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厂里办完内退手续那天,我在门口站了很久。九月的广东太阳还是毒辣得很,晒得人头皮发麻,我手里攥着那张批准通知单,纸都快要被我捏烂了。六天,整整六天就批下来了,比我预想的快了太多。以前听老张说办内退要跑小半年,我心里头还盘算着能拖到年底,结果人事科小刘跟我说,工资下个月开始按内退标准发,我脑子嗡的一下,当场掏手机算了算,九千变三千五,差了五千五,够全家一个多月的吃喝。
我叫周大勇,今年五十有二,在顺德一家电器厂干了二十八年,从装配线上的小工干到质检组组长。这岁数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放在以前还能再熬个五六年,可这几年厂里效益一年不如一年,机器换人的速度比人换衣服还快,上头给了政策,工龄满三十年或者岁数到的,可以办内退。说白了就是让你腾位置,给年轻人让路。我本来还想着硬顶一阵子,可老伴去年查出来腰椎间盘突出,在家里歇了小半年,儿子在省城读大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怎么也得四万出头,这账算得我半夜睡不着觉。
内退通知下来的那天晚上,我骑车回家,路过菜市场,看见卖鱼的摊子还在收市。那鱼贩子我熟,跟我差不多大,咧着嘴喊我:“周哥,来条鲈鱼,新鲜!”我摆摆手说不要,骑着车就走了。其实我想买,我兜里有三十多块钱,够买一条小的,可我想到下个月那三千五,愣是没舍得。回到家,老伴正坐在客厅里剥花生,见我回来,问我咋样。我说批了。她手一顿,也没说话,继续剥。那花生壳捏碎的声音脆生生的,在客厅里响了好一阵子。
头一个月最难熬。工资卡里的钱一下少了一半还转弯,我每天早上还是五点四十准时醒,穿好衣服准备出门,然后才想起来不用去厂里了。我坐在床边发呆,看着窗外的天从黑变灰再变白。老伴催我去晨练,说小区里那些退休老头天天打太极,我说我不去,我又不是退休,我是内退。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着没劲,内退跟退休有啥区别?也就是面子上好听一点。
为了补贴家用,我开始蹲在劳务市场找活干。头一天去,看见一帮跟我差不多岁数的男人蹲在路边,有的刷手机,有的抽烟。我凑过去,一个包工头问我干过啥,我说干质检的。他问我能不能搬砖,我说能。于是第二天我就去工地搬了一天砖,干到下午放工,腰像是要断了,挣了一百二十块钱。晚上回去老伴看见我手上的血泡,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她问我是不是嫌她没用,说她可以去超市做理货员,是我非要让她在家养着。我心里头又酸又涩,嘴上却说:“干工地锻炼身体,比你跳广场舞有用。”
话是这么说,可我真熬不住。第三天我没去,工头打电话来骂我,说没见过这么吃不了苦的。我挂了电话,蹲在小区楼下的花坛边,看着三楼的窗户,那是我们家,厨房的灯亮着,老伴在做饭。她以前也是厂里的一把好手,绣花厂干了十几年,绣出来的凤凰跟活的似的。后来为了照顾孩子,把工作辞了,这一辞就是二十年。我挣得动的时候,她觉得她是全厂最享福的女人,现在我不行了,她反倒说她要去干活。我一个大男人,能让女人出去挣钱吗?不能。
就这么蹲了半个多小时,我掏出口袋里那包双喜,抽了半根又掐了。蹲得腿发麻时,旁边有人跟我搭话,问我是不是也在找工作。他说他姓刘,以前在番禺做模具,也是内退,退了一年多了。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去跑滴滴,他有辆车,他开白天,我开晚上,一个月两人加起来能跑个七八千。我脑子活了,问他需要啥手续。他说有三年驾龄就行,车子是新能源,一公里电费一毛多,跑得越多越划算。
那晚回家我特高兴,吃饭的时候多夹了两筷子青菜,跟老伴说我要去跑滴滴了。老伴问我安全不安全,我说安全得很,小车四个轮子比两条腿安全。她想了想,说:“行,把咱们家那点积蓄拿两万出来,你自个买辆车,别跟人家合租。”我说哪来的钱,她放下碗,进里屋翻出来一张存折,我一看,上面有五万六,我吓了一跳,问她啥时候存的。她说这七八年,每月从买菜钱里抠点,攒的。
