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解读，理性分析。
公元前548年，临淄城的槐花开过一轮就落了。
那年夏天，齐国国君姜光死在右相崔杼家的墙根下。一支箭射穿他大腿，他从墙上摔下来，脖子磕在门闩上。三天后，太史把一行字写在竹简上，崔杼砍下他的头。太史的弟弟接着写，又被砍头。
后人提起这段往事，多半说一句“奸臣弑君，报应不爽”。
真正灭掉崔氏满门的，不是庆封的甲士。是崔杼自己在两年前废长立幼时，落下的那一笔。
一个能杀掉国君的人，为什么守不住自家的门？
01
公元前554年，临淄的秋天来得早。齐国国君齐灵公躺在病榻上，把太子光废了，改立公子牙。
这个决定只活了一年。
灵公咽气那天，崔杼从即墨接回公子光，扶他坐上君位。公子牙被押到句渎之丘，死了。戎姬的尸体摆在朝堂上，血从台阶缝里往下渗。
齐国的君位，从此不再由国君一个人定。
崔杼是齐丁公的后人，封邑在崔，故城在章丘西北。他扶立过两位国君。第一位是齐灵公。第二位就是齐庄公，那个被他从即墨接回来的公子光。
这年冬天，棠公死了。
棠公是齐国棠邑的大夫。出殡那天，棠公的妻弟东郭偃驾车，送崔杼去棠家吊唁。
崔杼站在灵堂外。一个素衣女人从内室走出来，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没戴任何首饰。她就是东郭姜。
崔杼回头对东郭偃说：“我要娶她。”
东郭偃说：“男女辨姓。您是丁公之后，我家出自桓公，同姓不婚。”
崔杼不听。他取蓍草占卦，得《困》之《大过》。史官都说吉。他把卦象拿给陈文子看。
陈文子说：“夫从风，风陨妻，不可娶。繇辞说，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
崔杼说：“她是寡妇，前夫已经挡了这凶。”
他把蓍草扔在地上。
02
庄公去崔家喝酒，次数越来越密。东郭姜从内室出来敬酒，庄公盯着她看。后来两人私通。
崔杼知道。他没发作。
庄公做了一件更过分的事。他把崔杼的帽子拿出来，随手赏给一个侍从。侍从捧着帽子站在阶下，满堂的人都看着他。
帽子是卿的身份。庄公把它当一件玩物送人。
那年夏天，莒国来伐。齐庄公在北郭设宴款待莒子。崔杼称病，没来。
庄公很高兴。他借探病的名义，去崔家见东郭姜。
从前庄公鞭打过侍人贾举，后来又亲近他。贾举替崔杼做了内应。
庄公的马车停在崔家门外。他下车，回头对随从说：“你们在门外等着。”
03
庄公进了崔家。东郭姜进内室，崔杼和她从侧门走了。庄公站在廊下，拍着柱子唱歌。
甲士从门后涌出来。
庄公登上高台，请求饶命。甲士不许。请求盟誓。不许。请求在宗庙里自杀。不许。甲士说：“我们只奉命来抓一个淫贼，不知道有别的命令。”
庄公翻墙。一支箭射中他的大腿。他从墙上摔下来，脖子磕在门闩上，断了。
侍人贾举死在门口。州绰、邴师、公孙敖、封具、铎父、襄伊、偻堙，一个个倒在院子里。
晏婴来了。他站在崔家门外。门开着，庄公的尸体躺在庭中。
晏婴走进去，把头枕在庄公的大腿上，哭。哭完，站起来，跳了三次。走出门。
有人问：“你为他死吗？”
晏婴说：“他是我一个人的国君吗？我为什么要死？”
“那么走吗？”
“我有什么罪？为什么要走？国君若为国家而死，我就为他死；为国家而亡，我就为他亡。若为自己而死，为自己而亡，不是他私宠的人，谁敢承担？”
晏婴上了车。赶车的人问去哪儿。
晏婴说：“回府。”
04
太史把一行字写在竹简上。
“崔杼弑君。”
崔杼把太史杀了。
太史的弟弟接过笔，还写这五个字。崔杼又杀了他。
第三个弟弟拿起竹简。他低头，一笔一画地写。
崔杼看着他。院子里躺着两具尸体，血还没干。他松开手，说：“放了他。”
南史氏抱着竹简从别国赶来。走到半路，听人说那行字已经写在简上了，他抱着竹简往回走。
《史记·齐太公世家》记作太史伯、仲、叔、季，兄弟四人。这个说法后来被写进很多书。但《左传》只写了“太史”和“其弟”，没留名字。两处记载的差异，历代注家各有取舍。
雨落下来。南史氏把竹简抱在怀里，肩膀湿了一片。
05
崔杼立齐庄公的异母弟杵臼为君，就是齐景公。崔杼做右相，庆封做左相。两人在太庙里盟誓，说“不与崔、庆者死”。
晏婴在场，仰天叹道：“我晏婴只跟从忠于国君、利于社稷的人。”
崔杼前妻留下两个儿子，崔成和崔强。前妻死后，他娶东郭姜，生了崔明。
东郭姜嫁进来时，带来一个儿子，叫棠无咎。棠无咎和舅舅东郭偃一起辅佐崔氏。
崔成有病，崔杼废了他，改立崔明为嗣。
崔成请求把崔邑给他养老。崔杼答应了。东郭偃和棠无咎不同意：“崔邑是宗邑，必须归宗主。”
崔成和崔强蹲在院子里磨刀。石头上的水混着铁锈，流到土里。
06
