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零五分,我正要关煤气,门帘子一掀,进来五个姑娘。她们穿着一样的灰色工装,袖口沾着白白的灰,头发都塞在帽子里,一看就是附近电子厂下班的女工。走在前面的姑娘个子最高,脸也最白净,就是嘴唇干得起了皮。她冲我弯了弯腰,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老板,还有面吗?”我说有。她回头跟同伴说了句什么,几个人就挤在靠墙那张桌子坐下。我老婆正在抹桌子,看见她们就压低声音说:“又是那几个朝鲜姑娘。”我瞪她一眼。其实我知道她们,上个礼拜来过一次,每人要了一碗阳春面,就着自带的辣白菜,吃得干干净净。她们坐在那里,不玩手机,也不大声说话,就互相靠着,小声地哼着什么调子。我老婆说,电子厂新来了一批朝鲜工人,就是她们。

我这家面馆开在江苏一个县城的老街上,门脸不大,六张桌子,平时来的都是街坊邻居,还有电子厂下夜班的工人。我这人没别的本事,煮了二十年面条,就爱看客人把碗吃干净。那五个姑娘坐下后,高个子姑娘拿着菜单看了半天,指着最上面那行字问:“这个,小炒肉,多少钱?”我说十八。她回头看了看同伴,几个姑娘交换了一下眼神,一个圆脸姑娘用朝鲜语说了句什么,高个子姑娘点点头,合上菜单,说:“要一个,然后五碗阳春面。”我老婆说:“小炒肉有点辣,你们能吃吗?”高个子姑娘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我们,爱吃辣。”我老婆就进厨房忙活去了。

等面的时候,我听见她们在哼歌。声音很低,但能听出调子,是《生日快乐》。我心里好奇,看了她们一眼,那个最瘦小的姑娘正被旁边的姑娘搂着肩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高个子姑娘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水壶,拧开盖,先递给瘦小姑娘。那姑娘喝了一口,又推回去。就这样,一个水壶在五个人手里转了一圈。我老婆端着面出来,正好看见,说了句:“这五个闺女感情真好。”高个子姑娘听见了,有点不好意思,用中文说:“她今天生日,我们要庆祝。”我老婆“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五碗阳春面,一盘小炒肉,摆在桌上。她们没有马上吃,而是都看着那盘小炒肉。高个子姑娘用筷子夹了一小片肉,放在瘦小姑娘的碗里,说:“美香,生日快乐。”其他几个也各自夹了一筷子,放到她碗里。美香面前堆了一小堆肉,她眼圈红了,用朝鲜语说了句什么,然后低下头,把肉一片一片分回大家的碗里,自己只留了一片。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又酸又暖。我老婆站在厨房门口,也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去,又端出来一碟子腌萝卜,说:“送你们的,吃吧。”五个姑娘都站起来,又要鞠躬。我老婆摆摆手,脸有点红:“别别别,赶紧吃,面坨了。”

她们吃得很慢,像是在享受什么大餐。小炒肉的盘子最后被端起来,连汤底都拌进了面里,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面,高个子姑娘站起来结账。她掏出一个布钱包,打开,里面是一叠零钱,五块十块的,还有一把硬币。她数了数,又回头看着同伴。另外四个人也翻了口袋,每个人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凑在一起。高个子姑娘数了一遍,脸一下子红了。她抬起头,声音很小:“老板……一共多少钱?”我老婆说:“五碗阳春面四十,小炒肉十八,一共五十八。”她低下头,又数了一遍,手里的钱摊在桌上,我扫了一眼,最多四十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后面那个圆脸姑娘拽她袖子,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我老婆是个急脾气,张嘴就说:“没带够钱?”高个子姑娘连忙点头,说:“对不起,我们……我们差一点,我先欠着行吗?明天,明天一定送来。”我老婆眉头一皱:“谁知道你们……”我赶紧打断她:“行了行了,差多少?”高个子姑娘说:“差十六。”我正要说“十六算了”,话还没出口,高个子姑娘突然从脖子里掏出一根红绳,绳上挂着一个黄豆大的玉坠子,她摘下来递到我面前,手指有点抖:“老板,这个押给你,这是我妈留给我的,明天我一定来赎。”我看那玉坠子灰扑扑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值钱货,但她那么认真,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我老婆冷笑一声:“就这破坠子?你还不如……”她话没说完,就被我拉到身后。我看着高个子姑娘,她的眼睛很亮,里面全是倔强和委屈。我接过玉坠子,掂了掂,说:“行,我收下。你们明天来取。”她松了口气,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赶紧低头,用袖子擦。她身后几个姑娘也围过来,弯下腰给我鞠躬,嘴里说“谢谢老板,谢谢老板”。

我正要开口,高个子姑娘又抬起头,红着眼睛说:“老板,其实今天……今天是美香的生日。”她指了指那个最瘦小的姑娘,声音有点哑:“我们想给她点个小炒肉,算是过个生日。但是……我们工资还没发,钱不够。”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刚才您说‘行,我收下’的时候,我一下想起我妈妈。我妈妈在朝鲜那边开小饭馆,有学生吃饭差钱,她总是说‘行,先拿走,下次给’。后来妈妈不在了,我今天听见您说这句话,就觉得……觉得您像我妈妈。”她说完,几个姑娘都哭了。我鼻子一酸,我老婆也愣了一下,然后扭头进了厨房。

