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女孩凌晨爬上泰山后:她终于明白,中国人为什么总说来都来了
我叫苏菲,法国里昂人,今年二十六岁,在上海一所大学做交换生,学的是中国文学。来中国之前,我对这个国家的印象全在书本里——长城、故宫、饺子、功夫,还有那句法国人都会说的“你好”。我以为我懂中国,毕竟我学了四年中文,读过《论语》,看过《活着》,还在巴黎十三区吃过无数次中餐。可等我真到了这儿,我才发现,我什么都不懂。
来中国半年后,我决定去爬泰山。原因很简单,我在社交媒体上看到一张照片,日出的时候,云海从山腰翻涌上来,金色的光洒在石阶上,远处是连绵的群山,近处是一座红墙灰瓦的庙宇。照片下面有人用英文写了一行字:Mount Tai, where Chinese people find their soul.
我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订了去泰安的火车票。
坐了一夜的硬座,早上六点到泰安。我在火车站附近找了家小旅馆,睡了一觉,下午起来吃了碗拉面,买了点水和饼干,晚上十点到了红门。泰山的登山路有好几条,我选了最经典的红门路线,从山脚一直爬到玉皇顶,据说有七千多级台阶。
红门入口处人不多,几个卖手电筒和拐杖的小贩在路灯下打牌。我买了根拐杖,五块钱,竹子的,握在手里轻飘飘的。检票口的保安看了我的护照,笑了笑,用英语说:“Good luck.”我说谢谢,然后踏上了石阶。
刚开始的路很好走,石阶平缓,两边是松树和柏树,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我走得轻快,心里还挺得意——不就是爬个山吗,我在阿尔卑斯山徒步过,这点台阶算什么。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我开始喘了。石阶越来越陡,每一步都像在抬腿爬墙。我把外套脱了系在腰上,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手电筒的光照着脚下的石阶,一级一级,看不到头。我抬头往前看,前面黑黢黢的,只有零零星星的灯光在移动——那是前面的人手里的手电。
这时候我碰见了一对老夫妻。他们走得很慢,老头手里拄着一根木棍,老太太挎着一个布包,两个人并排走,偶尔说一句话。我超过他们的时候,老太太看了我一眼,说:“姑娘,一个人啊?”我说是。她说:“慢点走,不急。”我说好,然后继续往前。
又走了半个小时,我实在走不动了,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喘气。那对老夫妻也跟上来了,老头看见我,说:“歇会儿吧,前面还有一半呢。”我说:“还有一半?”他笑了,说:“这才到中天门,往上还有十八盘,最难走的还在后头。”老太太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煮鸡蛋,递给我一个,说:“吃,补充体力。”我接过来,鸡蛋还是温的。我剥了壳,咬了一口,觉得这是我在中国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我们三个人一起走了一段。老头姓李,老太太姓王,都是泰安本地人,退休了,每年都来爬一次泰山。李大爷说,他年轻的时候,每年大年初一都来爬山,那时候没有缆车,从山脚爬到山顶,来回要十几个小时。王大妈说,那时候她跟他刚结婚,他拉着她的手,一步一级地往上爬,爬到山顶的时候,天刚好亮,太阳从云海里跳出来,她哭了。李大爷说:“你哭啥?”王大妈说:“我也不知道,就是想哭。”
我问他们,为什么每年都要来。李大爷想了想,说:“习惯了。不来一趟,这一年好像没过完。”王大妈说:“他就是嘴硬。他腿不好,膝盖有骨刺,医生让他别爬山了,他不听。年年说来,年年爬。”李大爷说:“你不也一样?血压高,还跟着我爬。”王大妈说:“我不跟着你,你一个人爬,摔了谁管?”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说着就笑了。我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他们爬的不是山,是日子。一年一年,一步一步,把年轻时候的力气爬没了,把头发爬白了,可还在爬。因为除了爬山,他们不知道该怎么一起老。
到了十八盘,我才知道什么叫“最难走”。石阶几乎是垂直的,每一级都窄得放不下整只脚。我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抓着旁边的铁链,一步一步往上挪。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冷得刺骨。我把外套穿上,还是冷。手电筒的光照着脚下的石阶,我数着数,一、二、三、四……数着数着就乱了,又从头数。
