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鑫科技 3.28 万亿市值封神,合肥国资浮盈超万亿,全网又一次集体高潮。 "最牛风投城市"、"地方政府天花板"、"后发城市逆袭教科书",帽子一顶接一顶往合肥头上扣。各地考察团蜂拥而至,产业基金一窝蜂成立,仿佛只要照搬合肥那套"国资砸钱 + 龙头落地 + IPO 退出"的公式,就能复制出下一个长鑫。

但就在这场狂欢中,两位真正的权威人士泼了一盆冷水。

清华大学中国新型城镇化研究院院长尹稚教授说得很直白:长鑫不应该算是 "投" 出来的,应当是在一块合适的土壤上 "长" 出来的。中央财经大学温来成教授更是用一组数据直接戳破了 "股权财政替代土地财政" 的幻想。

这两位一位是城市规划领域的泰斗,一位是地方财政投融资的专家,他们的解读,比全网所有吹捧加起来都更接近合肥模式的真相。今天咱们就顺着这两位专家的话,把合肥模式的逻辑彻底扒开——你会发现,绝大多数城市学的,连皮毛都算不上。

先说最反常识的一点:合肥的成功,根本不是从 2008 年砸京东方开始的,而是从半个多世纪前中科大落户合肥那一刻就埋下了种子。尹稚教授打了个比方,养鱼先养水。

从 1970 年中科大南迁合肥算起,五十多年快六十年了;

随后的 "科学岛" 建设也有二十多年;

到勇挑国家重担、承接大科学装置落地,十几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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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什么十年磨一剑,这是六十年养一池子水。中科大、三个国家实验室、六个国家大科学装置、五十九个院士工作站,这些东西短期内看不到任何 GDP 回报,甚至要持续往里砸钱。

但它们改变了什么?改变了一个地区从干部到群众的思想理念。尹稚说得很形象:"过了几年,你会发现,接触过这些项目的人,说话办事的方式都不一样。" 干部的执政理念更贴近前沿,更理解深层次的科技原理和规律,不会被各种假风口忽悠。

这才是合肥最核心、也最不可复制的竞争力——它有一批懂科技、懂产业、懂资本的干部和国资团队。

很多城市招商失败,不是没钱,是没人。领导干部听不懂技术路线,分不清真科创和真骗子,国资平台的人看不懂财务模型,算不清风险收益,这种情况下砸多少钱都是交学费。

合肥通过几十年的科创土壤培育,完成了干部队伍和国资平台的专业化升级,把招商引资做成了具有技术含量的专业投行。尹稚干了四十年城市规划,他认识合肥搞城市建设搞规划的干部已经四代人了,见证了战略规划的稳定和技术手段的不断迭代。

产业环境塑造是个慢变量,干部五年任期考评是个快变量,这种期限错配是最大的挑战,但合肥十几年来规划导向没变过,一张蓝图绘到底。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换一任领导换一个思路,是绝大多数城市的通病。

再说"耐心资本"这个被用烂了的词。全网都说合肥有耐心,长鑫十年累计亏损 366 亿,合肥国资中途没撤资,这叫耐心。

但尹稚教授直接戳破了这个浪漫化叙事:耐心资本不是说投在那扔五十年一百年不闻不问,而是方向上的坚定和足够密度的节点校核。什么意思?

耐心不等于傻等,合肥在投资过程中设置了严密的控制节点,定期做三重边界核查。第一是技术边界核查,如果技术路线走到第二个环节就证明存在巨大证伪风险,当然就可以退出,不是一条道走到黑。第二是治理边界,团队靠不靠谱?如果团队内部矛盾重重、松散混乱,一般耐不住长时间稳定,该撤就撤。第三是财政边界,如果项目投融资能力远远超过了当地财政可承受的能力,必须及时刹车。

这才是真正的专业操作。不是 "我信你所以我等",而是 "我定期核查你,达标就继续投,不达标就止损"。考核方式也不是简单的任期考核,而是过程考核和节点性考核——在什么节点投、什么节点退、什么叫见好就收,都有明确的判断标准。

很多城市学合肥,只学了"敢砸钱"的皮毛,没学"会止损"的内核,结果项目烂尾了才想起来要不要止损,那时候钱已经打水漂了。尹稚特别强调,事先要有退出和止损的条款,不能等到事情发生了再讨论。还有退出和盘活机制——股权转让、清算、并购重组,把已经形成的资产投到其他项目或链条上,不是亏了就认栽。

合肥自己也不是没输过。当年和京东方同步引进的鑫昊等离子面板六十亿打水漂,熔盛重工、赛维光伏、未名大健康悉数折戟。但合肥的打法是条线性、有组织、相对集中的投资——投一个龙头,带动衍生型伴生型企业,而不是撒芝麻似的同时摁二十个产业领域。集中兵力打歼灭战,输了也输在一条产业链上,赢了就能带动整条链。撒芝麻式投资,每个领域都撒点,失败概率反而更大。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理论框架:政府与市场的边界到底在哪?

