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专业的志愿填报热度一直没降过。
家长圈里流传着一句话，叫“电气是工科里最稳的饭碗”，好像只要进了这个专业，毕业就能端上铁饭碗。
但很少有人聊另一个话题，这个行业里有一条隐形的分界线，性别。
同一个班，同一个专业，同样的应届生身份，男生和女生面对的就业市场，有时候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我是2019年参加高考的，分数够不上顶尖的电气强校，最后报了省内一所双非工科院校的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专业。
宿舍是六人间，我们屋六个人，四个男生两个女生，同班同届。
到今年毕业满三年，六个人的去向已经拉开了很大的差距。
最让我一直放不下的一件事，是当年校招时，成绩排在专业前两名的室友乙，投了四十多份简历，连一个县局岗位的面试都没拿到。
而成绩中游的室友甲，很早就被一家电厂签走了，岗位是运行倒班。
这件事我憋了很久，今天把它完整写出来。
室友甲
籍贯加家庭背景：室友甲是豫东县城长大的，父母都在县里的化肥厂上班，厂子效益一般，但好歹是双职工，家里就他一个孩子。
他爸常年倒班，他妈在厂办做后勤。
家里没什么人脉能帮他安排工作，但父母有份稳定工资，能供他安心读完大学，不急着让他毕业就反哺家里。
他爸跟他说过一句话，咱家没本事给你找关系，你学门技术，到哪儿都有口饭吃。
在校状态：室友甲的成绩一直在班里中游，二十名左右晃荡。
他不是那种泡图书馆的人，但实验课动手能力很强，电机拆装、接线排故这些活儿，他做得比谁都利索。
性格偏内向，话不多，但人实在，班里谁有事喊他帮忙他都不推。
大三暑假，他通过学校安排进了本地一家热电厂实习，跟着师傅跑了两个月，回来之后他就认准了电厂这条路。
他说电厂虽然辛苦，但岗位多，招人量大，不像电网那么难进。
毕业关键选择：大四秋招一开始，室友甲就盯着各大发电集团的校招。
他投了五六家电厂，有央企的，也有地方能源集团的。
因为实习经历对口，加上他确实能吃苦，第一家来校招的央企电厂就把他签了。
岗位是集控运行，说白了就是倒班，四班三运转，工作地点在离市区几十公里的厂区。
签约那天他挺高兴，说总算有个着落了。
升学求职真实困境：室友甲走电厂这条路，并不是没有代价。
倒班意味着作息完全乱掉，前两年他跟我打电话，说最难熬的是凌晨两三点起来接班，整个人都是飘的。
电厂位置偏，周围除了厂区就是农田，年轻人待不住。
跟他一批进去的，半年内走了两个。
但他咬牙留下来了，因为他知道自己学历不占优，出去重新找未必有更好的。
人生转折节点：工作第二年，他们厂里搞岗位优化，运行岗要缩减编制，一部分人转去检修。
室友甲主动申请转了检修，虽然也是体力活，但至少不用再倒班，作息正常了。
转岗之后他跟着老师傅学设备维护，考了高压电工证和注册安全工程师，慢慢在厂里站稳了脚跟。
当下现状：现在室友甲还在那家电厂，检修岗，税前年收入大概十二三万，五险一金按最高比例交，厂里有宿舍，吃饭在食堂，花销不大。
去年结了婚，对象是县里医院的护士，两个人攒钱在县城买了房。
他说这辈子大概率就在电厂干到退休了，发不了财，但心里踏实。
唯一的遗憾是厂区太偏，以后孩子上学得靠媳妇多操心。
室友乙
籍贯加家庭背景：室友乙是豫南农村出来的，家里还有个弟弟在读高中。
她爸妈常年在南方打工，她从小跟着奶奶长大。
家里能供她上大学已经尽了全力，不可能再给她任何就业上的助力。
她自己也清楚，一切只能靠自己。
她是我们宿舍两个人里成绩最好的，也是整个专业前两名的常客。
在校状态：室友乙属于那种目标特别明确的人。
从大一开始，她的成绩就没掉出过前两名，国家励志奖学金拿了三年。
她不是死读书，电力系统分析、继电保护这些核心课，她学得特别扎实。
大三那年她还参加了全国大学生电工数学建模竞赛，拿了省二等奖。
她一直想进电网，觉得那是电气专业最对口的出路，稳定，体面，也对得起她这几年的努力。
毕业关键选择：大四那年，室友乙把所有精力都押在了国家电网的校招上。
她提前半年就开始准备，行测、专业知识、面试礼仪，一样没落下。
网申阶段她投了本省十几个县局的岗位，想着自己专业排名前二，又有竞赛奖项，怎么也能拿到几个面试机会。
结果网申结果出来，她投的四十多个岗位，绝大部分连笔试通知都没发，仅有的两三个笔试机会，最后也没进面试。
升学求职真实困境：那段时间室友乙整个人状态很差。
她后来跟我说，她打听到一些内部消息，很多县局岗位在网申阶段就默认优先筛男生，因为基层岗位要爬杆、要巡线、要值夜班，用人单位觉得女生不方便。
