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定格了1950年6月10日台北马场町刑场上的最后瞬间。
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下摆扎进军裤，脚上是一双旧马靴。腰间没有皮带——入狱时被收走了——只能用一根粗麻绳草草系住。双手反绑在身后，脖颈上勒着两道绳索，肩膀被行刑队员死死按住。
可他站得笔直，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他叫聂曦，福建福州人，那年三十三岁。
这张照片后来被台湾媒体刊登，本想用来震慑岛内民众，配文却是十二个字：“聂曦形象英武，死前毫无惧色。”海外报纸转载时，用的标题更直接——“最具震慑力的就义照”。
一根麻绳系在上校军服外面，那种视觉上的反差，刺痛了后来每一个看到照片的人。他没有试图遮掩，反而挺直腰杆，像是要用最后的姿态告诉所有人：你们可以抽走我的皮带，但抽不走别的东西。
从三坊七巷走出的青年
1917年9月，聂曦出生在福州闽清县下祝乡，族谱名聂能辉。他在三坊七巷的宫巷里长大，那片街巷出过林则徐，出过沈葆桢，家国情怀的种子早早就埋进了少年心里。
家里贫寒，父亲是普通职员，全家人靠微薄收入艰难度日。苦难的少年生活让他早早懂得了世事维艰，也练出了刚毅、勤快、善于与人相处的性格。
青年聂曦考入海军陆战队讲武堂，第二期步科学员。毕业后在福建当基层军官，在海军陆战队任排长两年。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他以军事委员会粤桂江防司令部上尉队长的身份投身抗日洪流。
真正改变他命运的，是1940年那次视察。
吴石当时调任第四战区参谋长，在视察部队时对聂曦印象深刻，一眼相中。次年，经吴石协调，聂曦调往第四战区，出任吴石的随从副官，授少校军衔。
从那一天起，两个人的命运紧紧绑在了一起。
聂曦跟随吴石翻山越岭，走遍中越边界，参加桂柳会战等重大战役。上级对他的评价是“从来未脱离军职，屡次随从高级将领参佑戎机，连年考绩优良”。
抗战胜利后，国民政府还都南京，成立国防部，下设史料局，吴石任局长。聂曦调往国防部史料局，出任总务组中校组长。南京市档案馆后来公开的户籍卡显示，聂曦一家的户主一栏写的竟是吴石的名字。
在南京那几年，聂曦和妻子高申、两岁的女儿聂钦生活在一起，住在炮标。户籍卡上贴着他当年的照片，二十九岁，面容清瘦，眉目锐利。
没有人知道，这个人后来会以那样惨烈的方式告别世界。
二百九十八箱绝密档案
1949年，历史的车轮碾过长江。
国民党兵败如山倒，开始预谋撤往台湾。福州城里人心惶惶，码头上到处是搬运物资的士兵。
时任福州绥靖公署副主任的吴石，接到了一道来自南京的急电——把保存在福建的五百余箱机要档案，即刻运往台湾。
吴石知道这些档案的分量。里面有国民党军队的兵力部署、海防计划、武器编制，是东南沿海城防的命门所在。
他更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吴石找了个借口——“军运紧，调船难”。这个理由冠冕堂皇，谁也挑不出毛病。他只把一些一般性的参考资料、军事图书装进第一批箱子，装模作样地送上了去台湾的船。
真正的“硬货”，他交给了聂曦。
聂曦接手任务，没有多问一句话。他利用自己在东南军政公署的关系网，在码头和仓库之间周旋。那些天，他穿着军装，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嘴里永远是“正在办”“船还没到”“再等等”。
