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宁是在周五晚上发现那部旧手机的。

那天周成说公司临时有事,晚饭不回来吃。她一个人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又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说这两天腰酸得厉害,走路时肚子往下坠。母亲在电话里嘱咐她别逞强,能躺着就躺着,等周成回来让他把待产包再检查一遍。

挂了电话,她去书房找充电器。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里放着周成换下来的旧手机,屏幕已经裂了一道,他说过完年拿去修,后来一直没动。许宁本来只是想看看里面还有没有充电器,结果一按开机键,屏幕居然亮了。

手机没有锁。

她坐在书桌前,后背靠着椅垫,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微信还登着,聊天记录停留在三个月前。她先看到的是一个备注叫“小鹿”的人,头像是个侧脸女生,头发披着,站在操场边。

许宁没有马上点进去。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听见自己呼吸声变重。窗外有雨,打在空调外机上,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外面轻轻敲门。

过了几分钟,她还是把手机拿了起来。

聊天记录不算多,但足够清楚。周成问那个女生下课没有,问她宿舍冷不冷,问她周末要不要去市区。女生回得短,有时候只发一个表情。周成转了几笔钱,有五百的,有八百的,还有一次是两千。许宁没有细算,只看到最近一笔是在上个月,备注写着“买件厚外套”。

她往下翻,翻到几张照片。有一张是两个人坐在车里,周成的手搭在副驾驶靠背上,女生的脸被手机挡了一半。还有一张是吃饭时拍的,桌上有两杯奶茶,女生只露出手腕,细白,戴着一根红绳。

许宁把手机放下,起身去客厅倒水。她走到厨房门口时,手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不重,像从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

水没有喝。她回到书房,把旧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和转账页面一页页拍下来,又录了一段屏。拍完以后,她打开自己的手机,把照片和视频传到云端,建了一个单独的文件夹,名字就叫“8月”。

做完这些,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

许宁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冷,像有人把窗户全推开了,雨从外面灌进来,落在她后背上。

周成是十点多回来的。他进门时身上有酒气,衬衫领口松着,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许宁靠在沙发上看手机,没抬头。

“还没睡?”周成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弯腰脱鞋,“今天跟客户吃饭,回来晚了。给你带了点葡萄。”

许宁“嗯”了一声,说:“腰不舒服,睡不着。”

周成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想摸她的肚子。许宁没躲,也没迎。他的手放在她肚皮上停了一会儿,说:“儿子今天闹没闹?”

“没怎么闹。”许宁说。

周成笑了一下,说:“那还行。等生完就好了,你再忍忍。”

许宁看着他。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周成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他说话时还是那副样子,眼睛看着她,语气平常,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许宁点点头,说:“你去洗澡吧,我缓一会儿就睡。”

周成起身去了卫生间。水声响起来以后,许宁拿起手机,把云端文件夹又打开看了一眼。照片还在,视频还在。她退出登录,把手机锁屏,然后慢慢躺下来,脸朝着沙发靠背。

那一夜她没怎么睡。孩子动了几次,她侧着身,把手放在肚子上。周成睡在另一边,呼吸很稳,偶尔翻个身,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

许宁没有叫醒他。

第二天是周六。周成睡到九点多才起,许宁已经坐在餐桌前吃早饭。婆婆打了电话来,问周成中午回不回去吃饭。周成说下午要出去一趟,晚上再回。

许宁听见他在阳台上接电话,声音压得低,只说了几句就挂了。她端着碗,慢慢喝了一口粥。

周成从阳台进来,说:“妈让中午过去吃饭,你想去吗?”

