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秀兰第一次见孙德柱的时候,坐在轮椅上,仰着头打量了他足足三分钟。
那是二零一八年秋天,县医院康复科走廊里一股子来苏水味儿。何秀兰刚出院,脊髓损伤,肚脐以下没知觉,大小便失禁,医生说恢复的可能性不大。她男人老赵在走廊里抽烟被护士撵了三回,最后蹲在楼梯口一根接一根,烟灰掉在裤子上也顾不上掸。儿子在深圳打工,电话里说“我请不了假”,儿媳妇说“孩子小走不开”。何秀兰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头攥着轮椅扶手,指节发白。
中介公司带了三个人来。第一个是五十多岁的阿姨,干了三天说腰受不了,走了。第二个是四十来岁的女人,干了一个礼拜,给何秀兰擦身子的时候手抖,何秀兰自己也不好意思,互相别扭。第三个就是孙德柱。
孙德柱那年四十七,黑脸膛,手大脚大,站在病房门口像半截铁塔。何秀兰一看是个男的,当场就摇头。中介的人赶紧说,何大姐,孙师傅干这行六年了,照顾过好几个瘫痪病人,有经验。何秀兰说不行,不方便。孙德柱站在那儿没动,也没走,等中介的人说完了,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何大姐,我不多劝。你回去考虑,要是找不着合适的,给我打电话。”
他留了张纸条就走了。何秀兰把纸条扔在床头柜上,被老赵抽烟的时候不小心烫了个角。
回家头一个月,老赵伺候她。翻身、擦洗、换尿不湿、抠大便,老赵一样一样学。何秀兰一百三十多斤,老赵不到一百一,每次翻身都累得直喘。有天晚上何秀兰拉了一床,老赵半夜爬起来收拾,洗床单洗到凌晨三点,坐在卫生间地上靠着洗衣机睡着了。何秀兰在屋里闻着没散干净的味儿,看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往耳朵里流。
第二天她翻出那张烫了角的纸条,拨了孙德柱的电话。
孙德柱来的那天拎着个蛇皮袋,里头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个搪瓷缸子。何秀兰跟他约法三章:只管白天,晚上不用他;洗澡的时候她穿好衣服再让他进;工资按市场价,不亏他。孙德柱说行。
头一个月两个人几乎不说话。孙德柱来了就干活,擦桌子拖地洗衣服做饭,给何秀兰翻身、按摩腿、推她出去晒太阳。何秀兰不看他,他也不主动搭话。到了洗澡的时候,何秀兰坐在浴室里的塑料凳上,自己先脱好上衣,用浴巾遮住胸口,喊一声“进来”,孙德柱就进去,低着头给她洗头、搓背、冲水。洗完了何秀兰喊“好了”,他就出去,关上门。整个洗澡过程两个人不说一句话。
第一次出状况是在第三个月。何秀兰便秘,三天没拉出来。孙德柱给她用了开塞露,没用。何秀兰憋得肚子硬邦邦的,脸色发青,汗把头发都打湿了。孙德柱说,何大姐,得用手抠。何秀兰咬着牙说不用,再等等。等到下午,她疼得实在受不了了,整个人缩在轮椅上直发抖。孙德柱没再问,戴上手套,让她侧躺着,一点一点往外抠。何秀兰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抠完了,孙德柱给她擦洗干净,换了新床单,开窗通风。何秀兰一直没抬头,直到孙德柱端着碗小米粥进来,她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老孙,今天的事,别往外说。”
孙德柱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说:“何大姐,我干这行六年了,啥没见过。你放心。”
从那以后,何秀兰不再刻意躲着他。有时候孙德柱推她出去晒太阳,她会指给他看,说这棵槐树是儿子出生那年栽的,那个巷口以前是个酱油铺,老赵年轻时候在那儿给她打过二两散酒。孙德柱就听着,偶尔嗯一声。孙德柱也说自己家的事,说他老婆在老家种地,闺女在省城读大专,儿子不争气,在县城跟人合伙开网吧赔了钱,跑南方去了。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说别人家的事。
何秀兰说:“你老婆放心你出来干这个?”
