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装电梯我们二楼觉得没必要就没出钱。谁知装好后二楼按键拆了。

这件事发生在去年秋天,我们小区是九十年代末建的老房子,七层楼,没有电梯。住在这里的大多是老住户,有的从房子建成就住了进来,一住就是二十多年。我家在二楼,当初买房的时候,岳父岳母就说二楼好,不用爬太高,万一停电也不愁,水压也稳当。我和妻子李娟结婚后就一直住在这里,女儿小雨从出生到现在上初中,也是在这套房子里长大的。

小区里最早提出加装电梯的是六楼的周老师。周老师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老伴腿脚不太好,上下楼越来越吃力。他在业主群里发了一段话,说咱们这栋楼老人多,加装电梯是好事,政府还有补贴,希望大家能支持。这话一出,群里立刻热闹起来。五楼、六楼、七楼的住户响应最积极,四楼有些犹豫,三楼说再考虑考虑,我们二楼和一楼则明确表示不参与。

我当时的想法很简单,二楼用不着电梯,爬一层楼梯的事,何必花那个冤枉钱。加装电梯每户要分摊好几万,后续还有电费和维护费,对我们家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李娟也同意我的看法,她说咱们年轻,小雨也大了,每天上下楼就当锻炼身体。再说了,电梯装在楼外面,挡光挡风的,二楼本来就采光一般,再被电梯井一挡,客厅就更暗了。

一楼的住户老刘意见更大,说电梯井正对着他家窗户,影响通风和隐私,坚决不同意。后来经过社区和街道多次协调,最终方案是电梯井往旁边挪了一点,一楼不出钱,二楼也不出钱,但二楼不设按键,电梯从三楼开始停。这个方案我们二楼虽然没有出钱,但也没有反对,毕竟邻居们想装,我们也不好硬拦着。

施工那几个月,楼前挖了基坑,架了钢梁,每天叮叮当当的,吵得人不得安宁。小雨做作业都静不下心来,李娟抱怨了好几次。我安慰她说,忍忍就过去了,反正咱们也不用。到了年底,电梯终于装好了,崭新的玻璃幕墙,刷卡才能进,看着倒是挺气派。六楼的周老师特意在群里发了照片,说感谢大家的支持,以后上下楼方便多了。

电梯运行了一个多月,一切正常。可就在春节前,我下班回家,发现二楼楼道里的电梯按键面板不见了,墙上只留下一个空洞,几根电线裸露在外面。我愣了一下,以为是坏了在维修,可仔细一看,面板是被拆掉的,螺丝孔还在,边缘有些划痕。

我掏出手机在业主群里问了一句,二楼的电梯按键怎么拆了?群里沉默了好一会儿,五楼的张姐回了一句,说可能是电梯公司的人弄的吧,你问问物业。我又给物业打电话,物业说不知道这事,电梯是业主自管的,他们没参与。我再问电梯公司,电梯公司说二楼本来就不在他们的维保范围内,按键是装电梯时统一装的,但二楼不参与分摊,他们不管二楼的事。

这下我有点懵了。按键拆了,意味着二楼的人没法用电梯,可我们本来就不用啊,拆不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但问题是,这个按键面板装在二楼楼道里,属于公共区域,谁有权拆?为什么不通知一声就拆了?

李娟下班回来,看到墙上的洞,脸色也不好看。她说这算怎么回事,咱们虽然没出钱,但也没说不让装啊,现在把按键拆了,不是明摆着排挤我们吗?我说算了,反正咱们也不用,拆了就拆了。李娟说不是用不用的问题,是态度问题,这栋楼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么做让人心里不舒服。

第二天是周末,我下楼买菜,正好碰到一楼的刘叔。刘叔拉着我说,小陈啊,你家二楼的按键是不是被拆了?我说是啊,不知道谁拆的。刘叔压低声音说,我听说是六楼周老师让拆的,他说二楼没出钱,就不该有按键,留着也是浪费电。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周老师平时看着挺和气的一个人,怎么会做这种事?