许宁说:“我今天不太想动,你去吧。”

周成看了她一眼,说:“那你在家歇着,我下午回来带你出去走走。”

许宁说好。

周成出门以后,她回卧室躺了一会儿。手机放在床头,亮了几次,都是母亲发来的消息,问她有没有把待产包放好,说等过两天过来帮她收拾。

许宁回了一句:“都放好了,你别跑一趟。”

她没提旧手机的事。

中午她自己煮了碗面,吃了一半就放下。胃里不饿,只是觉得空。她坐在餐桌前,看着窗外。雨已经停了,天还阴着,楼下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车上的风车转得很慢。

许宁想起结婚那年,周成带她去看这套房子。当时还没交房,两个人站在毛坯房里,周成指着朝南的那间说,以后这间给孩子住,采光好。许宁说好,又说首付她父母出得多,以后房贷压力别太大。周成说没事,他工资卡还着,让她别操心。

现在她坐在这套房子里,肚子已经三十五周。周成在外面给另一个女生转钱,买外套,买奶茶,拍照片。她不知道这件事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到了哪一步。她只知道,现在不能乱。

下午三点多,周成发消息说晚上还是不回来吃饭,朋友约了谈点事。许宁回了一个“好”。

她把旧手机重新拿了出来。这次她看得更细,从聊天记录里找到几个时间点,又翻到周成在朋友圈里发过的动态,对上了几次出差和加班。有一笔转账是在她做产检那天,上午她刚抽完血,周成说公司忙,没陪她去。下午一点多,他给那个女生转了一千二,备注是“先拿着”。

许宁把这条记录拍下来,存进云端。

她坐在书房里,手指按着手机边缘。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眼睛很干,眨了几下,没有泪。

傍晚婆婆又打电话来,问周成怎么没带她过去。许宁说周成有事,自己在家歇着。婆婆在电话里说:“你现在月份大了,别总一个人。周成忙,你也要多体谅他。”

许宁说:“我知道。”

婆婆又说:“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家里就热闹了。”

许宁没接话。她听见电话那头有电视声,公公在旁边问是谁,婆婆说“是许宁”。过了一会儿,婆婆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听你说话没精神。”

许宁说:“没有,就是累。”

婆婆叹了口气,说:“那行,你早点休息。有什么等生完再说。”

许宁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腿上。

等生完再说。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很重,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原来所有人都在等,等她生完,等孩子落地,等这个家重新热闹起来。可她自己等不了了。

她打开手机,把云端文件夹又看了一遍。照片、视频、转账记录,一张一张都在。她没发给任何人,也没在朋友圈说一个字。

她只是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外面起了风,楼下那棵桂花树还没开,叶子被吹得翻过来,灰白一片。

许宁想,她不会现在闹,也不会现在问。她要等周成自己回来,等他继续装,等他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还要看看公公和婆婆会怎么做。

不是现在。

现在她得先把孩子生下来。

周日早上,周成还没醒,许宁就起来了。她坐在床边穿袜子,脚肿得厉害,袜子口勒出一道浅红的印子。她低头按了按脚踝,陷下去一个小坑,半天弹不回来。

周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这么早去哪?”

“去妈那边一趟。”许宁说。

周成睁开眼,有点意外:“昨天不是说不想动吗?”

“想好了,去坐坐。”许宁把袜子拉平,声音很平,“你不用送我,我打车去。你在家补觉吧,昨晚回来得晚。”

周成“哦”了一声,又闭上眼。他没问她为什么突然想去,也没问她要去说什么。他大概还以为,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去婆婆那里吃顿饭,听几句劝,回来继续等他忙完。

许宁收拾出门的时候,周成已经又睡着了。她站在玄关,回头看了一眼卧室门。门关着,里面很静。她把旧手机的备份照片提前导进了自己手机的加密相册里,又把云端账号在后台退了。她没带那部旧手机,也没带任何能让周成一眼发现的东西。

她只是背着平时出门的包,装着产检本、水杯,还有一张写了几个时间点的便签纸。

下楼的时候风有点凉,她拉了拉外套。肚子沉得厉害,走几步就得歇一下。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两眼,问她要不要慢点开。许宁说不用,正常开就行。

婆婆家在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许宁爬到三楼就喘得不行,扶着栏杆站了好一会儿。她想起刚结婚那阵,周成每次陪她回来,都会在三楼等她,笑着说“你这体力不行啊,以后得常来锻炼”。那时候她还捶他,说谁像你天天往外跑。

现在她自己一个人爬,每一步都沉。

婆婆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围裙,显然正在做饭。看见是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怎么自己来了?周成呢?”