孙德柱沉默了一下,说:“她知道。家里要用钱。”
何秀兰没再问。
日子就这么过了两年。孙德柱每天早上七点来,晚上六点走。洗澡从一周两次变成隔天一次,后来天热了天天洗。何秀兰慢慢习惯了在他面前露出身体。她知道自己已经没什么可遮掩的了——两条腿像两截死木头,肚子上松垮垮的肉,后背因为常年躺着长了褥疮留下的暗色印子。孙德柱给她洗这些地方的时候从来不躲,也不多看,就像洗一件旧家具。何秀兰有时候觉得,在他眼里自己可能真的就是个物件,这反而让她觉得踏实。
可街坊不这么想。
最早是隔壁王婶。王婶来串门,看见孙德柱在给何秀兰按摩腿,手从小腿一直推到大腿根。王婶坐了五分钟就走了,第二天整个巷子都在传,说何秀兰找了个男保姆,天天摸来摸去。何秀兰的婆婆本来每周来一趟,后来不来了,托大姑姐带话,说“丢不起那个人”。老赵的工友当着他面说,你心真大,把老婆交给别的男人。老赵回来喝闷酒,喝完了跟何秀兰吵,说要不换个女的吧。何秀兰说换谁?你来?老赵不吭声了。
孙德柱的老婆也听到了风声。她从老家坐大巴过来,在何秀兰家门口站了一下午。孙德柱出来看见她,脸一下子涨红了。他老婆说,老孙,你跟我回去。孙德柱说,我回去干啥?地里的活儿我干不动了,腰坏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老婆说,那也不能干这个。两个人就在门口吵起来了。何秀兰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他老婆说“你给她洗澡的时候心里想的啥”,孙德柱说“我想的是挣钱”,他老婆说“你骗谁呢”。
何秀兰推着轮椅到门口,说:“嫂子,进来坐。”
他老婆看了她一眼,没进来。后来孙德柱还是留下了,他老婆一个人坐大巴回去了。那天晚上何秀兰听见孙德柱在院子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你别闹了行不行,我干满今年就不干了”。何秀兰在屋里,看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二零二零年夏天,何秀兰的褥疮严重了,得住院。孙德柱在医院陪了半个月,睡走廊,吃盒饭。何秀兰做清创手术那天,孙德柱在手术室外面坐了四个小时,抽了半包烟。何秀兰出来的时候他站起来,何秀兰看见他眼睛红红的。何秀兰说,你哭啥。孙德柱说没哭,烟熏的。
出院回来那天,孙德柱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床单被罩全换了新的,窗户打开通风,还在何秀兰床头放了一小盆绿萝。何秀兰看着那盆绿萝,说:“老孙,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孙德柱坐下来。何秀兰说:“我儿子在深圳买房了,让我过去。下个月走。”
孙德柱愣了一下,说:“那挺好。”
何秀兰说:“你干到月底就行。工资我给你结到年底。”
孙德柱说:“不用,干到哪天算哪天。”
两个人就沉默了。窗外的槐树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沙沙响。
最后一天,孙德柱照常七点来,给何秀兰洗了最后一次澡。何秀兰坐在塑料凳上,孙德柱给她洗头,手指头在她头皮上轻轻挠着。何秀兰闭着眼睛,突然说:“老孙,这两年,难为你了。”
孙德柱没说话,继续给她冲头发。
何秀兰又说:“我知道外头人说啥。我也知道嫂子跟你闹。你从来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孙德柱把花洒关掉,拿毛巾给她擦头发。何秀兰睁开眼睛,看着他说:“老孙,别觉得自己漏。”
孙德柱的手停了一下。
何秀兰说:“这两年,你伺候我,我拖累你。我心里有数。我不是啥好人,你也不是啥圣人。但你从来没让我觉得我是个废人。这就够了。”
孙德柱把毛巾搭在架子上,转过身去收拾东西。何秀兰看见他肩膀抖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转回来,眼睛是湿的,但脸上没什么表情,说:“何大姐,我也跟你说句实话。头一年我确实觉得别扭,后来习惯了。再后来……我也说不清。反正我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也没做过对不起我老婆的事。别的,我不想了。”
何秀兰点点头。
孙德柱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他把蛇皮袋往肩上一甩,搪瓷缸子塞进袋子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何秀兰推着轮椅到门口,说:“老孙,以后路过,进来坐。”
孙德柱说:“行。”
他走了。何秀兰在门口坐到天黑。老赵回来的时候看见她还在门口,说你怎么不进屋。何秀兰说,老赵,这两年,辛苦你了。老赵没说话,把她推进屋,给她倒了杯热水。
后来何秀兰去了深圳。孙德柱回了老家。两个人再没见过面。但何秀兰在深圳的家里,床头一直摆着那盆绿萝。孙德柱回老家以后,在镇上开了个小五金店,逢人就说他以前在县城干保姆,照顾一个瘫痪的大姐,干了两年。有人问那大姐咋样了,他说去深圳了,过得好着呢。别的,他不多说。
何秀兰的婆婆后来跟邻居唠嗑,说其实那个老孙人还行,就是名声不好听。邻居说啥名声不好听,人家干干净净干了两年,比亲儿子都强。婆婆撇撇嘴,说那谁知道呢。
老赵的工友后来也改了说法,说老赵媳妇找的那个男保姆,人家把老赵媳妇伺候得干干净净的,褥疮都好了。有人接话说,是啊,要没那个男的,老赵一个人哪弄得动。
巷子里的人后来提起这事,分两拨。一拨说何秀兰命好,碰上个实在人。一拨说再好也是男的,总归不方便。还有人说,孙德柱老婆可怜,男人在外面给别的女人洗澡,搁谁心里能舒服。
孙德柱闺女大专毕业那年回家,跟她妈说,妈,我爸那些年不容易。她妈正在择菜,手停了一下,说我知道。闺女说,你知道你还跟他闹。她妈把菜叶子扔进盆里,说我不闹他心里更难受。你不懂。
闺女不懂。但孙德柱懂。何秀兰也懂。
有些事,说不清对错。孙德柱为了挣钱养家,何秀兰为了活下去。两个人各取所需,彼此心知肚明。那些日子里,浴室里的水汽、翻身时的喘息、深夜走廊里的脚步声,都留在那间老房子里了。两个人再没提过。但何秀兰在深圳的阳台上晒太阳的时候,偶尔会想起孙德柱给她洗头的那双手。孙德柱在五金店给人配钥匙的时候,偶尔会想起何秀兰说的那句“别觉得自己漏”。
他们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何秀兰是说,这两年你不欠我的,我也不欠你的。孙德柱是说,行。
就这么简单。也就这么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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