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6月4日,镇雄县城南大街街心花园,正午的阳光泼在柏油路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19岁的李虹倒在血泊里,身上被砍了37刀。刀刀见骨,刀刀追命。巷子两边的卷帘门哗啦啦拉下来,卖凉粉的摊子翻倒在地,红油泼了一地,像极了后来现场照片里那些洗不掉的痕迹。有人在楼上透过窗帘缝往下看,不敢出声。整条街静得只剩下刀棍落地的脆响,和越来越弱的呻吟。

那天中午,县城的人后来说,只记得两拨人提着长刀短棍从街心花园一路追到南大街,像两条咬红了眼的疯狗。李虹是其中一条的跟班,没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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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当天抓了8个嫌疑人,后来陆续又抓了9个。可顺着人线往下挖,挖出来的名字让办案民警愣了半天——范晓。

在镇雄,这个名字不归街头管。它写在县林业局林政稽查大队的考勤表上,写在文件签批栏里,写在煤矿老板案头的“入股协议”上。他早年在林业公安科干过,文件上写范泽忠,外头帮里叫他“凯撒”。

你想想,一个查林子、管坑木、盯煤矿占林地的公职人员,白天执法,晚上开歌城养打手。制服一脱,就是另一个江湖。

在单位,范泽忠是另一副面孔。林业局的老同事后来回忆,这人“说话小声小气,对人客客气气”,平时在办公室摆龙门阵只谈工作,生活上的事只字不提。他不魁梧,不粗声大气,脸上甚至带着点文气。同事说,“根本看不到有粗暴的表现和暴力倾向”。就是这么一个在大家眼里老实巴交的人,背地里已经拉起了34人的黑帮,手上沾着两条人命。

镇雄多山,山里有煤,煤要出山,就得批林地、砍坑木。范泽忠坐在林政稽查大队长的位子上,手里攥着两把刀:一把叫“占林地不合规”,一把叫“坑木不批”。两把刀都不用真砍,悬在矿主头上就够了。

2004年5月,他通过收六合彩赌债认识了宋逢源、王傲,又通过这两人牵线,把陈思学、宋荣森、宋登、常庆一帮人拢到手下。他给这帮人许诺:出了事,我能保。他出钱供他们吃喝、给零用钱,网罗劳教解教人员、社会闲散人员,甚至还有在校学生。帮规定得硬邦邦的,不能跳槽,跳槽者死。

2005年初,镇雄县城冒出一家“恺撒歌城”。名字是范泽忠起的,经营交给亲弟弟范泽义和情妇李维琼。歌城表面是唱歌的地方,里头养着多名卖淫妇女,吃、喝、玩、乐、拉新人入伙,全在一层楼里完成。范泽忠甚至亲自开着那辆云C38043的丰田路霸,跑到四川宜宾,把薛某等多名妇女一车车拉回镇雄。不到一年,歌城流水四十多万,这是整个黑帮的第一桶金,也是他们拴住小弟的“工资池”。

六合彩讨债这块,更见“公务黑帮”的做派。2004年5月到2005年5月,他派宋逢源、王傲去帮塘房乡赵志、大湾镇刘祥东和赵宗祥讨赌债,涉及金额8万元。讨债不用电话催,直接扣人。申杰和邓成松被扣了,最后靠民警解救才脱身。一个本该查非法拘禁的人,反过来组织人干非法拘禁,这比地下赌庄还省成本,连“风险”都有人替他扛。

煤矿才是大鱼。范泽忠从林业公安科转到林政稽查队,矿主开工等不起,他就塞“干股”。一位受害矿老板后来说得直白:“他虽然说是入股,但从未出过一分钱,入的是干股。”范泽忠还经常找煤矿老板打收条,一分钱没给,收条上写明收到了他的入股资金,年底就来分红。很多煤老板怕惹麻烦,干脆把股份送上去,图个“保护伞”。

最典型的是张家院煤矿。范泽忠归案后检举,原镇雄县煤管局局长熊昌学收了矿老板吴皇枝2万元。熊昌学后来被逮捕,办案人员从他办公室和家里搜出几十个红包,其中一个红包里就塞着8万元现金,涉案金额超过千万。林政要林地手续,煤管要生产手续,两个公权口子,范泽忠都蹭进去了。