“他在家补觉。”许宁换了鞋,慢慢走进去,“我过来坐会儿。”

公公在客厅看报纸,抬头打了个招呼,又低下头去。电视开着,放的是早间新闻,声音不大。

婆婆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忙着去倒热水,又端出一碟洗好的葡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也好给你炖点汤。”

“不用忙。”许宁说,“我就是过来跟你说点事。”

婆婆在她对面坐下,拿起一颗葡萄剥着,语气还是往常那样:“什么事?是不是周成又惹你生气了?他这阵子是忙,你别跟他计较。”

许宁没接话。她看着茶几上的果盘,玻璃盘底映着她的影子,模模糊糊的。

婆婆剥了两颗葡萄,见她不说话,停下手里的动作:“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妈。”许宁抬起头,看着她,“我问你个事。”

“你说。”

“周成最近,是不是经常说加班?”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当什么事呢。他哪次不忙?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个工作,客户一喊就得走。”

“那他周六下午出去,晚上也不回来吃饭,也是忙客户?”

婆婆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他跟你说的是谈事吧?男人在外头,难免有应酬。你现在怀着孕,别总想这些,对孩子不好。”

许宁点点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她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翻到加密相册,挑了两张截图递过去。

一张是转账记录,一千二,备注“先拿着”,时间是她上次一个人去做产检的那天下午。另一张是周成和那个女生的合照,拍得很远,只能看见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女生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婆婆接过手机的时候,手指还松着。等看清屏幕上的内容,她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客厅里很静。电视里的新闻还在播,主持人的声音不高,却显得格外清楚。公公把报纸放下了,往这边看了一眼,没说话。

婆婆盯着手机看了很久,久到许宁都以为她要把屏幕看穿了。然后她抬起头,脸上的颜色有点白,嘴唇动了动:“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阵了。”许宁说。

“你从哪弄来的?”婆婆问完,像是意识到什么,又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说你不对,我是问……你怎么发现的?”

“他旧手机落在家里了。”许宁说,“我充电的时候看见的。”

婆婆把手机还给她,手有点抖。她把那碟葡萄往旁边推了推,像是忽然没了胃口。“这……这说不定是误会。周成那个人,你知道的,对朋友一向大方。说不定是哪个同事的妹妹,或者……”

“妈。”许宁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很稳,“产检那天,他说公司忙,没陪我去。下午一点多,他给这个女生转了一千二。”

婆婆的话卡在喉咙里。

许宁又说:“还有上上个月,他说出差三天。我在他手机里看见,那三天他都在本市,每天晚上都有酒店的消费记录。”

婆婆的脸更白了。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一直没说话的公公,这时把报纸往茶几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婆婆吓了一跳,回头看他。

公公看着许宁,脸色很沉:“还有多少?”

许宁看着他,没立刻答。

“我问你,还有多少这样的东西。”公公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压着的火气,“你今天过来,不会只带了这两张吧?”

“还有一些。”许宁说,“转账记录,合照,聊天记录的截图。我都存好了。”

公公点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他转头看婆婆:“你给周成打电话,让他现在过来。”

“哎。”婆婆赶紧去拿手机,手指按了好几次才按对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婆婆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这孩子,肯定还在睡。”婆婆有点慌,“我再打……”

“不用打了。”许宁说,“他昨晚回来得晚,估计还没醒。我今天过来,也不是要让他现在就过来对质。”

婆婆拿着手机,愣在那里:“那你……”

“我就是想先告诉你们一声。”许宁说,“我现在三十五周,再过一个多月就要生了。这个时候,我不想闹,也不想吵。对我不好,对孩子也不好。”

婆婆连连点头:“对对对,孩子要紧。你千万别动气,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说。”

“但是。”许宁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不能装作不知道。”

婆婆的眼神闪了一下。

许宁说:“我今天过来,就是想问问你们的意思。这件事,你们打算怎么办?”