李大爷和王大妈走在我前面。李大爷的腿明显不行了,每一步都拖着走,王大妈在后面推着他的腰,两个人配合得特别好,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可每个零件都磨合了几十年。我听见王大妈说:“老李,歇会儿。”李大爷说:“不歇,一歇就起不来了。”王大妈说:“那你慢点。”李大爷说:“你扶着我就行了。”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是我在上海的房东跟我说的。那是个六十多岁的阿姨,儿子在国外,她一个人住。有一天我跟她说我想去爬泰山,她说:“去吧,来都来了。”我说:“什么来都来了?”她说:“就是……你都已经到中国了,不去爬一次泰山,多可惜。来都来了,就上去看看。”
那时候我不懂这句话。来都来了,是什么意思?是因为既然已经到了山脚下,就不该半途而废?还是因为人生苦短,能去的地方就去,能做的事就做?我问我房东,她笑了笑,说:“你爬了就知道了。”
到了南天门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多。南天门是一个石砌的牌坊,上面写着三个大字,在灯光下泛着金光。过了南天门,就是天街,石板路两边有卖吃的、卖纪念品的,灯火通明,像个小集市。我买了一碗热豆浆,捧在手里,热气扑在脸上,眼泪差点掉下来。我坐在路边的石凳上喝豆浆,李大爷和王大妈也坐下来,买了两个茶叶蛋。我们三个坐在那儿,谁也没说话,就喝着、吃着,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
天街尽头是玉皇顶,看日出的最佳位置。我上去的时候,山顶上已经站了很多人,有裹着军大衣的,有穿着羽绒服的,有举着自拍杆的,有抱着孩子的。大家都在等,等太阳出来。我找了个位置站好,往下看,是黑沉沉的山谷,云层很厚,把山腰遮住了。再往上看,天边有一道细细的红线,慢慢变宽,变亮。
我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冲锋衣,背着登山包,一直在看表。他说他是北京来的,昨晚十点开始爬,爬了六个小时,就是为了看这个日出。他说:“来都来了,不看到日出多亏。”我说:“要是今天阴天呢?”他说:“那也值了。爬上来就值了。”
天越来越亮,红线变成了橙色的光带,光带上面是蓝色的天,下面是黑色的云海。忽然,云海的边缘亮了一下,像有人划了根火柴。然后太阳露出了一个小角,金色的,亮得刺眼。人群里有人喊:“出来了!”所有人都举起手机,咔嚓咔嚓地拍。我也拍了一张,可拍完就删了——照片里只有一团光,拍不出眼睛里看到的颜色。
那一刻,我忽然想哭。我站在泰山顶上,看着太阳从云海里升起来,脚下是七千多级石阶,身边是来自中国各地的人。他们有的在拍照,有的在拥抱,有的在打电话,有的跟我一样,静静地站着,看着。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来,可我知道他们都听过那句话——来都来了。
下山的时候,我走得很慢。十八盘的白石阶在阳光下泛着光,昨晚看不见的风景现在全出来了。两边的松树从石缝里长出来,歪歪扭扭的,可每一棵都长得特别精神。我经过一个挑山工,他挑着两箱矿泉水,一步一步往上走,扁担在肩膀上压出一道深印。我让到路边,他冲我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问他:“大爷,您每天都要挑上去?”他说:“隔一天挑一次。”我说:“累不累?”他说:“累。可来都来了,不挑咋办?”说完他笑了,继续往上走。我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句话好像不只是说给游客听的。
来都来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走下去。既然到了山顶,就看看日出。既然活在这个世上,就好好活着。这句话里有一种认命,可认命里又有一种倔强——我不走回头路,我不抱怨,我既然来了,就把它走完。
回到上海以后,我给我在法国的妈妈打电话。她说:“你在中国怎么样?习惯吗?”我说:“习惯。我开始懂了。”她说:“懂什么了?”我说:“懂了一句中国话。”她说:“什么话?”我说:“来都来了。”
她问:“什么意思?”我说:“就是……你来都来了,就好好活着。”
后来我回了法国,可我忘不了泰山。忘不了那七千多级台阶,忘不了李大爷和王大妈,忘不了山顶上的日出,忘不了挑山工的那句“来都来了”。我有时候在想,法国人也有类似的话,比如“C'est la vie”,可那是一种无奈。中国人的“来都来了”,是无奈里带着一股劲,像是说——我不高兴,我不愿意,可我已经来了,那我就走到底,我就爬上去,我就看看这日出。
我今年二十六,在里昂的一家出版社工作,每天朝九晚五,挤地铁,吃三明治,跟所有法国年轻人一样。可有时候下班回家,我会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想起泰山。想起那七千多级石阶,想起山顶上那碗热豆浆,想起太阳从云海里跳出来的那一刻。我想,等我老了,我也要像王大妈那样,跟一个人去爬山。他腿不好,我就推着他。他走不动了,我就拉着他。他不想爬了,我就说——来都来了。
然后我们坐在山顶上,看着日出,什么也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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