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宣和年间,梁山聚义厅内,李逵刚刚拜见宋江,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厅中却响起了笑声。奇怪的是,真正把这场笑声推向高潮的,并不是所有头领,而是宋江一人。
这段情节最容易被一句“众人大笑”带过。可若仔细看不同版本的文字,便会发现笑声有前后之分。李逵先讲假李逵拦路抢劫,自己将其杀死,众人觉得事情荒唐,因而发笑。
事情转折在后面。李逵说起回沂州百丈村接母亲,途中经过沂岭,母亲被猛虎拖走,自己连杀四虎。说到这里,他“流下泪来”。原本因假李逵而起的笑意,到此已经失去了由头,厅中众人很可能都收敛了神色。
偏偏宋江没有停下。
宋江笑道:“你杀了四只猛虎,今日山寨又添了两个活虎,正好作庆。”
这句话表面上是在夸赞李逵勇猛,实则把丧母之痛转成了酒席上的吉兆。“两个活虎”一说,既指李逵和李云,也暗含把李逵当作猛兽看待的意味。对宋江而言,这是机锋;对刚刚失去母亲的李逵而言,却像一把冷刀。
金圣叹读到这里,曾连续追问:母亲是什么人,猛虎吃掉母亲又是什么事,儿子流泪又是什么情形?宋江不但不哀悼,反而大笑,究竟把孝道放在了哪里?这番批评尖锐,甚至近乎刻薄,但它准确抓住了场面的核心矛盾。
李逵当然不是温厚之人。他动辄抡斧,脾气暴烈,杀人时也少有迟疑。不过,他的粗野与冷酷并非一开始便彻底成形。接母亲下山时,他遇见冒充“黑旋风”的李鬼,听说对方家中有老母,竟然动了恻隐之心。
李逵当时说:“我正要回家取娘,怎好杀了一个养娘的人?”
不仅如此,他还给了李鬼十两银子,希望对方改过谋生。这个细节很重要。那时的李逵虽然莽撞,却仍然相信别人也有一位需要奉养的母亲。
有意思的是,李鬼拿了银子,并没有改过,反而回去与妻子商量如何谋害李逵。骗局败露后,李逵杀了李鬼。可他并未追赶李鬼的妻子。若说此时的李逵已经毫无人性,这个细节便无法解释。
真正让他受到重创的,不只是母亲葬身虎口,还有一路上接连碰到的凉薄。哥哥李达为了赏钱,带人追捕亲弟弟;假李鬼利用他的善意;山野猛虎夺走了他唯一的亲人。几重打击叠在一起,李逵心中仅存的温情,几乎被一层层剥落。
而宋江的笑,恰恰落在这个最敏感的时刻。
此前,宋江曾劝李逵不要带母亲上梁山,担心路上不安全。李逵执意回沂州,原本是为了尽孝。可当他满怀悲痛归来,迎接他的不是安慰,而是宋江口中的“添虎作庆”。这种反差,比单纯的辱骂更刺人。
有人认为,宋江只是为了活跃宴席气氛,并没有真想伤害李逵。这个解释不能说全无道理。宋江惯于用场面话维持梁山秩序,也喜欢把凶险之事说成喜庆之事。然而,善于圆场不等于可以无视人情。越是熟悉李逵的性格,越应该知道此时不宜取笑。
晁盖等人没有跟着宋江继续大笑,正说明他们听懂了李逵话中的悲意。版本文字中,“众人大笑”多出现在假李逵一节;到了母亲被虎吃的部分,叙述重点已转为李逵落泪,单独写宋江“大笑”,并非无意之笔。
梁山的兄弟情,也在这里露出裂缝。李逵把宋江视作最信任的大哥,宋江却常把李逵当成冲锋陷阵、震慑众人的工具。李逵越直,越容易被利用;越重感情,越容易被一句话牵着走。
因此,这场笑并不能简单证明梁山众人个个冷血,却足以说明宋江的“忠义”带着强烈的权术色彩。他能为父亲大摆筵席,也能把李逵的丧母之痛包装成山寨添虎的喜事。一个人如何对待别人的眼泪,往往比他口中的大道理更接近真实性情。
李逵后来变得更加暴烈,并不是因为那一天突然变成了恶人。只是从沂岭回来以后,他对人心的信任少了一层,对宋江的依附却更深了一层。聚义厅里的那阵笑声,听来热闹,落在李逵耳中,却只有母亲遇害后的空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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