2005年8月11日下午,吴某给范泽忠打了个电话。范泽忠穿着警服,带着几十个手下,直奔张家院村。因为村民、矿权和燃煤价格的事起了冲突,现场“见人就打”,连66岁的龚秀春老人也没放过。老人的左手和左脚被打残,至今无法恢复劳动。范泽忠用林政身份加黑手双向压人。他到现场喊的那句话是:“这个煤矿我有股份,谁敢再闹就对谁不客气。”

李虹的死,不是孤立的火拼。案发前,镇雄另一黑恶势力王林团伙在街上碰到范泽忠手下的一个小弟,用刀剁掉了对方一根手指。6月4日这天,急于报仇的范泽忠团伙与王林团伙在街心花园火拼,王林手下的李虹身负37刀惨死。这起命案,成了后来“6·04”专案的导火索,罩在范泽忠警服外头的伪装,从此被撕开一道口子。

2005年12月5日晚,省、市、县百余名民警突袭镇雄县城一个停车场。范泽忠被抓,恺撒歌舞城被现场查封,范泽义、李维琼一并带走。第二天公告贴出来,涉案人员四十余名,镇雄县城不少人家放了鞭炮,但更多的人只是站在门口看,不敢笑,也不敢说。

取证比抓人难。镇雄县公安局打黑除恶办公室主任袁峰说,专案组民警对受害人家属取证十分困难。那些恶贯满盈的人,受害人家属虽然恨,但更怕报复,不敢作证。一位民警去受害人家取证吃了闭门羹,坐在人家门前等,反复打电话,对方一接通就挂,三天之后才终于说动家属配合。更棘手的是,县城警察系统里大多数人都认识范泽忠。县公安局挑选专案组成员的整个过程都是秘密进行的,就连公安局内部与专案无关的人都不知道。

2007年8月3日,昭通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公开宣判。范泽忠定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判9年,故意杀人罪判死刑,故意伤害罪判9年,聚众斗殴罪判6年,寻衅滋事罪判5年,组织卖淫罪判15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同案33名被告人分别被判无期、有期徒刑和罚金。宋逢源、陈思学、常庆作案时未成年,未判死刑,判了无期;王傲判20年。云C38043那辆丰田路霸没收,范泽忠等12人连带赔偿李富全5.6万元。

一审后范泽忠不服,以事实不清、有立功表现、量刑过重为由上诉,共21名被告上诉。云南省高院开庭审理后,对21人的上诉理由基本不采纳,维持定罪量刑,并在裁定中特别写明:公职人员知法犯法,依法从严;虽有立功,但罪行极重、社会影响极坏,不足从轻。2008年4月14日报最高人民法院核准,最高法复核认定其在2004年5月至2005年9月领导33人核心组织、称霸镇雄、欺压群众,应按全部组织罪行担责。

2008年11月5日,范泽忠在昭通被执行枪决。

那天,张家院村的村民买来鞭炮,在村口点燃。红纸屑飞起来,落在地上,像极了三年前街心花园那摊血迹旁边的碎玻璃。他们用这种最朴素的方式,庆祝一个让他们房屋开裂、老人致残、孩子不敢啼哭的名字,终于从这个县城消失了。

回头看,范泽忠的“可怕”不在于他多能打。他长着一张不凶的脸,说话轻声细语,在单位跟同事点头微笑。可他懂得把行政流程改写成黑产流程:林政稽查出罚单,等于市场调研;坑木审批卡矿,等于供应链绑架;歌城卖淫出现金流,等于财务部;六合彩讨债出暴力信用,等于催收部;煤矿空股出长期分红,等于投资部;穿警服到现场,等于公关部。

从2005年1月歌城开业,到6月街心花园死人,8月张家院穿警服带数十人打人,12月停车场被抓,整个活跃期不到17个月。17个月做成34人组织、歌城、赌债、多座煤矿空股、两起故意杀人既遂。靠的不是兄弟多,是那一身制服带来的“信用”。小弟敢砍人,因为头目说“我稽查队能保”;矿主敢给股,因为头目说不批坑木你开不了工;妇女被骗进歌城,因为头目说林政队长罩场。

制服是真的,信用是假的,刀是真的,命是假的。只有镇雄山里的风,一年一年吹过那些裂了缝的房屋、荒了的矿洞,和再也没人敢提的那个名字。

“凯撒”死了,镇雄的夜,才终于像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