婆婆一下子没了主意,转头看公公。

公公靠在沙发背上,脸色还是很难看,但声音比刚才稳了些:“许宁,你先跟我说句实话。你现在,是想怎么着?”

许宁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昨天晚上,她坐在阳台上吹了很久的风,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离婚吗?现在离,她大着肚子,工作也停了大半,房子首付是她父母出得多,但贷款在周成名下,真要掰扯起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不离婚吗?她一想到以后还要跟这个人睡一张床,吃一锅饭,看着他在她面前继续装,她就觉得胃里发紧。

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抬起头,看着公公婆婆,说:“我现在什么都不想。我就想安安稳稳把孩子生下来。”

婆婆松了口气,赶紧说:“对对对,先把孩子生下来。别的都好说,都好说。”

“但是有几件事,我得先跟你们说清楚。”许宁说。

“你说你说。”婆婆往前凑了凑,“只要你别动气,什么都好商量。”

“第一。”许宁伸出一根手指,“从现在到我生完,坐完月子,周成每天晚上必须回家。出差、应酬、朋友约饭,能推的都推。实在推不掉的,得跟我说清楚跟谁去,去哪,几点回来。”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应该的,应该的。他是孩子爸爸,照顾你是应该的。”

“第二。”许宁又伸出一根手指,“他的工资卡,从这个月开始,交给我管。家里的开销、房贷、孩子以后的费用,都从里面出。他自己留多少零花钱,我们可以商量,但大头得在我这儿。”

婆婆脸上的表情有点僵了。她下意识又看了公公一眼。

公公没说话,只是看着许宁,示意她继续说。

“第三。”许宁的声音慢了下来,却更清楚了,“他给那个女生花的钱,不管是转账还是买东西,只要是用我们夫妻共同财产花的,都得要回来。具体多少,我后面可以列个清单给你们。”

“这……”婆婆忍不住开口了,“许宁,不是妈说你。这种事,闹出去对周成也不好。他毕竟还要在单位上班,万一传出去……”

“妈。”许宁看着她,“是他先做的,不是我要闹。我没去找那个女生,也没去他单位闹,我只是把我们家的钱要回来。这不过分吧?”

婆婆被堵得说不出话。

公公这时开口了:“还有吗?”

“暂时就这三条。”许宁说,“别的,等我生完孩子再说。”

公公点点头,像是在掂量。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行。这三条,我替周成先应下。”

“老头子!”婆婆急了,“你怎么能……”

“我怎么不能?”公公转头瞪了她一眼,“自己儿子干出这种事,你还想护着?”

婆婆眼圈一下子红了:“我不是护着,我是怕……”

“怕什么?怕他丢工作,怕他没面子?”公公的声音提了上去,“他干这些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有老婆,老婆还怀着孕?怎么不想想面子?”

婆婆不说话了,低着头抹眼睛。

许宁坐在那里,看着他们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心里没什么波澜。她早就料到会是这样。婆婆心软,疼儿子,也疼未出生的孙子,可真要让她站在她这边,跟自己儿子对着干,她做不到。公公不一样,公公要脸,要这个家的体面。周成做出这种事,最让他生气的,不是许宁受了委屈,而是周成不懂事,把好好的家搅乱了。

可这就够了。

她不需要他们真心实意站在她这边。她只需要他们,能压着周成,把她要的东西给她。

公公站起身,走到阳台上去了。过了一会儿,许宁听见他在外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火气很大。应该是打给周成的。

婆婆坐在沙发上,抽了张纸巾擦眼泪。擦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许宁,眼神里带着点恳求:“许宁,妈知道你委屈。是周成不对,是我们没教好儿子。你看在孩子的份上,再给他一次机会,行吗?”