我决定去找周老师问问清楚。上了六楼,敲开门,周老师正在阳台上浇花。见是我,他笑了笑,说小陈来了,进来坐。我开门见山,问二楼的按键是不是他让拆的。周老师放下水壶,沉默了几秒,说是我让拆的。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小陈啊,你别多心,这事我本来想跟你们商量的,但想着你们二楼本来就不用电梯,按键留着也是摆设,万一小孩按着玩,电梯空跑,电费还得大家摊。再说了,当初说好的二楼不参与,按键装了又拆,也是按规矩来。

我说周老师,您说得有道理,可这按键装在二楼楼道里,好歹也是公共设施,您拆之前是不是该跟我们说一声?周老师摆摆手,说小陈,你还年轻,有些事你不懂。这电梯是咱们六户出钱装的,产权归我们六户,二楼没出钱,就没有使用权,按键自然也不该有。我说那楼道是公共区域,按键面板也是公共财产吧?周老师笑了笑,说小陈,你别跟我抠字眼,咱们邻里邻居的,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不值得。

从周老师家出来,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倒不是非得用那个电梯,就是觉得被人这样对待,有点寒心。回到家,李娟问我怎么样,我说周老师承认了,他说二楼没出钱就不该有按键。李娟气得脸都红了,说这也太欺负人了,咱们去找社区评评理。我说算了,为个按键闹到社区去,不值当。李娟说不是按键的事,是道理的事,今天拆按键,明天是不是要把二楼楼道封了?

正说着,小雨从房间里出来,问我们怎么了。李娟把事情说了,小雨想了想,说爸,妈,我觉得周爷爷做得不对,但咱们也别太生气。我们班同学有时候也这样,觉得谁没交班费就不让谁参加活动,后来老师说了,班级是个集体,不能因为一点钱就把人分出去。我听了心里一动,小雨说得对,邻里之间,不该因为一点钱就分出你我。

可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过了几天,三楼的赵阿姨来找我,说小陈啊,你家二楼的按键拆了,我家三楼的按键也被拆了。我一惊,问怎么回事。赵阿姨说她当初也没出钱,但电梯装好后,她偶尔也刷卡用一下,因为膝盖不太好,爬三楼也费劲。可前几天发现按键没了,问周老师,周老师说三楼也没出钱,不能白用。赵阿姨说那我补交钱行不行?周老师说现在补交晚了,当初不出钱,现在想用,没这个道理。

赵阿姨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她说小陈啊,我不是舍不得那点钱,是当初觉得三楼还能爬,就没参与。现在膝盖不行了,想用电梯,人家不让。我说赵阿姨您别急,咱们一起找社区说说。赵阿姨摇摇头,说算了,人家六户出钱的,咱们没出钱的,说不过人家。

我这才意识到,这件事不只是我家的事,而是整栋楼里没出钱的住户都面临的问题。一楼刘叔不用电梯,无所谓。二楼我家不用,也无所谓。可三楼赵阿姨想用,却用不了,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四楼的小吴也来找我。小吴是个年轻人,刚结婚不久,当初加装电梯时他还没搬进来,前房主没参与,他搬进来后想用电梯,发现四楼也没有按键。小吴说陈哥,我这刚搬来,想补交钱用电梯,周老师说我得交双份,一份是当初的分摊费,一份是滞纳金。我说这滞纳金是谁定的?小吴说周老师说的,电梯是大家出钱装的,后来的人想用,就得多交。

这下我坐不住了。周老师这么做,已经不是简单的按键问题了,而是把电梯当成了自己的私有财产,想给谁用就给谁用,想收多少钱就收多少钱。我和赵阿姨、小吴商量了一下,决定一起去找社区。

社区的王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做事很耐心。听了我们的反映,她说这事她之前也接到过反映,但一直没时间处理。她让我们先回去,她了解一下情况再说。过了两天,王主任把我们和周老师都叫到了社区办公室。周老师还是那套说辞,说电梯是他们六户出钱装的,产权归他们,别人想用就得交钱。王主任问,那电梯井占用的公共区域,有没有经过全体业主同意?周老师说当初签字的时候大家都签了。王主任说签字是同意的意思,不是放弃权利的意思。电梯是附着在楼体上的,属于全体业主共有部分,不能因为谁出钱就归谁。

周老师听了有点不高兴,说王主任,你这话说得不对,我们出钱装的电梯,怎么就成了全体业主的了?王主任说周老师,您别急,我举个例子,楼顶的防水层是全体业主共有,谁家漏水谁出钱修,但修好了不能说楼顶就归谁。电梯也一样,它是楼体的附属设施,属于全体业主共有,但使用可以约定。你们六户出钱多,可以多享受权利,但不能剥夺别人使用的权利。别人想用,可以补交费用,具体怎么补,大家坐下来商量。

