卡,取了两千多块钱,又出去了。他妈问他干啥去,他说买电脑。

我一下子没接上话。

姐夫又说,那电脑是你的吧。

我说是,上个月刚买的。

姐夫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那声叹气拖得很长,像从很深的地方拉出来的。他说,这孩子最近不对劲。上个月底他媳妇带着孩子回娘家了,说是过不下去了。车行的活儿也丢了,好像跟客户吵了一架,具体为啥他不肯说。这几天他天天在家躺着,门也不出,饭也不怎么吃。

姐夫说,前天晚上他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小军坐在阳台上抽烟,烟头亮一下暗一下的,他也不开灯。姐夫说,我当时想过去跟他说句话,站了半天,又回屋了。我不知道说什么。

我握着手机,厨房里苹果切了一半,氧化了,边缘发黄。

姐夫说,那五百块钱你先收着,回头我想办法还你。电脑没让他拿走,是对的。

我说钱我不要。

他说你拿着吧,这孩子得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他想拿就能拿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窗外天快黑了,对面楼有家人开了灯,黄黄的一小块。我把那五百块钱放在茶几上,看着它,越看越觉得那钱上的褶子像小军那件连帽衫的袖口。

我给我大姐发了条消息,问她最近怎么样。她过了半个多小时才回,就三个字:还那样。

还那样是哪样,我没追问。

第二天早上我去楼下小超市买盐,碰见对门的老周。老周问我,昨天你家来客人了?我说外甥来了。老周说,我看着那小伙子下楼的时候脸色不好,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还踢了一脚那个垃圾桶。

我说是吗。

老周说,年轻人嘛,都有不顺的时候。

我没接话,拎着盐上了楼。

又过了三天,大姐给我打电话,声音哑哑的。她说小军去外地了,跟一个朋友合伙跑运输,前天走的。走之前跟她要了三千块路费。大姐说,我跟他说了,这钱是最后一次,以后你的事我管不了了。

她说,你姐夫不让我告诉你,怕你心里不舒服。

我说没事。

大姐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那电脑,多少钱买的。

我说四千六。

她说,那五百,你留着吧。不是赔你电脑的,是赔你那口气的。

我说姐,我不是为了钱。

她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把那五百块钱从茶几上收起来,夹在一本旧相册里。相册里有张照片,小军六七岁的时候,穿着蓝色背心,在我家院子里玩水枪,笑得眼睛弯弯的,我大姐在后面追着给他擦脸。

那会儿我刚结婚,家里穷,连个像样的沙发都没有。大姐每个月都叫我去她家吃饭,走的时候还塞给我一袋子馒头、一罐咸菜。有一回我发烧,大姐骑自行车过来看我,骑了七公里,车筐里放着药和两斤鸡蛋。

这些事我都记着。

可那天小军摔门走了以后,我坐在客厅里,看着桌上那台电脑,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前年我儿子结婚,首付差五万,我跟大姐开口,大姐说家里拿不出,后来我东拼西凑才凑齐。为这事,我有一阵子心里不舒服,后来想开了,谁家没个难处。

现在小军出了事,大姐连个电话都没主动打给我。

我查过一些东西,网上有人说,人到了撑不住的时候,会做一些平时不会做的动作,摔门、扔钱、说狠话,都不是冲别人,是冲自己。这种说法也不一定对,我在手机上翻了好几个帖子,什么说法都有,没个准数。

小军走了之后,我把他扔在地上的那根充电线收起来了,缠好,放在电脑包侧兜里。那根线还在,电脑也还在,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桌面上是我设的那张风景照,一片海,远处有个白点,不知道是船还是灯。

前天晚上我又把相册翻出来,看见那张照片底下还压着一张超市小票,是我买电脑那天的,日期是上个月十七号,时间下午两点零八分,金额四千六百整。小票上还印着那家店的地址,在城东那片,离我家坐公交要经过十一个站。

我把小票夹回去,合上相册。

窗外有车灯从窗帘缝扫过去,亮了一下,又没了。

那五百块钱还在相册里,不多不少,五张,有零有整。我到现在也没花,就那么放着。

可我心里一直转着一个念头,没跟任何人说。那天小军要是不摔那五百块钱,而是跟我说一句实话,说他媳妇走了,工作丢了,实在过不下去了,我会不会把电脑给他。

我可能给,也可能不给。

但我知道,他没说,我也不会问了。

你们家里有没有那种亲戚,平时不走动,一来就是有事。他张口的时候,你到底该不该给。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