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志强,今年五十二岁,江苏盐城下面一个县的人。具体哪个镇哪个村,我就不说了,说了丢人,也怕给孩子们添麻烦。我三十六岁那年出的事,到今年整整十六年。十六年,一个孩子从出生长到上高中,一个男人从壮年躺到半百,一个女人从三十出头熬到头发花白。这十六年,我家的日子,外人听了摇头,村里人听了咂嘴,可我们就是这么一天一天熬过来的。

二零零八年冬天,我开拖拉机给人家拉砖。那天雨夹雪,路上滑得像抹了油。我拉着一车红砖从镇上的窑厂往村里赶,走到一段下坡路,刹车突然不灵了。拖拉机头一歪,连人带车翻进了路边的沟里。那车砖全压在我身上,我当时就没知觉了。后来听人说,是路过的村民把我刨出来的,送到县医院,又转到市里。命是保住了,可脊椎断了,胸口以下全没了知觉。大夫说,这辈子站不起来了。

那年我三十六,秀兰三十四。儿子孙浩十岁,女儿孙婷六岁。秀兰在镇上一家服装厂踩缝纫机,一个月挣八百块钱。我开拖拉机,一个月能挣两千多,在村里算过得去的。刚盖了三间大瓦房,欠了一屁股债,本想着再干两年把债还清,给儿子攒点学费。结果这一跤,把什么都摔没了。

包工头跑了,车主赔了八万,看病花得精光,还跟亲戚借了三万。出院那天,秀兰租了一辆面包车把我拉回家。我躺在后座上,看着路两边的杨树往后倒,心里头空落落的。到家的时候,秀兰和几个邻居把我抬进屋,放在那张老木床上。从那天起,这张床就成了我的天和地。

秀兰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先给我翻身,擦洗,换尿布,再去做早饭。喂我吃完,她扒拉两口,就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去厂里。中午厂里休息一个钟头,她骑着车赶回来,给我翻一次身,喂点水,再赶回去。晚上六点下班,回来做饭,喂我,洗尿布,收拾屋子。夜里还要起来两次给我翻身。她瘦得跟竹竿一样,一百斤不到,可我一百四十斤的身子,她一个人翻,翻不动,就一点一点挪,累得满头大汗。

我刚开始接受不了。一个大男人,吃喝拉撒全在床上,让老婆伺候,跟废人有什么区别。我骂她,摔碗,不吃饭。秀兰不吭声,把碗捡起来,重新盛一碗,坐在床边掉眼泪。她说:“志强,你吃一口,你不吃,孩子怎么办?”我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红血丝,看着她手上裂的口子,心里头又恨又疼。恨自己,疼她。

邻居赵大勇,比我大两岁,住在我家隔壁。他老婆早年跟人跑了,没留下孩子,一个人过。他开个小卖部,后来买了辆三轮车,给人拉货。我出事以后,他常来帮忙。一开始是帮着抬我,秀兰一个人弄不动,就喊他。后来是帮着修屋顶,换灯泡,扛米扛面。再后来,秀兰去厂里上班,中午回不来,赵大勇就过来给我喂水、翻身。我一开始感激他,后来村里有了闲话,我心里就不是滋味了。

村里那些妇女,坐在村口小卖部门口嗑瓜子,看见秀兰过去就撇嘴。有人说:“李秀兰命苦,摊上这么个男人。”有人说:“苦什么苦,隔壁赵大勇天天往她家跑,谁知道怎么回事。”还有人说:“孙志强瘫了,李秀兰守活寡,早晚跟人跑。”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气得浑身发抖。我跟秀兰吵,骂她不要脸,骂赵大勇没安好心。秀兰哭着说:“志强,我一个人真的撑不住。大勇就是帮帮忙,你别多想。”我多想?我躺在床上,连门都出不去,我能不多想?

有一次,赵大勇来给我翻身,我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他没擦,愣了半天,说:“志强,我知道你心里憋屈。你要是骂我能好受点,你就骂。”我骂他:“你滚,我家的事不用你管。”他走了。可第二天,秀兰发烧起不来,儿子在学校,女儿还小,我躺在床上,尿了一床。最后是赵大勇翻墙进来,给我换了尿布,烧了热水。我闭着眼睛,眼泪往耳朵里流。从那以后,我不骂他了,可我也不跟他说话。

赵大勇搬进我家东厢房,是二零一零年的事。那年冬天特别冷,秀兰在厂里晕倒了,大夫说是累的,营养不良。她住院三天,家里就乱了套。儿子要上学,女儿要人管,我躺在床上没人照顾。赵大勇把三轮车卖了,在医院和家之间跑。秀兰出院以后,赵大勇就跟秀兰说:“我搬到东厢房住吧,晚上也能搭把手。”秀兰没答应,也没拒绝,回来问我。我躺在床上,看着屋顶,半天没说话。我能说什么?我说不行,秀兰就得累死。我说行,我这脸往哪搁?