她说她不怕吃苦，倒班也能接受，但连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都没拿到。
她也试过投一些电气设备公司和设计院，但要么是岗位偏销售，要么是明确写着要男性。
她第一次感受到，有些门槛不是靠成绩能迈过去的。
人生转折节点：电网这条路走不通之后，室友乙消沉了一阵。
后来她调整方向，考了本省一所211的研究生，读的还是电气工程。
她说既然本科就业被卡，那就把学历再往上提一提，看看硕士毕业会不会不一样。
考研那半年她拼了命，最后顺利上岸。
当下现状：现在室友乙还在读研三，马上要毕业了。
她跟我说，今年硕士校招她又在投电网，情况比本科时好一些，至少能拿到一些面试机会了，但性别这道坎依然在。
她也在同时准备考公和考博，多条腿走路。
她说她有时候会想，如果自己是个男生，本科毕业就能进县局，现在可能已经安稳工作三年了。
但想这些没用，只能往前走。
室友丙
籍贯加家庭背景：室友丙是本市城区的，父母都在国企上班，家里条件在宿舍里算最好的。
他爸是搞机械的，他妈在财务岗，家里有两套房，没什么经济压力。
他爸妈对他的期望就是找个正经工作，别瞎折腾。
在校状态：室友丙成绩一般，属于那种不挂科就行的类型。
他大学四年过得比较松弛，打游戏、打球、谈恋爱，一样没落下。
但他脑子活，人际交往能力强，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儿去。
大三下学期，他突然说不打算干电气了，想考公。
毕业关键选择：室友丙是宿舍里唯一一个彻底转行的人。
大四那年他报了省考，目标是老家一个街道办的岗位。
他说他看明白了，电气这行要么进电网卷死，要么去电厂熬倒班，他两样都不想要。
他爸妈也支持他考公，觉得家里不缺他这份工资，有个编制比什么都强。
升学求职真实困境：考公的竞争一点不比电网小。
他那个街道办岗位，招一个人，报了三百多。
他第一次考没进面，差了六分。
毕业后他没找工作，在家全职备考了一年。
那一年他压力也大，同学都上班了，他还在花家里的钱。
第二次省考他终于进面，但面试被刷了。
第三次才考上，去了隔壁市一个乡镇的党政办。
人生转折节点：去乡镇报到之后，室友丙才发现基层公务员跟他想的不一样。
防汛、防疫、信访、写材料，什么都要干，周末经常不休息。
但他熬过来了，去年借调到县里一个局机关，总算离开了乡镇。
他说考公这条路，考上是第一步，后面怎么走还得看造化。
当下现状：室友丙现在在县局做综合岗，税前月薪五千出头，加上年终绩效，一年到手七八万。
他在县城买了房，结了婚，媳妇是县里中学的老师。
他说收入跟去电厂的室友甲差不多，但工作环境好一些，社会地位也还行。
他不后悔转行，但也承认，如果当年电气就业市场对男生友好一点，他可能也不会那么坚决地走。
室友丁
籍贯加家庭背景：室友丁是西部省份农村的，家里条件不太好，父母种地为生，下面还有一个妹妹。
他上大学是靠助学贷款和助学金撑下来的。
他话不多，但心里有数，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在校状态：室友丁成绩中等偏下，但他特别能吃苦。
大二开始他就在校外做兼职，发传单、送外卖、做保安，什么都干过。
他说他不想再跟家里要钱了。
大三那年他本来也想考研，但算了一下时间和经济成本，放弃了。
毕业关键选择：室友丁毕业后直接就业，去了一家民营电气设备公司做技术支持。
公司不大，做的是配电柜和成套设备，他的岗位说白了就是售后，哪里设备出问题就去哪里修。
工资不高，但包住，出差有补贴，他想着先干着，攒点经验再说。
升学求职真实困境：民营小公司的日子不好过。
他经常被派到偏远的工地，一待就是十天半个月，有时候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
公司管理也不规范，加班没有加班费，社保按最低基数交。
他干了一年多，觉得没什么成长，想跳槽去大一点的公司，但人家一看他第一学历是双非，又没有大厂经验，简历关就过不了。
人生转折节点：工作第二年，室友丁通过一个老乡介绍，去了南方一家做新能源储能的公司。
这家公司刚起步，缺人，门槛没那么高。
他进去之后从调试工程师做起，跟着项目跑现场，慢慢摸清了储能系统的整套流程。
当下现状：现在室友丁还在那家储能公司，已经做到了项目交付的小组长，税前年收入大概十八九万，但代价是一年有三百天在外面出差。
他去年结了婚，媳妇在老家当老师，两个人聚少离多。