我用两万五买了一辆二手电动轿车,车况还行,里程八万多。从那天起我就干上了夜班跑车,下午五点到凌晨两点。头几晚跑去广州南站附近接活,人生地不熟,导航绕来绕去,有一回跑岔了路,多跑了二十多公里,那晚净挣八十六块。我想着不行,得认路,白天不跑车的时候,我就骑着单车满城转,记路、记小区名、记哪个学校几点放学家长叫车多。半个月下来,我心里有了张活地图,哪条路晚高峰堵、哪条路能抄近道,门儿清。
三个月过去,我每月跑车能挣个四千多,加上内退的工资,总收入又回到七八千的水平。我觉着心里踏实了点,可人算不如天算。腊月里一天晚上,我在容桂接了一个乘客,一上车就闻到一股浓重的酒味,开到半路他突然扒着车窗要吐,我赶紧靠边停车,他推开车门摔下去了,头磕在马路牙子上,出了血。我吓坏了,赶紧送他去医院,垫了三千多块医药费,他醒来他家人非说是我开车摔的,要报警。最后交警调了监控,证明我停车后他才开门,才算洗清。可那一晚上耽误了四个多小时,车也没跑,还搭进去检查费。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
我回到家已经凌晨四点,推开门想轻点声,结果看见老伴坐在客厅沙发上没睡,电视也没开。她看见我,说:“钱的事你别急,我明儿去上班了。”我坐过去问她上啥班,她说楼下那家早餐店缺人,肠粉店,早上五点到中午十一点,一个月给两千八,管早饭。我说你腰不行,站四个钟都吃力,你能站六个钟?她说:“能。”就一个字,我听出来她铁了心,没再劝。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她真的去了。那天我在楼上,透过窗户看着她穿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在店里忙来忙去,腰一弯一弯地收拾桌子。我看着看着,鼻子突然酸得厉害,我一个大男人,让媳妇出去刷碗擦桌子,算什么事?我抹了一把脸,下楼骑上电动车,那天白天我也去跑车了,跑到下午四点,挣了两百三。回家时我特意绕到菜市场,买了一条鲈鱼、半斤虾、一把菜心。晚上我做了一桌菜,老伴下班回来,看见一桌子菜,站在门口愣了半天。我给她盛了碗汤,说:“咱俩一起扛,日子总能过下去。”她嗯了一声,低头喝汤,我看见她眼眶红了。
过年那阵子,儿子从学校回来,我们仨挤在客厅里吃火锅,儿子说他拿了奖学金,大二以后不用家里给学费了。老伴听了特别高兴,说那得好好感谢老师。我知道她高兴的不光是奖学金,是儿子出息了,懂事了。那天晚上吃饭,我喝了点酒,跟儿子说起我内退的事,说起那个工资从九千变三千五,说起我在工地搬砖搬得满手血泡,说起跑滴滴遇见醉鬼。我一边说一边笑,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儿子听完,放下筷子,说:“爸,你好厉害。”就这四个字,我仰头把酒干了,没让他们看见我眼角那点水光。
现在一年多过去了,我的滴滴夜班越跑越顺,一个月能挣五千多,老伴的早餐店也从临时工干成了正式工,老板说让她学做肠粉,以后涨工资到三千五。我们俩加起来每个月能挣九千多,跟我在厂里的工资差不多。要说变化最大的,反而是我自己的心气。以前我总觉得,内退是天塌下来了,从厂里那栋大楼出来,我这辈子就算完了。可现在我不这么想。我现在每天下午四点起来,先给老伴煮一壶陈皮水,再检查车况,五点出门,路上看看夕阳,跟路边看门的大爷点个头,晚上收工回家,老伴给我留一盏灯,有时候是一碗糖水,有时候是一碟肠粉。
前几天,厂里原来的同事老王打电话给我,说他也要办内退了,问我咋样,心里没底。我跟他聊了一个多小时,我说你怕啥,工资少了就少了,人还在,手脚还在,挣钱的路上不止一条。他说他想去广州投靠他儿子,我说行,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到哪儿都有饭吃。挂了电话我才发现我已经好久没想过九千和三千五的事了,因为我现在挣的钱虽说不算多,但每一块钱都是实打实跑出来、端出来、捋出来的,踏实。
人这一辈子,谁能保证顺风顺水?我这五十二年,前四十年觉得天塌下来有单位顶着,后十二年才知道,天塌下来原来得自己顶。内退那天,我站在厂门口,觉得天是灰的。今天我又路过那个大门,保安换了人,新来的小伙子不认识我,冲我笑了笑。我也冲他笑了笑,骑着车往前走,夕阳正好打在我身上,影子拉得老长。生活就像那个卖鱼的摊子,你以为收市了没鱼了,其实人家还藏着一条活的,就等你转身再问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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