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名第一天,我妈把一张截图发到我微信上。那时我正坐在保定出租屋的折叠桌前,电脑开着公司明天要交的直播脚本。截图是蠡县今年公务员招录的职位表,她说,你专业能报,赶紧看。
我把图放大。蠡县一共6个岗位,招12个人。专业栏里列着计算机、电子信息、数学统计、法学、中国语言文学类,还有新闻传播学类。
我的专业就在里面。两个岗位限2027届应届毕业生,男岗女岗都有。工作地全在蠡县。报名从当天开始,到23号下午6点截止。
我往下翻,找到一个限2027届应届的女岗。条件一条条对下来,我居然都符合。那一刻我没有多高兴,第一反应是:我妈要开始了。
电话果然追过来。她问我看见没有,我说看见了。她说那你先报上,名额少,别拖。我说我再看看。她声音立刻高了,说这有什么好看的,你学的就是新闻,县里要你这样的人。我说妈,我在上班。她说上班能上出什么来。
我挂掉电话,继续改脚本。下午三点,主管孙姐把我叫到会议室,问我毕业后愿不愿意留在公司。她说转正名额有一个,让我三天内给答复。我说好。她说不是让你现在答,是让你想清楚,公司不养犹豫的人。
我在这家公司实习了四个多月,做农产品电商的内容。写短视频脚本,跟直播,剪片子,有时候跟车去地里拍桃子。实习工资不高,交完房租和饭钱剩不下多少,但我喜欢把一堆零散镜头剪成一条能卖货的视频。
孙姐说留下来可以,转正后底薪涨一点,社保也能上,但前半年还是这个工资,后面看业绩。
回到工位,我把两个截止时间写在便签上,贴在电脑边。一个写着“23号18点报名”,一个写着“三天内答复转正”。两张便签并排,像两条路都朝我伸手,又都不许我同时走。
那周周末我回了蠡县。进门就听见我妈在跟二姨打电话,说我家晚晚能报,限应届的岗,女岗,条件刚好。二姨在电话那头说那可太好了。我站在门口换鞋,感觉自己像一个已经被报上去的名字。
饭桌上我爸问我,报名费多少,备考要买什么书。我说还没报。我妈端菜出来,说先报上再准备,考不考得上另说。我爸说,真要考,家里供你一年没问题,你别有负担。他越说没负担,我越觉得有负担。
我说实习公司想留我,做内容,转正后能涨一点。我妈把筷子放下,说私企说不要就不要,今天用你,明天就能换人。我说那我学的就是这一行。她说你学的是新闻,县里也要写材料的人。
我爸没接话,低头吃饭。我忽然发现他其实不是完全站我妈那边,他只是不敢说。他在县里厂子上班,见过太多不稳定的活。他把稳定看得比什么都重。
那顿饭最后没吵起来,只是谁也没说服谁。我回屋关门,打开电脑,把职位表又看了一遍。我妈在客厅跟二姨说,孩子还小,不懂。我听见了,没出去。
第二天我去找刘畅。她比我大两届,去年考到县里一个事业单位。我们约在奶茶店,她穿着单位发的运动外套,看起来比在学校时还忙。
她说稳定是真的,工资按月发,家里放心,找对象也方便。琐碎也是真的,写材料、下村、值班、接电话,一天下来不知道干了什么。她问我,你能接受十年后还是这样吗。我说不知道。她说那就别急着答。
晚上赵一鸣给我打电话。他也在准备报名,说先报上,多个选择,考不上再去找工作也不丢人。我说报名不是多个选择,是跟我妈表个态。
他说那你也可以表个态。我说我不想骗她。他说你不是骗她,你是给自己留条路。
回保定以后,孙姐在群里发了转正意向表,说这周必须交。报名截止也在这一周。我试着两边都保留,跟孙姐说家里有事,能不能晚两天。
她说公司不是备胎,你考虑它,它也考虑你。跟我妈说先报名再决定,她说报名就好好考,别三心二意。
我忽然明白,拖延不是保留选择,拖延是让别人替我焦虑。我妈替我对外宣布,孙姐替我把名额留着,我夹在中间,看起来谁也没伤,其实谁都在等。
截止前三天,我把报名信息填完了。姓名、身份证、学校、专业、应届身份,一页页填过去。最后停在提交按钮上。我看了很久,点了保存,没提交。页面关掉以后,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家庭群响个不停。我妈把职位表转发进去,二姨、表姐、还有楼下的婶子都在发恭喜。有人说以后就是县里的人了。有人说女孩子离家近好。我盯着“县里的人了”那几个字,觉得那不是在说我。
我给我妈打电话,问她为什么替我跟所有人说。她说这有什么,早晚的事。我说我还没报。她那边停了一下,说那你到底在犹豫什么。我说我在犹豫我要过什么日子。她说日子不就是安稳吗。
我说妈,你希望我报名,是因为你爱我,还是因为怕别人问起来不好说。她没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我怕你在外面受苦,我也怕我老了身边没人。她说得很轻,但我听得清楚。她说你爸身体不好,家里就你一个。
我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是电视剧里的坏人,她只是把我放进她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可那个地方不是我选的。我说,你可以怕,可你不能替我宣布。
以后关于我的事,先问我。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随你。我说不是随你,是你得听我说完。她说行。
23号下午,我在公司会议室改一条脚本。五点四十五,孙姐进来问我表交了没。我说还没有。她说今天不是截止吗。我说是。她说那你先弄你的事,脚本放一放。她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
我打开电脑,重新进报名页面。还有十几分钟。我把岗位信息又核对了一遍:限2027届应届女岗,工作地蠡县,专业新闻传播学类。填好的信息还在,只差最后一步。
我想起刘畅说的十年后,想起赵一鸣说的留条路,想起我妈说的怕我受苦。我也想起自己坐在剪辑台前,把一段桃子从开花到装箱的视频接起来的时候,心里那种踏实。那种踏实很小,但也是真的。
17点46分,我点了提交。页面跳了一下,显示报名成功。我盯着那四个字,没有松一口气,也没有后悔。我知道我用的不是一张纸,是我2027届应届生的身份,用掉了就没了。
我给孙姐发消息:我会参加考试,但我不承诺放弃这一行。如果转正名额不能等我,我理解。她过了一会儿回:知道了。你先备考,转正的事等你考完再说,实习考核照常。她没有说支持,也没有说反对。
我给我妈打电话,说报了。她那边没有欢呼,也没有追问。沉默了几秒,她问我晚上回不回来吃饺子。我说回。她说那我去买韭菜。
那天晚上我回了蠡县。饭桌上没人再提岗位,也没人提恭喜。我爸给我盛了碗汤,问我报名费交了没。我说交了。他说那就好好考。我妈把饺子端上来,说韭菜有点老,将就吃。
我吃完了饺子,第二天一早就回了保定。路上我想,报名不是把自己交出去,是给自己留一条路。这条路上有考试,有家里人的期待,也有我还没做完的内容工作。哪一边都不轻。
现在我还是在保定实习。早上写脚本,下午跟直播,晚上刷行测和申论。孙姐没有把转正名额给别人,但也没给我准话。我妈没再在群里替我宣布什么,只是隔三差五发来备考资料,有时是时政题,有时是“女孩子考公职的好处”。
我不知道考试结果,也还没决定考不上以后怎么办。我只知道23号17点46分那个提交键是我按的。现在我妈再在亲戚面前提起我,会先看我一眼,问我能不能说。我有时候说能,有时候说等定了再说。她不太习惯,但也没再替我接话。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