暗地里，聂曦把整整二百九十八箱绝密档案，从于山戚公祠全部转移到仓山麦园路的福建省研究院书库。成排的旧书架上，藏着国民党军队的全部命脉。
聂曦用最普通的书籍外壳，伪装了这些“战略核弹”。没有重兵把守，没有森严警戒，就像把金子藏在沙子里。
1949年8月17日，福州解放。
解放军接收人员打开那间不起眼的书库时，所有人都愣住了。二百九十八箱绝密档案，一箱没少。这批包含兵力部署和海防计划的绝密文件，为解放福建及东南沿海提供了关键支撑。
福州城里的百姓开始庆祝解放，锣鼓声从街这头响到那头。
聂曦没有参加庆祝。他甚至来不及和家人好好道别，就接到了新的命令——随吴石赴台。
赴台前夕，他嘱咐家人：“以后孩子可以改姓”。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高申听懂了。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聂曦扮成普通军人，跟随吴石登上了飞往台湾的飞机。他没有回头。
两次潜入香港
到台湾后，聂曦的掩护身份是国民党东南军政长官公署总务处交际科上校科长。这个位置，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入军政机关，接触各路人物。
聂曦处事精干，周旋活跃于国民党军中。通过方方面面的关系，他为吴石的情报工作打开了一条又一条通道。吴石并没有向聂曦明示党的机密和组织关系，两人凭着多年来的信任与默契配合。聂曦从不过多询问，总是干净利索、滴水不漏地完成吴石交办的任务。
那年秋天，朱枫还没有到台湾。
聂曦两次冒着生命危险，亲自前往香港，将一批重要军事情报交给中共中央华东局对台工作委员会的万景光。
从台北到香港，每一次出行都是一场赌博。聂曦很清楚，只要有一丝差池，等待他的就是枪口。
但他去了，两次都去了。情报顺利交到了组织手中。
1949年11月，中共华东局派遣女交通员朱枫由香港秘密赴台，与吴石对接联系。聂曦承担起了联络协调的重任。
朱枫和吴石的每一次会面，都是聂曦安排的。会面地点的选择、沿途的掩护、暗号的确认，每一个细节都由他经手。朱枫与吴石每周联络一到两次，聂曦始终在旁随同和掩护。
也是在那些日子里，聂曦和朱枫结下了生死与共的战友情谊。两人之间只要一个轻微的暗示动作，对方就能心领神会。
情报传递的链条渐渐成形。吴石获取军事机密后交给聂曦，聂曦通过特定方式交给朱枫，朱枫再设法经香港传递回大陆。
直到1950年初，台湾岛内的形势骤然恶化。
国民党当局实施戒严，进出台湾的海空通道全被控制。朱枫必须尽快离台，但普通人根本走不了。乘飞机去舟山，然后设法偷渡回大陆——这是唯一的路径。
难题摆在了聂曦面前。
他很快找到了在国民党空军司令部任职的参谋王济甫，打听到最近有一班从台湾飞往舟山接送兵员的军用运输机。又通过空军的关系，搞到了一张搭乘许可证。
1950年立春那天，聂曦开车接上朱枫，王济甫陪同前往机场。一路上所有检查盘问都由王济甫应付，朱枫顺利登上了飞机。
逃出虎口的朱枫到达舟山后，仍然落入了国民党特务手中。
而聂曦帮朱枫乘机离台的事，成了他“通共”的直接证据。
沉默的荣耀
1950年2月，聂曦被捕。
逮捕他的是国民党保密局，罪名是“为匪工作”。在此之前，中共台湾省工委书记蔡孝乾已经被捕，供出了他所掌握的所有在台特工名单，包括吴石、朱枫、陈宝仓、聂曦等。
聂曦被押入保密局监狱。审讯者知道他是吴石最亲近的副官，认定他掌握着核心情报。老虎凳、辣椒水、烙铁轮番上阵，聂曦几次昏死过去，醒来后始终咬紧牙关。
据说有一次，他被打得遍体鳞伤，醒来后向看守要了一根烟。看守以为他要松口，递了过去。聂曦吸了一口，把烟吐在审讯官脸上。审讯笔录上只留下八个字——“无可供述，神情坚毅”。
