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打电话来那天,我正蹲在阳台上修洗衣机。洗衣机是结婚那年买的,用了六年,甩干的时候跟拖拉机似的,楼下邻居敲过两回门。我拆开外壳,满手油污,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岳父说小军你忙不忙,我说不忙,你说。他说小勇要结婚了,女方那边要房子,咱家那套老房子太小,住不开,你看你那套房子能不能先让出来,给小勇结个婚,你们先搬回来住。
我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我说爸,那套房子是我跟小芳的婚房。他说我知道,这不是跟你商量吗。我说商量什么。他说商量搬房子的事。我说爸,房子搬不了,我跟小芳住着呢。他说你们先搬回来,住我这边,等小勇结完婚再说。我说再说是什么时候。他说再说就是再说。
我没答应。挂了电话继续修洗衣机,可手底下没准了,螺丝拧滑了丝,我骂了一声,把扳手摔在地上。
晚上小芳回来,我跟她说了这事。她在厨房切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响。她说她爸跟她提过,她没当回事。我说你爸让我搬出去。她说搬就搬呗,又不是外人,小勇结完婚就搬回来。我说搬回来住哪儿。她说住咱那屋啊。我说那房子让给小勇了,咱们住哪儿。她说爸那边不是有地方吗。我说你爸那边两室一厅,咱俩住一间,你爸妈住一间,小勇结完婚住哪。她说小勇有自己的房子。我说那他为什么还要咱们的。
她把刀放下了,转过身看着我。她说小军你什么意思。我说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不通,小勇结婚为什么让我们搬出去。她说小勇没房子,女方不嫁。我说他没房子关我什么事。她说他是我弟。我说你弟结婚,你爸想办法,凭什么让我搬。她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自私。
我没再说话,坐在沙发上。那套房子是我爸妈出了一半首付,我跟小芳还了五年贷款,才彻底还清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我跟小芳两个人的名字。结婚的时候岳父出了五万装修,我妈出了一套家电。当时说好了,两家凑凑,把日子过起来。现在日子过起来了,岳父一句话,就让我搬出去。
小芳看我不说话,又加了一句,你要是不搬,咱俩就离婚。
我抬起头看她。她站在厨房门口,围着那条碎花围裙,手里还攥着菜刀。她脸上的表情是认真的。我认识她八年,结婚六年,她从来没说过离婚两个字。就算吵得最凶的时候,她最多摔门回屋,第二天照样给我做早饭。可这回她说出来了,说得干脆利落,像早就想好的。
我说你再说一遍。
她说你要是不搬,咱俩就离婚。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在阳台上坐到半夜。楼下那棵桂花树开了,香气一阵一阵往上飘。我想起买这套房子的时候,小芳拉着我在空屋子里转圈,说这间做主卧,那间做书房,阳台要种一排多肉。后来多肉没种成,种了一排葱,炒菜的时候揪两根。我想起还完最后一笔贷款那天,我跟小芳坐在客厅里,把那张结清证明看了又看,她说终于不用每个月惦记着还钱了。那天我们俩吃了顿火锅,花了三百多,心疼了好几天。
这套房子是我们的全部。是我跟她从结婚到现在,一分一毛攒出来的。现在岳父一句话,就要让出去,让给小勇结婚。小勇今年二十八,在县城开出租车,谈了个对象,女方说要楼房,不要老房子。岳父拿不出首付,就打起了我们这套的主意。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去了岳父家。岳父坐在堂屋里抽烟,岳母在旁边择菜。我坐下来,说爸,那套房子不能让。岳父把烟掐了,说小军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我说爸,那房子是我跟小芳一起买的,写的是我俩的名字,谁也不能让。他说小勇是你弟。我说小勇是你儿子,不是我儿子。他说你娶了小芳,你就是赵家的人。我说我娶了小芳,我是小芳的丈夫,不是赵家的长工。
岳父脸涨红了,拍桌子站起来,说小军你再说一遍。我说再说一遍也是这话。岳母在旁边拉他,说别吵别吵。岳父甩开她,说小军你要是不搬,我就让小芳跟你离婚。我说这话小芳昨天跟我说过了。他说那你怎么说。我说我不搬。
那天下午我回到家,小芳坐在客厅里,旁边放着一个行李箱。她眼睛红红的,说小军,我最后问你一次,搬还是不搬。我说不搬。她站起来,拉着行李箱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说那咱俩明天去民政局。
我没拦她。门关上了,屋里就剩我一个人。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她没喝完的半杯水,杯口还留着她的口红印。我想起六年前她从娘家嫁过来那天,穿着红棉袄,坐在这个沙发上,跟我说以后这就是咱俩的家了。她的眼睛亮亮的,笑得露出一排牙。
那天晚上我给她发了条消息,说房子可以商量,但有三个条件。第一,小勇结婚可以借住,但得写借条,一年之内搬走。第二,房子不过户,产权不变。第三,岳父岳母得来跟我们当面说清楚,不能光让你传话。她没回。
第二天她回来了,没提离婚的事。进门换了鞋,进厨房做饭。吃饭的时候她说,爸同意了,小勇也同意了,写借条,一年搬走。我说行。她说你不生气了。我说生气,可日子还得过。她说小军,对不起。我说你对不起我什么。她说我不该说离婚。我说你知道就好。
小勇后来在我的房子里结了婚,住了一年,搬走了。搬走那天他把屋子打扫了一遍,钥匙放在茶几上,下面压着那张借条。我把借条收了,没撕,放在抽屉里。有时候翻到,看一眼,又放回去。
那件事过去了,可有些东西没过去。小芳后来跟我说,她那天拉着箱子出门的时候,以为我会追出来。我说我也以为我会追。她问我为什么不追。我说我追了,你就觉得离婚是管用的,以后再有什么事,你还会拿这个说事。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军你这个人。我说我这个人怎么了。她说你这个人太犟。我说你也犟,咱俩谁也别说谁。
日子还是照常过。早上她做饭我洗碗,晚上她看电视我看手机。周末有时候回她爸妈那边吃顿饭,有时候回我爸妈那边。岳父见了我客客气气的,不怎么提房子的事了。小勇逢年过节来坐坐,叫一声哥,坐一会儿就走。
那套房子还是我们的。阳台上种着一排葱,洗衣机换了新的,旧的卖了一百块钱。有时候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桂花树,想起那个晚上她拉着箱子出门的背影,心里还是会堵一下。可堵完了,日子还得往前过。人这辈子,有些事不能让,让了就没边了。房子是这样,婚姻也是这样。能过就过,过不了就散,别拿离婚当筹码。这话我没跟小芳说过,可我知道她后来也想明白了。因为她再没提过那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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