周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他们二楼当初不出钱,现在想用,就得按现在的价格补。王主任说可以,但价格要合理,不能你说多少就多少。后来经过几次协商,最终定了个方案。二楼、三楼、四楼没出钱的住户,如果想用电梯,可以补交当初分摊费用的本金,不用交滞纳金。如果不想用,电梯公司负责把楼道恢复原样,按键面板重新装上,但刷卡才能用,不交钱的刷不了卡。

这个方案大家都接受了。赵阿姨和小吴补交了钱,拿到了电梯卡。我和李娟商量了一下,决定不补交,也不用电梯。李娟说咱们年轻,爬爬楼挺好,等以后老了再说。我说行,那就这样。周老师后来也找过我,说小陈啊,之前的事是我考虑不周,你别往心里去。我说周老师,没事,说开了就好。周老师叹了口气,说人老了,有时候就钻牛角尖,总觉得出了钱就该说了算,忘了邻里之间还有情分在。

这件事过去大半年了,现在楼里的气氛比之前好多了。电梯正常运行,赵阿姨和小吴用上了,我们二楼和三楼没补交的,楼道里的按键面板也重新装上了,虽然刷不了卡,但看着不再是个空洞,心里也舒服些。有时候我在楼道里碰到周老师,他会主动跟我打招呼,问我小雨学习怎么样。我也会问他老伴腿好些了没。日子还是照常过,楼上楼下,见面点点头,说几句话,挺好。

小雨有一次问我,爸,咱们当初没出钱,现在也不用电梯,是不是吃亏了?我说不吃亏,咱们爬楼锻炼身体,省了钱,还省了电费。小雨笑了笑,说那倒是。我又说,其实这件事里,爸也学到了东西。小雨问学到什么,我说学到了凡事不能只看钱,还得看情分。你看周老师,他出钱装电梯,是为了老伴方便,这是情分。咱们没出钱,但也没拦着,这是本分。后来按键拆了,咱们心里不舒服,但也没闹,这是涵养。再后来社区调解,大家各退一步,这是智慧。小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说爸,你说话越来越像爷爷了。我笑了,说像爷爷好,你爷爷一辈子与人为善,走到哪儿都有人念他的好。

其实我心里明白,这件事从头到尾,没有谁是坏人。周老师想装电梯,是为了老伴,情有可原。我们二楼不想出钱,是觉得没必要,也无可厚非。矛盾出在沟通上,出在把情分和本分混在一起。如果当初装电梯之前,大家能坐下来把话说清楚,把使用规则定明白,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按键被拆、邻里不快。好在最后社区出面,大家各让一步,事情总算圆满解决。

现在每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前那部崭新的电梯上上下下,心里挺平静的。有时候看到周老师推着老伴进电梯,老太太脸上笑眯眯的,我也跟着高兴。有时候看到赵阿姨拎着菜篮子刷卡进电梯,不用再爬三楼,我也替她轻松。有时候看到小吴小两口下班回来,有说有笑地坐电梯上楼,我也觉得挺好。这部电梯,虽然我们家没用上,但它让楼里的老人方便了,让需要的人受益了,这就是好事。

李娟有时候还会念叨,说当初要是出点钱,现在也能用电梯,多方便。我说咱们现在也不老,等真爬不动了再说。李娟说那到时候人家让不让用?我说让不让用,不在人家,在咱们自己。咱们把话说清楚,把该交的钱交了,人家没理由不让用。再说了,真有那么一天,周老师他们也不会为难咱们,毕竟这些年,咱们也没做过对不起他们的事。

日子一天天过,小雨一天天长。楼前的电梯还在运行,楼里的人还在来来往往。有时候我想,这栋老楼就像一个小社会,有出钱的,有不出钱的,有想用的,有不想用的,有讲理的,有认死理的。但只要大家心里都存着一点善意,存着一点为别人着想的心,再难的事也能找到解决的办法。就像那部电梯,虽然二楼没有按键,但楼道里的灯还是亮的,上下楼的人还是笑着打招呼的,这就够了。

前几天,我在楼下碰到周老师,他正推着老伴晒太阳。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小陈啊,你家小雨是不是快中考了?我说是啊,明年就中考了。老太太说小雨学习好,肯定能考上好高中。我说借您吉言。周老师在旁边说,小陈,等小雨考上高中,我给她补语文,我教了一辈子语文,这点忙还能帮上。我笑着说周老师,那敢情好,先谢谢您了。周老师摆摆手,说谢什么,邻里邻居的,应该的。

那一刻,我觉得楼前的阳光特别暖。电梯的事,早就过去了。邻里之间,还是那份情分最重。你帮我一把,我记你一分,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