我赶紧说:“别哭别哭,今天是生日,要高兴。你们等着。”我进厨房,我老婆正站在灶台前抹眼睛,看见我进来,没好气地说:“干什么!”我说:“给那个过生日的姑娘下碗长寿面,加个荷包蛋。”我老婆没说话,但手底下利落地烧水、下面,还多放了两个蛋。我端出去,放到美香面前,说:“长寿面,吃了长命百岁。”她愣住了,看着我,用生硬的中文说:“老板,我们没钱……”我说:“这碗不要钱,我送的。”她又“哇”地哭出来了,一边哭一边笑,把面吃得一根不剩。

她们要走的时候,高个子姑娘又指着桌上的玉坠子说:“老板,那个……”我说:“放我这,明天来取。我等着你们。”她们又鞠躬,然后才推门出去。我老婆看着她们的背影,叹了口气:“这几个姑娘真不容易。”我没说话,把玉坠子小心地放进柜台下面的铁盒子里。

说真的,我收下那坠子,不是因为它值钱。我是想起了我自己二十岁那年,一个人去广东打工,口袋里的钱被偷了,饿了两天,蹲在马路边上,一个卖馄饨的大姐把我叫过去,端了一碗热馄饨说:“先吃,钱以后再说。”那碗馄饨救了我的命,也让我记了一辈子。后来我回到老家开了这家面馆,遇上实在困难的客人,我都会说一句“先吃,钱以后再说”。今天看着这五个朝鲜姑娘,我就像看见当年的自己。

那天夜里,我躺在店里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老婆也醒着,在黑暗里说:“你说,她们明天真会来吗?”我说:“会。”我老婆又说:“那玉坠子看着挺旧的,万一是假的呢?”我说:“假的我也认了。”老婆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要是换了咱们闺女在外头,也让人这么欺负,我心疼死。”

第二天一早,我打开铁盒子,把玉坠子拿出来放在手心里仔细看。那是个小小的圆柱形,灰白色,像是杂玉,底下刻着一个很小的“安”字。我用布擦了擦,又放回去。中午没人来,晚上也没人来。我老婆问我要不要报警,我说报什么警,人家又没偷没抢。她说你就傻吧。我没理她,心里却想着那个“安”字,她妈妈把“平安”挂在闺女脖子上,那是多大的牵挂。隔着国界,这个姑娘一个人在这儿讨生活,我能做的,也就是帮她保管一晚这个坠子。

第三天中午,我正在店里切菜,门帘子猛地被掀开,高个子姑娘冲了进来,后面跟着那四个姑娘,还有一个个头不高、穿着蓝衬衫的年轻男人。我老婆吓了一跳,手一抖,碗差点摔了。高个子姑娘跑到我面前,脸色通红,说:“老板,对不起!我们昨天没来,是因为……我们去劳动局了!”她喘了口气,指着那个年轻男人说:“这是劳动局的王同志,他帮我们追回了工资。昨天我们被中介扣了押金,连饭钱都没有,我们实在没法来赎,今天……今天刚拿到钱。”那个姓王的男人点点头,说:“老板,这几个朝鲜姑娘是正规劳务派遣来的,但那个中介不地道,扣了她们两个月生活费。昨天去投诉,今天处理完了,她们第一件事就是说来还你钱。”高个子姑娘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几张十块的,一张五十的,放在柜台上,说:“老板,这是五十八块,你数数。还有我的坠子。”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又补了一句:“玉坠子,你昨天收下的那个。”

我打开铁盒子,拿出玉坠子递给她。她接过,小心地戴回脖子上,手都在抖。我看着她,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我把柜台上的钱拿起来,又数了数,其实只抽出一张五十,剩下的推回去:“饭钱我收五十,那八块零头算了。你们刚拿到工资,留着用。”高个子姑娘一下子急了,把钱又推过来:“不行不行,说好了五十八,一分不能少。”她红着脸,又把那几张十块的塞到我手里。我握着她那几张还带着体温的钱,心里一热,说不出话。

我老婆这时从厨房端出一大碗汤面,放到桌上,说:“还没吃饭吧?过来吃。”五个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高个子姑娘连忙摆手:“不吃了不吃了,我们刚吃过馒头。”我老婆把眼一瞪:“馒头顶什么饿?我下的面,都得吃了,不收钱!”她说着,又进厨房,端出一碟子酱萝卜,“这是我自己腌的,你们尝尝。”五个姑娘站在那里,眼眶又红了。美香忽然拉着高个子姑娘的手,用朝鲜语说了几句,然后几个人齐齐给我和我老婆鞠了一躬。高个子姑娘直起身,看着我说:“老板,您昨天说的那句话,我记一辈子。我妈妈以前常说,世上的好人多,走到哪儿都能遇见。今天我真信了。”

她们坐下吃面的时候,阳光从窗外照进来,五个姑娘低头吃面的影子映在桌子上。我老婆在我耳边说:“这几个姑娘,以后来吃面,给她们多下点。”我笑了笑,没说话。后来那五个朝鲜姑娘成了我店里的常客。工资发下来那天,她们又一起来吃了一顿小炒肉,这次点了双份。高个子姑娘叫金慧真,她说她妈妈的话没错,好人多。我老婆每次看到她们来,都会多给一碟泡菜。再后来,她们劳务期结束回国了,走之前又来了一次,金慧真把那根红绳摘下来,说要送给我留个念想。我没要,我说:“你戴着,等你回朝鲜,路过你妈妈的坟前,告诉她,在中国也有人会跟客人说‘行,先拿走,下次给’。”她哭着笑了,又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碗面的钱,我后来还是收了。但有些东西,比钱重得多,一直留在我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