尹稚教授提出了一个非常精准的"三段论"。一个技术成为成熟市场产品,要经历从 0 到 1、从 1 到 10、从 10 到 100 三个阶段。真正的市场化其实是从 10 到 100 的过程,这个阶段主要依赖市场。

从 0 到 1 的原始创新,全世界没有哪个国家完全靠市场推动。而从 1 到 10 这个阶段,尹稚称之为"创新峡谷"地带——市场会高度犹豫,因为看不太清楚未来究竟是什么状态,完全靠企业承担所有成本勉为其难。恰恰是在这个阶段,需要政府给予足够的扶持,真金白银往里砸。

合肥模式的精准之处,就在于它主要在"创新峡谷"地带发力。京东方 6 代线、长鑫 DRAM,都是技术已经验证但产业化前景不明朗、市场化资本不敢碰的阶段。合肥国资在这个最艰难的时期进场托底,等技术成熟、市场开始盈利了,再通过二级市场减持或 IPO 退出。

关键是砸过这个时期,在市场已经开始盈利的哪个阶段退出 —— 会不会画这条界限,既把艰难时期过去,政府又拿回适当回报而不产生与民争利的问题,这是投资时段的把控能力。

很多城市搞产业投资,要么在 0 到 1 阶段就瞎投(技术还没验证,风险极高),要么在 10 到 100 阶段才进场(跟市场争利,推高估值),就是把握不好 1 到 10 这个创新峡谷的精准介入时机。

然后是温来成教授抛出的一颗重磅炸弹 ——"股权财政" 代替 "土地财政",根本不可能。

这个说法最近很流行,说合肥靠股权投资赚了万亿,未来地方政府可以靠 "股权财政" 替代 "土地财政"。温来成直接用数据证伪:2024 年,经营性国有企业给国家财政上交到国有资本经营预算的只有六千多亿元,而公共预算已经达到二十一万亿元的规模,政府投资基金也有六万亿元的规模。国有产权收入是在企业缴纳税收以后,把税后利润的一部分(大体百分之二十左右)上交给国家财政形成股权收益。客观上讲,在政府财政收入里只能占很小的比例,不可能替代土地财政。

但温来成同时强调,不能否认财政股权投资的价值——它是一个政策工具,政府可以利用股权投资设政府投资基金,来调节产业结构、提高国家产业竞争力,从而促进经济发展和财政收入之间的良性循环。

政府投资基金的价值在于政策功能,不在于给财政提供多少收入。这话非常清醒。合肥模式的真正回报,不是那点股权浮盈,而是产业落地带来的长期税收、就业和城市产业基因的彻底改写,把合肥模式理解成 "政府炒股赚钱",是最肤浅的误读。

更值得警惕的是政策风向的变化。今年 6 月国务院发布 "国办 54 号文",要求严控新设政府投资基金,特别是县区一级原则上不得新设。温来成解读得很清楚:这是在防止政府投资基金一哄而起、一哄而下,盲目竞争,形成区域之间产业结构趋同和产能过剩。

这意味着合肥模式的政策窗口正在收窄,县区级政府想照搬合肥那套大规模产业基金玩法,政策上已经不允许了。

国家级基金必须聚焦国家现代产业体系建设、关键技术突破;省级基金要有本地特色,防止重复建设无序竞争。未来的政府投资基金,会越来越强调功能定位和差异化发展,不是谁都能搞、想搞什么就搞什么。

还有一个根本性的制度变化:2025 年 4 月 20 日起施行的《公平竞争审查条例实施办法》,将 "招商引资" 纳入公平竞争审查范围,传统的给用地优惠、减免税收、给补贴的招商模式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尹稚教授的判断非常犀利:过去拼的是 "价格洼地",下一轮拼的是 "能力高地"。政策洼地不能搞了,未来城市竞争靠什么?

靠供应链半径、靠中试平台、靠场景试验平台、靠容错机制和长期主义的人才考评。很多在创新领域非常活跃的是中小企业,让它们都配备高价值的中试装备不可能,城市能不能提供公共性的中试平台,能不能给技术验证提供足够的场所和场景试验,这才是真正的竞争力。最终拼的是人,能不能留得住人,核心就是容错机制和长期主义的人才考评。

说到最后,合肥模式到底能不能复制?

尹稚教授的结论很明确:合肥不是一个可以抄的标准答案,但它提供的方法论路径有很多可以借鉴。

可借鉴的方法论有三条:第一,用股权投资把企业跟一个城市的命运做更密切的捆绑,不再像传统那样拼低价,而是在不违反公平竞争原则下找新赛道;第二,投一个龙头,带动一个很宽泛的产业图谱,不是孤立地招一个企业;第三,要有一个专业化、组织化的国资平台,政府引导、市场运作、科学决策、风险防范,政府不干预基金公司日常运作,分层决策。

但难复制的因素也很现实:第一,它在长三角,有区位优势;第二,合肥在 2010 年左右家底比较厚,还有的企业是 "抄底" 的或风口出现初期,战略判断比较准;第三,中科大等机构给了巨大支持,这是绝大多数城市没有的科创底座。

温来成也补充了一点:合肥的成功有特定阶段因素——当时电子产品、新能源汽车市场需要大、没有产能过剩、有比较好的销路,企业能盈利、财政能增收。如果现在再去搞这些已经产能过剩的赛道,结果完全不同。

所以结论很清楚:别再想着抄合肥的作业了,它没有标准答案,只有方法论。绝大多数城市缺的不是钱,是六十年养出来的一池子好水,是四代干部迭代出来的专业能力,是宽容失败的机制环境,是一张蓝图绘到底的政治定力。盲目照搬 "敢砸钱" 的皮毛,只会精准复刻武汉弘芯、南京德科码、成都格芯的灾难,而非合肥的传奇。

合肥模式最深远的启示,从来不是证明一座城市能赌赢,而是告诉所有后发城市:在市场失灵的创新峡谷里,用专业的耐心资本补位,用严密的节点考核控险,用长期主义的生态培育换道超车,才有机会在新一轮产业革命中赢得一席之地。

这比任何万亿市值神话都更值得铭记。至于那些只想抄个公式、赌个风口的城市,尹稚教授那句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你学的,全是皮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