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讲起来轻巧,十月十五那天早上,我是蹲在自家园子头,数框子数到一半就不想数了。十一亩猕猴桃,九月底罗麻子拉走一万三千斤,架上还剩三万三千斤,霜降就剩八天。

头天约好的老蒋来得早,蹲在园头捏果子,捏得皮都软了才开腔:一块二,只要二两往上的大果,筐子钱一个扣三块,他等到十八号就要往北边去,卖不卖随我。

妈吔,八月间我还在村口拍胸口,说今年猕猴桃有点大搞头,隔了两个多月,就落成这个价钱。

八月那阵是真觉得有搞头。果子疏得匀,套袋套得齐整,雨水跟脚,随手掰一个都压秤。我赊了老黄一万一的肥料,请了二婶她们四个短工疏果套袋,人工三千八先记在账上。

有回在院坝边吃饭,邻村人来问行情,我说行情是啥子,果子硬就硬得起来。秀兰在旁边泼我:莫把话说满,果子还在树上,钱还在别人口袋头。我笑她头发长见识短,她没接话,只把我碗里冒尖的饭拨平了。

老蒋走后,秀兰把账本拍到桌上,一笔一笔念:肥料欠老黄一万一,短工三千八,开春果袋药钱付了四千二,架子铁丝换的两千六,水电油钱一千八,念得我脑壳嗡嗡响。

她说能卖就卖,先把肥料款还上,娃儿在县一中读高二,下个月生活费还没落。我不服:一块二扣了筐子钱剩不到一块,我两口子一年的力气就值这个数?

再等十天,说不定就涨了。她说前年你也这么等,等来啥子?修房子那笔账前年才抹平,你真要让果子烂在架上,我就去镇上食品厂打工还账,你守你的园子。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前年那半园烂果,是我自己拿锄头挖坑埋的。

第二天赶场,我没回园子,先到镇上桥头找何铁嘴。他摆一张小桌,一个签筒一个罗盘,桌腿垫着半块砖。我坐下报了生辰,心里还嘀咕这种时候问卦有啥用。

他掐着指头算了半天,抬头说:年轻人,你是为情所困啊。我说老哥,我都四十五了,还有情?怕是麻花情哦。我不死心又问:大师,你帮我看哈,是感情吗?

亲情吗?还是哪个情困到我了?他说:是。我说天,你想啷个嘛?他不慌不忙补一句:小伙子,你是行情所困,今年哪个都差不多。我把十块钱压在桌上,站起来笑了两声,笑到桥中间就笑不出来了。

他不晓得我姓啥,不晓得我园头挂了几万斤,可这个秋天,全镇的果子都一个样。

回村三里路,我打了三个电话。罗麻子说莫挑了,大小果一由我八毛全拉走,现钱,讲是我园头急到出,他这是帮我把窟窿堵了。

县里果脯厂的业务员说次果要,七毛上下,分级装筐,验级不过就退,账期四十天。陈涛是我高中同学,在市里做社区团购,视频里把果子举到镜头前看,说只要匀净的好果,一批两三千斤,卖完一批结一批,我到手一块八。

三个电话打完,我在坡上站了一阵:八毛是快,七毛是远,一块八是挑,哪条路都要我先把果子分出来。

晚上跟秀兰摊开算。她拿笔在账本背面写:全抛,三万三千斤按八毛,两万六千四,后天清完;分开卖,好果次果小果各有去处,多的那七八千,要拿请工、跑路和四十天账期去换。

写完她把笔一放:分。次序她定,大果先走现钱,次果送厂押账期,小果烘果干拖底。她管分级管账,我管车管卖。末了她补一句:往后莫再问天问卦了,问哪个都差不多,果子在树上,工夫在我们手上。这话不像她讲的,倒像何铁嘴借了她的口。

第二天把八月那几个短工请回来。秀兰立规矩:二两往上算大果,带疤碰伤压软的,一律进次果筐,哪个都莫得情面。起头我手松,想多出点货,一个带疤的照旧往大果筐头搁,被她当着二婶们的面整筐端回来:今天松一个,明天人家退一车。

我脸上挂不住,又不好发作,蹲下去重新挑。那几天白天分果,晚上排第二天的车,泡沫网套和纸箱先花出去六百多,秀兰捏着单子犹豫了一阵还是批了:这笔是开门钱,省不得。挑到后半夜出来,坝子上白了一层,霜真的开始下了。

