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茂林,今年六十七岁,山东沂蒙山脚下的孙家沟人。我们这村子靠山,村前有条河,村后是坡地,家家户户种点果树,养几只鸡,日子过得慢。我年轻时候在村里当电工,管着全村的线路,谁家的灯不亮了,闸跳了,都是我去弄。后来年纪大了,这活儿交给了年轻人,我就在家侍弄我那二亩果园,再就是下河摸摸鱼,捞捞虾。

我这人没什么别的爱好,就爱在河边坐坐。夏天傍晚,搬个小马扎坐在河堤上,看夕阳往山后头落,看河面上浮着的水草,听青蛙叫。我们这条河不宽,水也浅,可鱼多,尤其夏天,鲤鱼草鱼都有,村里的老哥们儿常拿网去捞。我不太捞鱼,我就爱看,爱坐着。

那件事是去年夏天发生的,到现在村里人还常提。

那天是七月中旬,天热得厉害,一连几天没下雨,河里的水退了不少,露出两边的河滩。下午四点多,太阳还毒,我在家里睡了个午觉起来,想着去河边洗把脸。走到河堤上,我一眼就看见河湾那块浅水区里,有个东西在动。

远远看,像根木头。可那木头在动,是活的。我眯着眼仔细看,那东西身子粗,盘在水草边上,头伸出来一点,在晒背。我心里咯噔一下,往前走了几步,站到河堤边一棵柳树下细看。

那是一条蛇。很大很大的蛇。

我这辈子在山里长大,见惯了蛇。我们这儿的蛇,多半是草蛇、蝮蛇,最大也就一米多长,从来没见这么大的。我数了数,那蛇盘着,光露出来的那一段,就比我见的最大的蛇粗。它身子贴着河滩,慢慢伸展开,我眼看着它从水边爬到河滩上的一块石头上,那一整条,长得很,我心里估摸着,五米打不住。

我这辈子腿后来有点软。我退了两步,贴着树站住,心里盘算这是什么东西。我活了六十多年,村里那些老人嘴里的故事我都听过,可从来没听说我们这条河里出过这么大的蛇。我心里想着,这要是个毒蛇,谁靠近了都得没命。

我按住心跳,回头往村里走,走到半路上碰见了隔壁的老李。老李在镇上开过小饭馆,见过点世面。我跟他说河里有大蛇,他一开始不信,说我是不是看花眼了。我说你自己去看。

我们俩走到河堤上,老李一看,也没话了。他站了半天,说,这条蛇怕是有年头了。我说那怎么办。他说先别惹它,回去喊人。

不到半个钟头,河堤上站了十几号人。有人拿手机拍,有人远远地看着,也有小孩想凑近,被大人拽了回来。有个年轻的,是村里养鱼的,姓赵,拎着个电鱼机来了。那玩意儿电压高,是用来电鱼捞虾的,他跟我说,茂林叔,我把它电晕了,拉上岸看看是啥。

我当时心里是反对的。我说别用电的,万一电狠了把它电死了,这么大一条,谁知道是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可那会儿人都在,七嘴八舌,有人说赶紧电,别让它跑了,有人说咱们村有这东西太危险。小赵没听我的,抄起电鱼机的杆子,下了河。

那电鱼机的杆子伸下水,碰上蛇身子那一瞬间,我看见那蛇浑身一颤,盘着的身子一下散开,尾巴甩得水花四溅。小赵把它电了一下,又电了一下,那蛇慢慢不动了,漂在水面上,长长的身子随着水波晃。

人们叫起来,说电晕了。小赵把蛇用网兜着拖上了岸,那玩意儿在河滩上一摊,长得让人心发毛。有人拿卷尺来量,从蛇头到蛇尾,四米八,快五米了。围的人一阵惊呼,谁也没见过这么大的。

后来有人报了警,镇上来了人,县里林业局的人也来了。来了个懂行的小伙子,看了看,说这是条王锦蛇,我们行里叫大王蛇,无毒,是保护动物,这么大岁数、这么大个头,很罕见。他说这蛇不攻击人,吃老鼠野兔,是庄稼人的好帮手。他说亏得没电死,要是电死了,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小赵当时脸就白了。他说我不知道,我以为是害人的蛇。林业局的人说,不知道也不能乱电。

那蛇在河滩上趴了差不多一个钟头,慢慢缓过来了,身子开始动。围观的人赶紧往后退。林业局的人说,这条蛇不能留在这儿了,这么大个,在村里人会怕,得往深山里挪。他们商量了一下,说往北边那座老林子里放,那边人少,山高林密,适合它。