许宁没说话。

婆婆又说:“他就是一时糊涂。男人嘛,总有犯浑的时候。等孩子生下来,他当了爸爸,心就收回来了。你想想,孩子生下来不能没有爸爸啊。”

许宁看着她,忽然问:“妈,如果今天是你女婿在外头有人了,你也会劝你女儿,为了孩子忍一忍吗?”

婆婆一下子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低下头去。

许宁也没再逼她。她知道,话说到这份上,就够了。婆婆不是坏人,只是太习惯站在儿子的角度想问题了。她不是故意要委屈许宁,她只是觉得,女人嘛,为了孩子,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许宁不想忍。

她今天过来,不是来求他们主持公道的。她是来谈条件的。

公公从阳台进来的时候,脸色还是很难看。他走到沙发边坐下,看着许宁,说:“我刚才给周成打电话了,把他骂了一顿。他说他马上过来。”

许宁点点头。

“他承认了?”婆婆赶紧问。

“他敢不承认?”公公哼了一声,“我养的儿子,我还不知道他那点德行。做了就是做了,敢做就要敢当。”

婆婆又开始抹眼泪。

许宁坐在那里,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动了一下,轻轻的,像在踢她的手心。她低头看了一眼,心里那点硬邦邦的东西,忽然软了一下。

可也只是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公公,说:“爸,我刚才说的那三条,你跟周成说清楚。他要是同意,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先把孩子生下来。他要是不同意……”

她顿了顿,没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公公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意外,又像是欣赏。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说:“你放心。他不同意也得同意。这个家,还轮不到他说了算。”

许宁没再说话。

她端起面前的水杯,慢慢喝了一口。水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舒服了一点。

窗外的天,不知什么时候放晴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映得玻璃盘闪闪发亮。

许宁看着那点光,心里很静。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周成不会这么容易就认输,婆婆也不会真的完全站在她这边。后面还有的是仗要打。

但没关系。

她已经迈出第一步了。

剩下的,慢慢来。

她有的是耐心。

周成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看许宁。

公公看见他,二话不说,抬手就想打。婆婆赶紧拦住了:“你干什么!有话好好说!”

“我打死这个混账东西!”公公气得手都抖了,“我怎么教出你这么个东西!”

周成低着头,站在门口,一句话也不说。

许宁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这是她发现真相以后,第一次正面看着他。他还是那个样子,头发有点乱,穿着平时出门的T恤,脸上带着点刚睡醒的倦意。可在许宁眼里,他好像忽然变得很陌生。

像一个她认识了很多年,却从来没真正看清过的人。

“过来。”公公指着他,“给许宁道歉。”

周成慢慢走过来,站在许宁面前。他抬起头,看了许宁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声音很小:“许宁,对不起。”

许宁没说话。

“说话啊!”公公吼了一声,“就一句对不起就完了?你干的那些事,你自己说!”

周成的脸涨得通红。他攥着拳头,半天没出声。

婆婆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他知道错了。许宁还怀着孕呢,你别吓着她。”

“你闭嘴!”公公瞪了婆婆一眼,“都是你惯的!从小到大,他犯了错你就护着,现在护出大事来了!”

婆婆不敢说话了,只是站在一边抹眼泪。

周成抬起头,看着许宁,眼神里带着点恳求:“许宁,我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再也不会了。真的。”

许宁看着他,问:“你错在哪了?”

周成愣了一下。

“我问你,你错在哪了。”许宁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周成张了张嘴,说:“我不该骗你,不该在外头……”

“还有呢?”

周成看着她,没说话。

许宁说:“你错在,我怀着你的孩子,一个人去产检,一个人在家等你,你却拿着我们的钱,给别的女生买奶茶,买外套,陪她逛街。”

周成的脸更红了。他低下头,说不出话。

许宁说:“我刚才跟爸妈说的那三条,你爸应该都告诉你了。你同意吗?”