老蒋第三天又来,赶在他北去的前头。这回秀兰先开腔:一块二五,筐子钱两块,验级你验,退果我们认。老蒋把果子翻来覆去验了一下午,挑出两百多斤伤的退给我,嘴上讲全乡就给我这个价。

搁在八月我早跳起来了,那天我忍了,拿两筐伤果换他松口,划算。装车那天二婶们一筐一筐过秤,前后装走一万斤,扣完筐钱到手一万一千八,短工三千八当天就结清,工钱不能欠。

装完车老蒋递我一支烟,说老周,你这园子管得好,就是贪多了。我爱听不听,由他。

在村口碰到熟人,半开玩笑问德全啥时候请杀猪饭,我笑着应了,走回去半天没说话。陈涛那头分两批。头一批两千斤,他教我拿泡沫网套一个一个套,箱头莫混软果:德全哥,市里人认这个,别的莫管,把匀净给我保到。

货款三千六第三天就到。第二批三千斤拖了几天,我一天一个电话,问得他直喊哥你莫催,第五天才到账五千四,两批拢共九千。

娃儿月假回来两天,也坐在坝子头套网套,手上磨出两个泡,没喊过一声。那晚秀兰记完账,说了句公道话:早该信秤,莫信卦。

次果一万斤分四车拉去县里果脯厂,雇廖师傅的货车,一趟一百二。验级师傅戴上手套一个个捏,捏出六百多斤露青带杂的,喊我拉回去。

我在厂门口磨了半天,最后讲成按扣斤算,一万斤按九千四百斤结,七毛一斤,六千五百八十块,白纸黑字写着账期四十天。我捏着单子手心全是汗,打电话给秀兰,她在那头说:字都签了,慌啥子,账期就账期,总比烂在树上强,四十天后这笔钱跑不脱。回程空车,方向盘比来的时候轻,心口没轻。

小果伤果拢共七千斤,大果挑剩的零头并进来。两千五百斤借二婶家烘花椒的厢子烘果干,头一炉火大,边上焦了一层,第二炉才摸到门道,烘出来装了二十几箱,赶头一个场卖了三百多斤收三千二百块,剩下的留着过年待客。

一千多斤送了亲友,丈人老倌那边送了两百斤,他嘴上嫌皮厚,走时又往我车上塞了两把青菜。霜降那天早上,架子上叶子白了头,落果扫了三千多斤,堆在地边,我蹲着半天没动。秀兰过来把空筐递到我手上:烂都烂了,认。

霜降后第三天晚上,我们把一年的账摊开算。罗麻子早期一万一千七,老蒋一万一千八,陈涛两批九千,果干三千二,果脯厂六千五还没到账,单子压在抽屉头。

进项四万二千出头,账面看像没亏。可果园两万三的投入里,肥料人工那一万四千八,到这阵只包住一万一千八,老黄本子上还剩三千,讲好腊月清;家里吃穿、人情、娃儿的生活费,一年也从果款里过了一万五六。

摊到手上现钱只剩几百块,果脯厂那笔要等十一月底。真要按请人的工钱算,我跟秀兰这一年是白搭,只是没新赊一分钱,债没往大里长。

秀兰翻过一页写来年:砍掉四亩老弱树,留七亩好园;肥料分三回买,付现钱不赊;开春找陈涛谈订单,按他的标准疏果;果脯厂的单子接着,次果有去处,好果不贱卖。她写一笔念一笔,我一条没反驳。

果干赶第二个场那天,桥头的何铁嘴还在。他认得我,问:后生,情字解了没?我说解了一半,行情还在,明年啥样我不问了。他又要掐指,我摆手:莫掐了,明年我先把果子分好级,订单先谈好,好果不贱卖,次果早找出路,行情再困,困我不倒两年。

他盯了我一阵,笑了:这话不是卦,是你自家算出来的账。这回我没给他钱,他也没要。那天的果干又卖了两百来斤,回来的路上,我给秀兰捎了一包她爱吃的炒米糖。

下午回园头收筐,空筐一摞一摞码到檐下。地边那堆霜打落的果子,前天挖坑埋了,当来年的底肥。天擦黑,秀兰在堂屋把账本合上,压到秤砣底下,喊我进屋吃饭,说明年果袋趁便宜要先订,我应了声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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