我那天跟着去了。倒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心里搁不下,想亲眼看着它活着。

开车往北山走了四十多分钟,到了一个山坳里,林子很密,有一条小溪流过。林业局的人把蛇放在溪边的草丛里,那蛇在地上趴了一会儿,抬起头,向着草丛深处游了过去。它游得不快,长长的身子在草里一起一伏,过了一会儿就看不见了。我看着它没影,心里那口气才算松下来。

放完蛇,我们开车回村。路上我还跟人说,这条蛇有灵性,放它生路,它会记着。当时就是随口一说,谁也没当回事。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全村人都傻了眼。

第三天一早,天刚亮,我去果园里摘桃。走到果园边上,我看见我那片桃树下面的草丛里,有个东西。我站住不动看过去,那是一条蛇,盘在那儿。我一看那长度、那花色,心里就跳起来了,是那条大王蛇。

我不敢动,站在那儿看了半天。那蛇也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慢慢游动起来,从草丛里爬到果园边上的树荫里,盘在一块石头旁边,不动了。

我赶紧跑回村里喊人。人来了,林业局的人也来了。他们一看,说,这不就是前两天放的那条吗。就是说,我们开车四十几分钟,把它放到北山的深林里,它用了两天不到,自己找回来了。

这事传开,村里人议论了半个月。有人说,这蛇认路,它能从北山找回来,走的是河道还是山梁,谁也说不清。有人说,这蛇是认我们河边这块地方,可能是它住了很多年的家。还有人半开玩笑说,这蛇是来谢我的,说我当时拦着不让电狠了它。

我心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就是觉得,这条蛇能回来,说明一件事,这地方本来就是它的。我们人住村里,它住河里,各过各的日子,谁也不碍谁。

林业局的人这次没有马上把蛇弄走。他们跟村里说,先观察观察,这条蛇无毒,不主动伤人,它要是待在果园边上不往村里来,就让它待着。他们还在果园边上立了个牌子,说这一带有保护蛇类活动,请勿靠近打扰。

之后有十来天,那蛇就一直待在果园边上那片树荫里,白天不动,晚上才出来。我有几回早上到果园,远远看见它盘在那儿晒太阳,我也不走近,就站在田埂上看看,看看它,然后去干我的活。时间长了,我倒觉得它像个邻居,各过各的日子。

有个傍晚,我坐在果园边的田埂上抽烟,一抬头,蛇不在老地方了。我起身看了看,远远看见河滩那边有个影子,它下去了。我沿着河堤走了几步,看见它游进了河里,长长的一条,在水面下划开一道波纹,慢慢游向了河湾那头。

从那以后,我有时候早上到河边,还能看见它。它在水里游,或者贴着河滩晒背。我不走近,它不理会我。我们两个,一个坐在河堤上,一个待在河里,就这么过着。

这件事过后,村里的人想法变了些。以前见了蛇,第一反应是打。现在他们见了我,会问一句,河里的那条蛇今天出来没。那个用电鱼机的小赵,后来跟我说过好几回,说茂林叔,那天幸亏你拦我,要是真电死了,我这心里一辈子不得安生。我说,你现在懂事了,往后看见稀奇的东西,别急着动手。

前阵子县里林业局的同志又来了,在河边立了个小牌子,写着保护野生动物,人人有责,还印了条文,说伤害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要负法律责任。他们把那个河湾划成一小片保护范围,村里人下河捞鱼的时候自觉绕开。

村里人也有议论,说这条蛇以后会不会伤人。林业局的同志说,大王蛇性格温和,一般情况下不会主动攻击人,只要不靠近、不惊吓它,各过各的就好。他们说,动物其实比人明白,人给它留条路,它也会给人留条路。

我这把年纪,种了一辈子地,看过不少事。这件事让我想明白一个理。山是山的,河是河的,人是人的,蛇是蛇的。谁也不能占谁的窝,谁也不能把谁赶出门。那天我们一村人围着一条没见过的大蛇,紧张、害怕、想弄死它,都是本能。可最后留它一条命,把它送回山里,这是人该做的事。它居然自己找回来了,不是来报仇,是回它自己的家。

我现在每天傍晚还是去河堤上坐坐。天热了,河面上有风,水草在水里飘。我坐着,有时候能看见水里有条长长的影子慢慢游过去,我不惊它,也不喊人看。我就坐着,抽我的烟,看我的河。

那条蛇回不回来,游到哪里去,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那天我没有让人把它打死,对得起我心里那点明白。人和这世上的活物,能这么相处,就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