周成抬起头,看了看公公,又看了看婆婆,最后把目光落在许宁脸上。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难堪,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抵触。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了点头,说:“我同意。”

“大声点。”公公说。

“我同意。”周成提高了一点声音。

许宁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周成都有点不自在了,她才慢慢点了点头,说:“行。那从今天开始算。”

说完,她撑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身。肚子沉得厉害,她晃了一下。周成下意识伸手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许宁看见了,没说什么。

“我先回去了。”她对公公婆婆说,“坐久了累。”

“哎,我送你。”周成赶紧说。

“不用了。”许宁说,“你在这儿待着吧,跟爸妈再说说话。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那怎么行。”婆婆赶紧说,“你大着肚子一个人回去,多危险。让周成送你。”

“真不用。”许宁说,“我想一个人走走。”

她拿起包,慢慢往门口走。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周成跟了过来,站在她身后,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许宁换好鞋,拉开门。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公公坐在沙发上,脸色还是很难看。婆婆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周成站在她身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阳光从楼道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脚边。

许宁转过身,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

她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楼下走。每走一步,肚子都坠得慌。可她心里,却比来的时候轻松了一点。

至少,牌已经摊开了。

接下来,就看他们怎么出了。

许宁回到自己家,天已经过午。

她没吃午饭,也不觉得饿。换了鞋,把包放在玄关柜上,慢慢走到卧室,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手机放在旁边,一条新消息都没有。

她打开微信,点进那个叫“家和万事兴”的群。

群里一共八个人。周成父母,她父母,周成,她,还有周成的大伯和大伯母。平时没人说话,只有过年发红包、谁家有事通知一声。

许宁盯着那个群看了很久。

她没急着打字,先把手机相册打开,翻出几张早就截好的图。转账记录,合照,聊天记录里那些露骨的话。她挑了三张,不涉及女生的脸,也不放具体住址和学校,只把时间、金额和周成的头像截得清清楚楚。

然后她回到群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各位长辈,有件事我本来想等孩子生完再处理,但今天周成已经当着他爸妈的面承认了。这半年,他在外面和一个在校女生来往,转了不少钱,也拍了合照。我手里有记录。”

她停了一下,又打了一句。

“孩子我会好好生下来。等生完,离婚的事,我们再坐下来谈。周成,你该负的责任,一样都别想躲。”

打完这些,她没再看第二遍,直接按了发送。

手机安静了十几秒。

然后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大伯母先回了一个“啊?”

大伯紧跟着发:“许宁,这是怎么回事?周成你出来说清楚。”

她妈打来电话。

许宁看着屏幕上“妈妈”两个字,没接。

电话自动挂断,又打来。第三次响的时候,她接了。

“许宁,你在哪?”她妈的声音很急,“你刚才在群里发的那是什么?周成真干出这种事?”

“嗯。”许宁说。

“你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妈马上过来。”

许宁听着她妈的声音,鼻子忽然一酸。她仰起头,看着天花板,过了几秒才说:“我没事。你别急。”

“我怎么能不急!你大着肚子,一个人在家,周成呢?”

“在他爸妈那儿。”

“他还有脸待在那儿!你等着,妈这就过来。”

许宁没再拦。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扣在床上,慢慢躺下。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她把手放上去,轻轻摸了摸。

群里的消息还在响。她没看。

婆婆的语音电话打过来,她也没接。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聊天记录又浮上来,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得她胸口发闷。可她没有哭。

从发现那天起,她就告诉自己,眼泪解决不了任何事。

许宁的母亲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她提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排骨、鲫鱼、红枣,还有几件给许宁带的换洗衣服。进门先扶许宁坐下,又去厨房烧水,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归置好。

“你婆婆给你打电话了没有?”她妈一边洗排骨一边问。

“打了。我没接。”

“不接也好。”她妈说,“你现在这个身子,不能跟她置气。有什么事,妈在这儿。”

许宁坐在客厅,看着厨房里她妈忙来忙去,心里慢慢踏实下来。

“妈。”她喊了一声。

“嗯?”

“我想离婚。”

她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哗地流。

过了几秒,她妈关上水,擦了擦手,走出来,在许宁旁边坐下。

“想好了?”