他说再干两年攒够首付就回老家省会找个稳定点的工作，不能一直这么漂着。
室友戊
籍贯加家庭背景：室友戊是中部省份一个地级市的，父母做点小生意，家里开了一个五金店。
他家庭条件一般，但父母比较宠他，花钱上没怎么限制过。
他性格外向，爱交朋友，大学四年认识的人比我们谁都多。
在校状态：室友戊成绩一直不太好，挂过两科，差点没拿到学位证。
但他社交能力是真的强，学生会、社团、各种比赛都有他的影子。
他大三那年参加了一个创业比赛，虽然没拿到什么名次，但认识了一个做充电桩的老板。
后来他就经常去那家公司帮忙，算是提前接触了行业。
毕业关键选择：室友戊毕业后没去投电网，也没去电厂。
他直接去了那家充电桩公司，做市场拓展。
他说他不想干技术，坐不住，就想跑市场。
他爸妈不太理解，觉得大学四年白读了，但他自己挺坚定。
升学求职真实困境：充电桩行业那几年竞争很激烈，公司规模不大，他一个人要跑好几个省。
底薪很低，主要靠提成。
前半年他几乎没开单，靠家里接济才撑下来。
他说那段时间他最怕同学聚会，别人都有稳定工作，他连自己下个月在哪都不知道。
人生转折节点：转机出现在毕业第二年。
他签下了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的充电站项目，光提成就拿了六万多。
那之后他慢慢摸到了门道，客户越攒越多，业绩也稳了。
去年他跳槽去了一家头部充电运营企业，做区域经理。
当下现状：室友戊现在负责两个省的市场，税前年收入二十五万左右，但差旅强度很大，一周跑三四个城市是常事。
他在省会买了房，还没结婚，说没时间谈。
他跟我说，他这条路走对了，但不是每个人都有他这种性格和运气，不建议学弟学妹轻易模仿。
我
籍贯加家庭背景：我是地地道道的农村出来的，父母种地，家里还有一个姐姐已经出嫁。
我上大学那会儿，家里凑学费都费劲，我爸说砸锅卖铁也供你读完。
我知道自己没有试错成本，每一步都得走稳。
在校状态：我成绩中等，不算拔尖，但也没掉过队。
我性格偏内向，不太会来事，大学四年大部分时间就是教室、图书馆、宿舍三点一线。
大三那年我也想过考研，但考虑到家里经济状况，最后还是决定先就业。
毕业关键选择：我毕业后考了老家市里的事业编，岗位是某工业园区的安全管理岗，专业对口，竞争不算太激烈。
我复习了三个月，一次就考上了。
工资不高，但稳定，离家近，能照顾父母。
升学求职真实困境：考编这条路看着安稳，其实也有代价。
我入职第一年到手月薪只有三千八，转正之后也才四千五。
同学群里有人晒电厂年终奖，有人晒项目提成，我从来不敢接话。
但我心里清楚，我的家庭条件不允许我去赌高薪，我要的是确定性。
人生转折节点：工作第二年，园区搞机构改革，我所在的科室合并，我被调去了招商部门。
虽然专业不对口，但接触的面广了，人也锻炼出来了。
去年我牵头对接了一个新能源装备制造项目，落地之后园区给了我一笔绩效奖励，算是意外之喜。
当下现状：我现在还在园区工作，事业编，管理岗九级，税前年收入十万左右，公积金按最高比例交。
去年结了婚，媳妇是市里小学的老师。
我们在市区买了房，首付是两家一起凑的。
日子过得不宽裕，但也不紧巴。
我有时候会想起大学时宿舍里六个人挤在一起的日子，那时候谁也没想到，毕业几年后大家会走得这么不一样。
回望当年那间六人宿舍，我们六个人，同一个专业，同一个班，同样的老师，同样的课本。
但走出校门的那一刻，每个人手里的牌就已经不一样了。
室友甲能进电厂，不是因为他成绩好，是因为那个岗位要倒班，用人单位觉得男生更合适。
室友乙专业前二，投了四十份简历，连县局的面试都没拿到，不是她不够努力，是有些门在网申阶段就关上了。
室友丙转行考公，考了三次才上岸，但他家里有条件让他全职备考。
室友丁去了民营公司，靠出差和跳槽慢慢涨薪。
室友戊走了市场这条路，靠性格和运气拼出了一片天。
我选了事业编，图的是离家近、稳当。
电气这个专业，说它稳，确实稳，前提是你得接受它的辛苦、它的倒班、它的偏远。
说它卷，也确实卷，尤其是对女生来说，电网校招的性别门槛是真实存在的，不是靠成绩就能抹平的。
我不是劝人别报电气，我只是想说，选专业的时候，除了看就业率、看薪资排名，也要看看自己的家庭能兜多大的底，自己能吃多大的苦，以及这个行业里那些没人明说的规则，你能不能迈过去。
普通人的人生，没有那么多逆袭和翻盘。
更多的时候，我们只是在有限的选择里，挑一条自己能走的路，然后咬着牙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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