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康复机构做护工,做了六年。

我是2020年进去的,那之前我在工厂上班,厂子搬走了,我四十出头,没别的本事,考了个养老护理员证,进了那家机构。

机构在市郊,收的是那些需要长期照护的人,有中风的,有外伤后遗症,有截瘫的。我做的是全护理,洗澡、翻身、喂饭、换尿垫、推着去康复。

我这六年,服务过的人不算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要问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女病人,姓周,叫周素芬。

她出事的时候三十九岁,2019年一场车祸,胸椎损伤,下半身完全没知觉。她是2021年进机构的,那年她四十一。她丈夫2022年跟她离了,孩子跟着丈夫,一个月来看她一次,后来变成两个月一次。

她刚来的时候,一句话不说。吃饭也不说话,洗澡也不说话。她的眼睛就那么看着天花板,你要跟她说什么,她嗯一声就没有了。

我是2021年秋天被排到她这组的。

第一次给她洗澡,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我把她推到浴室,把水温试好,回头看她的脸。她那时候没看我,她看的是墙角。

我说,周老师,我们今天洗个澡,我先帮你把上衣脱了。

她说,你别说了。

我说,我总得跟你说一声吧。

她说,你看都不看就行。

我没说话,把该做的做了。整个过程,她一声不出。

这两年,我给她洗了得有一百多次澡。这个数,我记得。因为每次都要记录,几点洗的,洗了多长时间,用了什么。这些是要填表的。

后来,她慢慢愿意说话了。

吃饭的时候会说,这个菜咸了。夜里睡不着,我去她那屋看看,她会说,你坐会儿。有时候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她跟我说过很多。她说她以前是开服装厂的,在绍兴。她出事之前,厂子一百多个工人。她说她那会儿一天能接两百个电话,手机从来没停过。她说她现在一天说不了两句话,也从来没觉得心里静过。她说她刚开始躺床上的时候,最想的是死,想过好多次。她说她第一次想到不死了,是她儿子来看她,站在床边哭,说妈妈你这个样子我要难过一辈子。她说她那天晚上想,她要是死了,她儿子这辈子都得背着这个。

她说她那会儿就想,她要活着。

我给她洗澡这件事,我们俩后来有个默契。

每次我进屋之前,先在门外说一声,周老师,是我。她说进来,我才进。进去了我不开大灯,只开卫生间那盏。洗的时候,我会跟她说,现在洗头了,现在洗背了,现在洗腿了。洗到那些敏感的地方,我说,周老师,这段我闭着眼。她说,你闭什么眼,你看。

我一开始不敢看。她看出来了。有一次她说,老吴,我身上什么样,我自己心里清楚。这句话我记着。

从那以我说,我不但敢看,我看得仔细。我给她擦身子的时候,不是机械地擦。我擦到哪儿,会看看皮肤有没有破,有没有压红,哪儿麻了,哪儿有感觉。她的腿有些地方完全没有知觉,我要是不仔细看,有压疮了我都不知道。这个活儿,你得心里放着她。

我们之间具体的事,我不跟人多说。我就说她最后那天。

她是2023年9月走的,去了她姐姐那边,她要跟姐姐去外地,以后不回这个城市了。她姐姐那年也年纪不小了,退休了,说要接她走。

她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去她房间。那天我值夜班。我坐在床边,我们聊了半宿。

她说,老吴,这两年,你每天给我洗澡,给你添麻烦了。

我说,这是我的活儿。

她说,我知道你的活儿。她说,可这个活儿,不是谁都能干好的。她说,你第一次给我洗澡的时候,我躺着,我想的是我以后就是个废人了。我说我那时候看你的脸色,我以为你嫌弃我。

她停了一会儿,她说,后来我发现,你没嫌弃。你每次跟我说一声,你每次闭着眼做那些地方。她说,你自己不觉着,可那两年你给我擦身子的时候,我不觉得我是个东西。

我说,你别这么说。

她说,我说的是心里话。她说,我今天跟你说一句我这两年没说的话,你别觉得。

我说,什么。

她说,她说,老吴,你别觉得自己漏。

我说,什么漏?

她说,漏。她说这句话,我记不清她是怎么解释的,她就说,人这一辈子,做一件事,你觉得亏了、觉得脏了、觉得难为情了,那就是漏了。她说,你给我洗了两年澡,你没漏。她说,我躺在这儿,你走进来,是你,不是你嫌弃我。

我那天坐在她床边,好半天没说话。

她说,我走了,你别难受。

我说,我不难受。

她说,你难受,我知道。

她说,你以后也给别人洗,你记住这句话。

第二天,她姐姐来接她。车在楼下等。我抱她上车,抱的时候,她还是那么轻。她在我怀里,说了一句,老吴。我说,嗯。她说,那句话说完了。

我把她放好,系上安全带。她看着我,笑了笑。那是她第一次对我笑。

我在那家机构还接着干。后来我又服务过几个,有男的,有女的,年纪大多比她大。有新来的护工问我,说男的去给女的洗澡,你不别扭?我说,别扭。

他们说,那你怎么干的。

我说,我没想那个。我进去之前,先在门外喊一声。我洗的时候,我跟她说话。我把她当个人。她那间屋子,那间房里,谁是她,她心里是清楚的。

我说,你要是第一天就想着别扭,这活儿你干不下去。

我说这话的时候,我每次都想起周素芬。我做得对不对,我不知道。可她那句"你没漏",我记到今天。

我干这个六年了。我今年四十九。我的手上了年纪,开始不好使了。可我还没打算停。

我觉得,人最后那一段路,是要人扶的。有的人扶老人,有的人扶孩子,有的人扶那些躺在床上动不了的人,扶的时候不说一句多余的话,别人看不见,可那个人心里知道。

周素芬走了以后,她姐姐给我寄过一张照片。照片里,她坐在一个轮椅上,在一个公园里,太阳很好。她比原来胖了一点,脸色好了点,她对着镜头笑。

照片背面,是她自己写的字,是她躺着的时候练过的,字写得有点歪,但是认得出来。

她写的是:

谢谢吴师傅。你还干着吧。你还干着,就有人能不打怵。

我把照片压在我的柜子玻璃板底下。那间员工休息室,柜子是用旧了的那种,我找了块抹布,把那块玻璃擦干净,把那张照片放进去。

我一开始想着,我不干这个活儿了,就把这张照片收起来。可后来我又想,我这辈子别的大事儿也没干成。我要是能干到干不动,照片就搁那儿。

我现在每天上班,推着轮椅进浴室,试水温,回头说一声,我们今天洗个澡。

我这么说的时候,总是那句话:我先进来,你同意,我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