崔成、崔强去找庆封。
他们说：“我父亲的事，您是知道的。他只信棠无咎和东郭偃，父兄都插不上话。我们怕害了父亲，特地来告诉您。”
庆封说：“你们先回去，我来想办法。”
庆封把这事告诉卢蒲嫳。
卢蒲嫳说：“崔杼是国君的仇人。上天大概要抛弃他了。他家自己乱，您愁什么？崔家弱了，庆家就厚了。”
过了几天，崔成、崔强又来。庆封说：“如果对你们父亲有利，就除掉他们！有难，我帮你们。”
庆封把一盏酒推到崔成面前。酒面上浮着一层灰。
九月庚辰。崔成、崔强带人在崔氏家庙里杀了东郭偃和棠无咎。
崔杼听到消息，怒气冲出门。他的家兵全跑了。他想找个人驾车，找不到。最后是养马的人驾车，寺人做车右，把他送出崔家。
出门时他说：“崔氏如果有福，就让我死在半路上吧。”
他去找庆封。
庆封说：“崔、庆是一家。他们怎么敢这样？我替您讨伐他们。”
卢蒲嫳带着甲士去攻崔家。崔家的人站在墙头上死守。攻不下来。庆封让国人来帮忙。
崔家破了。崔成、崔强被杀。全族被俘。东郭姜在屋里解下腰带，悬在梁上。
卢蒲嫳回来向崔杼复命，还亲自驾车送他回家。
到了门口，崔杼站在自己家门前。门板烧了一半，院子里没有灯。他的妻子死了，儿子死了，族人被俘。
他解下腰带，挂在门楣的横木上。
齐国自桓公以来，君权与卿族共治。国、高、栾、鲍、崔氏、庆氏，六族轮流坐庄。
崔杼弑君开了个头。他杀掉庄公，扶立景公，从此齐国的国君由卿族拥立。这个头一开，就再没有停下。
前546年崔氏灭。前545年庆氏灭。前489年，田乞杀高昭子、国惠子，立齐悼公。前481年，田常杀齐简公。前386年，田和把齐康公迁到海边，自己做了国君。
齐国国君的帽子，从庄公把它赏给侍从那天起，就不再是国君的了。
陈文子当年离开齐国时，有马十乘，全部丢下，走了。
庆封的马车出城，车轮碾过崔氏旧宅门前的灰烬。
庆封当国，嗜酒好猎，不理政事，把国政交给儿子庆舍。
庆舍手下有卢蒲癸、王何。这两个人本来是从鲁国回来的庄公旧党。
卢蒲癸娶了庆舍的女儿。有人问他：“男女辨姓，你为什么不避？”卢蒲癸说：“宗不避我，我为什么要避宗？”
前545年十一月，庆封出城打猎。陈氏、鲍氏、栾氏、高氏联合攻打庆舍。庆舍被杀。庆封回来，攻不下城，出奔鲁国。
鲁国不收。他去了吴国。吴王余祭把朱方赐给他。庆封在朱方住了七年，比在齐国还富。
前538年，楚灵王伐吴，围朱方。庆封被俘，全族被杀。
楚灵王要杀他，想让他巡街示众。伍举说：“自己没有污点的人，才可以羞辱别人。”
灵王不听。庆封被绑着走过街市，嘴里喊：“不要像齐国的庆封那样，弑君，欺凌幼主，与大夫盟誓！”
灵王听见了，立刻下令处死他。
庆封被押过朱方的街市。他喊完那句话，围观的人往后退了一步。绳索勒进他的手腕。
齐国卿族共治的死结，在于国君靠卿族上位，卿族靠国君授权。崔杼杀庄公，庆封杀崔杼，田氏杀庆封。每一个弑君者，都被下一个弑君者杀掉。这条链子从崔杼砍下太史头的那天开始，一直走到田和把齐康公迁到海边。
崔杼能杀一个国君，却守不住自己的一道门。他废长立幼，是因为爱东郭姜。他把崔邑许给崔成，又不肯真的给。庆封来帮他，是等他先烂掉。他占卜那天，陈文子念出“入于其宫，不见其妻”，他听懂了，还是把蓍草扔了。
东郭姜在梁上悬起腰带的时候，崔杼正站在烧掉一半的家门口。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这个能调动甲士围杀国君的人，最后连一个可以回去的院子都没有。
那五个字留下来了。
太史简上的“崔杼弑君”，比崔杼的甲士活得久。崔杼死了，庆封死了，齐景公死了，田和也死了。五个字还在。太史兄弟把命押在竹简上，押的不是气节，是那行字必须和事情一样。刀能砍下人的头，砍不动一行写对的字。
权力的账本上，每一笔都记着利息。崔杼在庄公身上记了一笔，庆封在崔杼身上记了一笔，田氏在庆封身上记了一笔。田和代齐那天，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齐国的国君自己签了字。
竹简上的墨迹干了。写字的人埋了。读字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
墨迹还在。
参考史料：《左传·襄公十九年》《左传·襄公二十五年》《左传·襄公二十七年》《左传·襄公二十八年》《左传·昭公四年》；《史记·齐太公世家》《史记·田敬仲完世家》；杨伯峻《春秋左传注》；顾栋高《春秋大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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