最后赵大勇还是搬进来了。东厢房原本放杂物,他收拾出来,支了张床。村里人笑他,说他是“拉帮套”的。这个词难听,我听了心里像刀割。可赵大勇不在乎,每天该干什么干什么。早上给我端屎端尿,晚上给我翻身擦背。秀兰回来,他就回东厢房。秀兰去厂里,他就过来照顾我。他跟我说话,我不理他,他就自言自语,说今天天气好,说村里谁家娶媳妇,说小卖部进了什么新货。我有时候烦,有时候又觉得,屋子里有个人说话,总比死气沉沉强。

儿子孙浩上初中那年,在学校跟人打架。人家骂他:“你妈跟野男人睡觉,你爸是瘫子。”孙浩把人家鼻子打出血了。老师叫家长,秀兰去了,回来坐在床边哭。我听见她哭,心里头跟针扎一样。我跟儿子说:“浩浩,别听外人胡说。你妈不容易。”孙浩那年十三岁,咬着嘴唇,说:“爸,我长大了养你。”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女儿孙婷学习好,考上了县里的卫校。学费一年六千,生活费一个月五百。秀兰拿不出来,坐在门口发愁。赵大勇从屋里出来,递给她一个存折,说:“我攒了点钱,先给孩子用。”秀兰不要,他说:“算我借你的,以后还。”孙婷去上学那天,赵大勇骑着三轮车送她到镇上坐车。孙婷回来跟我说:“爸,赵叔给我买了新被子。”我没说话,心里头翻来覆去。我知道,没有赵大勇,孙婷上不了这个学。

日子就这么过着。村里人慢慢也习惯了,没人再当面说什么。秀兰在厂里从缝纫工干到小组长,一个月挣两千多。赵大勇跑三轮,后来又在镇上开了个小饭馆。我在床上,从刚开始的完全不能动,到后来能坐起来,能自己吃饭。镇残联给我送了一辆轮椅,我能推着在院子里转转了。秀兰给我买了一台小电视,放在床头,我天天看,看新闻,看电视剧,看外面的世界。

可我心里的疙瘩,一直没解开。我知道秀兰和赵大勇没做对不起我的事,他们在我眼皮子底下,规规矩矩。可外人怎么看?孩子们怎么看?我死了以后,他们怎么办?这些问题,天天在我脑子里转。

二零一八年,孙婷卫校毕业,在县医院当了护士。谈了个对象,是医院的大夫,家是县城的。男方父母来提亲,秀兰和赵大勇在家准备了一桌子菜。男方父母来了,看见我躺在正屋的床上,看见赵大勇在厨房忙活,脸色就不对了。吃完饭,男方母亲把孙婷叫到一边,问:“你妈和那个男人是什么关系?”孙婷说:“是我赵叔,帮我家照顾我爸。”人家又问:“你爸这样,以后你们负担重不重?”孙婷没说话。

那天晚上,孙婷坐在我床边,哭了。她说:“爸,人家嫌咱家负担重。”我摸着她的头,说:“婷婷,是爸拖累你了。”孙婷摇头:“不是,爸,我不怕负担。我就是……我就是觉得我妈这辈子太苦了。”她哭得说不出话。我看着她,心里头翻江倒海。秀兰苦,我知道。赵大勇苦,我也知道。可我不苦吗?我躺了十年,什么也做不了,连累一家人,我不苦吗?

第二天,我把秀兰和赵大勇叫到床前。我跟秀兰说:“秀兰,咱们离婚吧。”秀兰愣住了,说:“你说什么?”我说:“你跟他过吧。你们去领证,正正经经过日子。别这么不明不白地,让人戳脊梁骨。”秀兰哭了,说:“志强,我跟你离婚,谁照顾你?”我说:“我不用你照顾。你们结了婚,还住这儿,还照顾我,就当我是个累赘,行不行?”赵大勇站在一边,眼圈红了,说:“哥,我没想拆散你们。我就是想帮衬这个家。”我说:“我知道。可我不能让你这么不明不白一辈子。你也是个男人,你得有个名分。”

秀兰哭了一夜。第二天,她红着眼睛跟我说:“志强,我嫁给你二十年,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我跟你离婚,不是嫌弃你,是这个家实在撑不下去了。我嫁给他,也是为了这个家能活下去。你明白吗?”我说:“我明白。”

我们去镇上民政局办了离婚。工作人员问离婚原因,秀兰说:“他瘫痪,我养不起。”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赵大勇,没多问。离婚协议上写着,秀兰净身出户,房子留给我。可实际上,秀兰和赵大勇没搬走,还住东厢房。赵大勇说:“哥,这房子是你的,我们就是搭个伙。你放心,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离婚以后,秀兰和赵大勇领了结婚证。村里人议论了一阵,慢慢也不说了。秀兰还是每天早上给我端饭,赵大勇还是每天给我翻身。只是他们不用再避讳什么了。有时候晚上,他们坐在院子里说话,我在屋里听着,心里头酸酸的,可也踏实了。至少,秀兰有个名分了。至少,赵大勇不用再被人骂“野男人”了。