在整个审讯过程中，聂曦采取的是拒不承认的态度。但对于自己经手办理的事证，他供认不讳。问来问去，聂曦几乎没有给审讯者任何可以呈堂证供的东西。
1950年5月30日，国防部高等军法会审合议庭作出判决，聂曦与吴石、陈宝仓被处以死刑，褫夺公权终身。
判决书呈报蒋介石核示。6月9日，蒋介石批示，准许吴石、陈宝仓、聂曦、朱枫四人照原判决执行。
判决下达的那天晚上，聂曦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他把一张纸条塞进了狱医的口袋。上面只有一句话，写给妻子高申：“秀娟，把儿子养大，别让他姓聂，姓中国就够了”。
高申又名高秀娟，是聂曦在南京时户籍卡上的妻子。他们有女儿聂钦，当时还很小。聂曦赴台时，女儿留在了大陆。
“别让他姓聂，姓中国就够了。”
这句话，没有半句怨言，没有一句遗恨。他想到的是孩子的身份，是民族的未来。
6月10日，行刑的日子到了。
午后，四辆军用卡车从监狱驶出。车上押着吴石、陈宝仓、朱枫和聂曦。卡车缓缓驶过台北的街道，沿途行人纷纷驻足。
到了马场町刑场，聂曦第一个被押下车。
他的白衬衫干干净净，军裤用那根粗麻绳系着。双手反绑在背后，脖颈上勒着两道麻绳。他站得笔直，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那个瞬间被台湾媒体的记者拍了下来。
下午四时三十分，审判长蒋某宣告判决主文，随即由宪兵队将四人押赴刑场。
枪声响起。聂曦身中七弹，仰面倒下，眼睛睁着，望着台北的天空。
他永远定格在了三十三岁。
骨灰仍在台湾
聂曦牺牲后，妻子高申正患病，无法前往台北安排后事，只好委托聂曦的表妹杨韵清代为领回遗体，火化后寄存于台北一家公墓。
2001年，民政部批准聂曦为革命烈士，烈士证明显示其级别为司局级。
吴石的骨灰后来归葬北京福田公墓。陈宝仓的骨灰安放在八宝山革命公墓。朱枫的骨灰于2011年7月14日荣归故里。
聂曦的骨灰，至今仍在台湾。
2013年10月，北京西山国家森林公园建起了无名英雄纪念广场。广场中央矗立着吴石、朱枫、陈宝仓、聂曦四位烈士的浮雕像，后面的墙壁上镌刻着八百六十四名当年牺牲于台湾的烈士英名。
2025年国庆前夕，福州文林山革命烈士陵园落成了一组铜塑，取名《统一之愿》。吴石策马前行，王正均紧随其后，聂曦手执望远镜，目光坚定地望向海峡这边的故土福州。
福州三坊七巷的宫巷，至今还保留着当年的样子。聂曦在这里长大，从这里走向战场，又从这里走向了海峡对岸。
那张用麻绳系着裤子的照片，如今被越来越多人看到。那根麻绳拴住了他的裤子，却拴不住他望向远方故土的目光。
参考资料：
中国军号：《清明：请给隐蔽战线的先烈献花》，2026年4月5日
福州日报：《聂曦：闪耀信仰光芒的“闽江之子”》，2025年11月22日
福州史志网：《永恒的瞬间 永恒的生命——致敬聂曦烈士》，2026年1月19日
国家安全部微信公众号：《聂曦烈士：信仰者的坦荡》，2025年11月5日
京报网/搜狐：《聂曦烈士临刑前的照片里，裤子用麻绳拴着》，2026年2月15日
中国档案报：《重庆档案还原吴石、聂曦的“暗线”人生》，2025年12月4日
福建日报：《冷月孤灯 浩气春秋——记“吴石情报组”聂曦与朱枫》，2025年12月19日
新浪财经/看台海：《76年前的今天，他们牺牲在台北……》，2026年6月10日
现代快报：《聂曦烈士一家在南京的户籍档案》，2025年11月17日
台湾地区监察院调查报告：国防部中将参谋次长吴石等勾结中共泄漏军机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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