“想好了。”

“那孩子呢?”

“孩子归我。”许宁说,“房子得算清楚。首付是我爸妈出的,贷款他还。还有他转给那个女生的钱,是我们婚后的钱,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妈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离婚不是小事。你现在身子重,先把孩子生下来,把身体养好。等出了月子,妈陪你一样一样算。”

许宁看着她妈,点了点头。

“但是许宁,”她妈握住她的手,“你要答应妈,月子里不准再为这些事熬着。天塌下来,也等出月子再说。”

许宁说:“我知道。”

她妈叹了口气,说:“你从小就有主意。妈不拦你。但你要记住,不能把自己气坏了。你好了,孩子才能好。”

许宁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她妈肩上。

厨房里,水壶烧开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第二天,婆婆来了。

她没提前打招呼,直接上了楼。许宁开的门。

婆婆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脸上带着笑:“许宁,妈来看看你。”

许宁侧身让她进来。

婆婆换了鞋,把水果放在茶几上,眼睛往屋里扫了一圈。许宁她妈从厨房出来,两个老人对看了一眼,都笑了笑,笑得客气又生分。

“亲家母来了。”许宁她妈说。

“哎,我来看看许宁。昨天也没吃好饭吧?我买了点水果,你尝尝。”

许宁坐在沙发上,没动。

婆婆坐下,搓了搓手,说:“许宁啊,昨天你在群里发那些,你大伯大伯母都看见了。你爸气得一晚上没睡好。我也说了周成,他也知道错了。”

许宁看着她,没接话。

婆婆又往她这边挪了挪,压低声音:“妈知道,这事是周成不对。可你看,孩子马上就要生了。这个时候闹离婚,对孩子不好。等孩子生下来,咱们再慢慢说,行不行?”

许宁她妈在旁边坐下,不紧不慢地说:“亲家母,许宁现在这个身子,不能生气。她昨天发那些,也是被逼得没办法。周成要真知道错,就该自己来跟许宁说。躲着不见人,算怎么回事?”

婆婆脸上有点挂不住,说:“他哪是躲着,他是不敢来。怕许宁看见他更气。”

“那也不能让许宁一个人扛。”许宁她妈说。

婆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许宁开口了:“妈,你回去告诉周成,不用躲。他也不用怕我。等孩子生完,我会把离婚协议拟好,该分的分清楚。他要是还想拖,我就把证据都拿出来,一样一样摆到台面上。”

婆婆的脸一下子白了。

“许宁,你别说气话……”

“我没说气话。”许宁说,“我给他留了面子。昨天在群里,我没发那个女生的脸,也没发具体学校。我要是不想留面子,今天发出来的就不止那三张。”

婆婆嘴唇动了动,眼圈红了。

“许宁,你就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吗?他是一时糊涂……”

“妈,”许宁打断她,“他转给那个女生的钱,加起来六万多。这半年,我产检、买孩子的东西,他问过几次?我大着肚子一个人去医院,他在陪别人逛街。这不是一时糊涂。”

婆婆低下头,不说话了。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许宁她妈起身去厨房,把炖好的鲫鱼汤端出来,放在许宁面前:“先喝汤。别的事,以后再说。”

许宁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

婆婆坐在旁边,像被人抽走了力气。

许宁没再看她。

她知道,婆婆今天来,不是真的来劝和。她是来探底的。

想看看许宁到底知道多少,手里到底有什么,会不会真的闹到不可收拾。

现在,她应该清楚了。

许宁放下碗,说:“妈,我不留你吃饭了。你回去跟周成说,让他自己来。别什么事都让你跑一趟。”

婆婆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出什么。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许宁一眼。

许宁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肚子上,没看她。

门关上了。

许宁她妈走过来,把许宁手里的碗接过去,说:“别想那么多了。汤凉了,妈再给你热热。”

许宁摇摇头:“我喝饱了。”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天又阴了。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周成发来的消息。

“许宁,我们谈谈。”

许宁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