二零二零年,我发烧,肺炎,住院。赵大勇守了三天三夜。我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他趴在床边,头发白了一大半,胡子拉碴的。我忽然想起十六年前,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是个壮实的汉子。这些年,他老得比我还快。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醒了,说:“哥,你醒了?饿不饿?”我说:“大勇,这些年,辛苦你了。”他愣了一下,眼泪就下来了。他说:“哥,我对不起你。”我说:“没有你,我早死了。你是我们家的恩人。”

出院以后,我让儿子孙浩把老房子翻修了。孙浩在苏州打工,攒了点钱,把正屋和东厢房都修了,装了暖气,装了热水器。我说:“东厢房给你妈和你赵叔住,我住正屋。”孙浩说:“爸,你跟我去苏州吧。”我说:“我不去。我走了,你妈和你赵叔怎么办?这房子是他们的家。”孙浩没再劝。

现在,我每天坐在轮椅上,在院子里晒太阳。秀兰和赵大勇在镇上开小饭馆,中午赵大勇回来给我送饭,晚上秀兰回来给我洗脚。孙婷在县医院上班,每个星期都回来看我,给我带药,量血压。孙浩在苏州成了家,媳妇是四川人,过年回来,给我带了一堆特产。我还有个外孙女,三岁了,叫朵朵,每次来都趴在我膝盖上,说:“外公,我推你。”她推不动,就拉着我的手指头,在院子里转圈。

今年春节,一大家子人回来。孙浩一家,孙婷一家,秀兰和赵大勇,还有我。桌子小,坐不下,赵大勇就在厨房忙活,秀兰端菜。孙浩给赵大勇敬酒,叫了声“赵叔”。赵大勇手抖,酒洒了一半。我端起杯子,说:“大勇,这杯我敬你。”赵大勇说:“哥,你别这样。”我说:“你受得起。”我喝了一口酒,辣得直咳嗽。秀兰赶紧过来给我拍背,说:“你慢点喝。”我看着她,她头发白了,脸上皱纹深了,可眼睛还是年轻时候那双眼睛。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秀兰推着轮椅,说:“志强,你恨我吗?”我说:“恨过。恨你为啥不跑,恨你为啥要拉上大勇,恨自己为啥瘫了。现在不恨了。”她说:“我跟你离婚,不是为了跟他过,是为了这个家能活下去。”我说:“我知道。”她说:“你怪我吗?”我说:“不怪。你是个好女人。大勇也是个好人。是我没福气。”

后来,镇上报社的记者来了,是个小姑娘,二十来岁。她听说了我家的事,要采访。我本来不想说,家丑不可外扬。可她说:“大爷,您这家的事,不是丑,是难。说出来,也许有人能帮上忙。”我就说了。她写完稿子,给我看,标题就是“江苏男子瘫痪在床,妻子和邻居同居16年,声称养不起丈夫”。我说:“这标题好,实话。”她哭了,说:“大爷,您真不容易。”我说:“不容易的不是我,是秀兰,是大勇。我躺在床上,啥也干不了。他们伺候我十六年,没要我一分钱。我还有什么说的?”

稿子登出来,村里人看了,有人骂,有人叹。有人骂秀兰不要脸,有人说赵大勇缺德,也有人说孙志强命苦。我儿子把报纸收起来,说:“爸,别看了。”我说:“看,为啥不看?这就是咱家的日子。咱没偷没抢,没害人,咱怕什么?”

我现在五十二岁,瘫了十六年。我老婆跟邻居同居了十六年。外人听了,肯定骂。可他们不知道,这十六年,我们家是怎么熬过来的。秀兰没跑,赵大勇没跑,孩子们没散。这个家还在,还在往前过。我不怨了。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年我没瘫,日子会是什么样?秀兰还在服装厂踩缝纫机,我还在开拖拉机,孙浩也许上了大学,孙婷也许嫁了个好人家。可世上没有如果。日子就是这么个日子,你得往前看。

前几天,朵朵问我:“外公,你为什么不能走路?”我说:“外公年轻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她说:“那我扶你。”她伸出小手,拉着我的手指头。我笑了,眼泪差点掉下来。我想,这就是我的日子。苦过,难熬过,可也有暖的时候。

院子里的月季是秀兰种的,开得正红。赵大勇从厨房端出一碗鱼汤,说:“哥,趁热喝。”秀兰在屋里喊:“志强,进来吃饭了!”我推着轮椅往屋里去,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日子,就这么过吧。

人这一辈子,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我瘫了,秀兰守了,大勇帮了。我们三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了。外人看着荒唐,可我们心里清楚,这是命,也是情。我不恨了,也不怨了。我就想好好活着,看着朵朵长大,看着孩子们过好日子。哪天我走了,我也能闭上眼。因为我知道,秀兰有人照顾,孩子们有人疼。这个家,散不了。

这就是我的故事。江苏一个瘫痪男人,老婆和邻居同居十六年。我不觉得丢人。因为我知道,他们不是为了享福,是为了活命。人到了那一步,什么脸面,什么尊严,都比不上一家人齐齐整整地活着。

窗外天黑了,秀兰给我端来洗脚水。赵大勇在院子里收衣服。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日子,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