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见：嵩丘兰若一峰晴——读王维《过…嵩丘兰若》 - 嵩岳后山系列076|任见|嵩山|杜甫|洛天依|王维|过…嵩丘兰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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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见：嵩丘兰若一峰晴——读王维《过…嵩丘兰若》 - 嵩岳后山系列076『原创』

嵩丘兰若一峰晴

——读王维《过…嵩丘兰若》

任见（后山）

王维《过乘如禅师萧居士嵩丘兰若》

无著天亲弟与兄，嵩丘兰若一峰晴。

食随鸣磬巢乌下，行踏空林落叶声。

迸水定侵香案湿，雨花应共石床平。

深洞长松何所有，俨然天竺古先生。

唐诗里，问得最好的一个问题，也许是王维随口问出的这一句：

深洞长松何所有？

问得从容，像山风掠过松梢，不带一点焦灼。问的是嵩山深处一座兰若：半间茅舍，两位隐者，一对兄弟。

全诗四十字，其实只是这个问题的另一种说法：不拿文字作答，拿一幅画、一声磬、一地落花来作答。

且看这画如何落笔。

嵩丘兰若一峰晴。嵩山居天地之中，四岳拱卫，气象自是堂皇，可王维偏不写雄峻，只挑出一个字：晴。

一峰晴。其余的山都还睡在薄雾里，独这一峰醒着，朗朗立在日光下。兰若就筑在峰上。

“兰若”，是梵语“阿兰若”的音译，意为寂静处。原来寂静也是要选址的：要离人群足够远，又离天光足够近。

住在这里的，是乘如禅师与萧居士，一对兄弟。一个披了缁衣，一个仍着素服，一个现出家相，一个守在家修行。

王维开口便是“无著天亲弟与兄”，借的是天竺的一双兄弟：兄无著，弟天亲，瑜伽行派的一代宗师。

相传天亲早年不解大乘，著论诽谤，后被兄长感化，追悔莫及，欲割舌以谢。无著说，舌既能谤，亦能赞。

于是兄弟二人同阐一经，共扶一教，遂成千古佳话。

千载之后，嵩山晴峰之下，也立着这样一对兄弟。人间的兄弟，往往从“分”字开始，分家，分田，分一口老井。这一对，却从“共”字开始，共一炉香，共一卷经，共一个“空”字。

一僧一俗，同栖一峰。

王维用典，原不在攀比附会，他是在说：中岳的这一道山脊上，又立起了天竺的道场。

兰若的日子，是被声音安排的。

食随鸣磬巢乌下。饭时到了，磬声一响，檐外树上的乌鸦扑棱棱自巢中落下，屋里的人也放下经卷起身。

人与鸦，听的是同一声磬，赴的是同一餐饭。

乌鸦不识钟漏，只信声音，这里的人也不认钟漏，只信声音。

时间在这座山上不是被切割的，是被敲响的，一杵一杵，敲得干干净净。

饭想来不过是山泉煮的粟饭，一撮盐渍的野蔬。可谁在乎呢。鸦落阶前，人坐石上，一顿斋饭，竟吃出几分众生平等的滋味。

饭后行脚，行踏空林落叶声。

“空”字是王维的心印。空山不见人，空林，不是无树之林，是无人之林，无尘之心。

落叶积了多厚，无人去扫，脚步踏上去，窸窸窣窣，整座山便醒了。

这声音多好啊：不是人行于寂静，是寂静自己在走动。

禅家说闻声悟道，大约就是这样的时刻，你听着自己的足音，忽然忘了是谁在走。

再往下，妙在那两个猜测的字眼，迸水定侵香案湿，雨花应共石床平。

王维并未走进那半间茅舍。

他立在林外望了一望，便替屋里的人把日子想好了：山泉迸出石缝，想必已经漫过门槛，打湿了香案，春天的花一层层落下来，积呀积的，想必已经积得与石床齐平。

香案湿了，要紧吗？不要紧。

供桌原为敬佛而设，如今泉水来敬，泉水难道不是山的呼吸？

石床原为宴坐而设，如今落花来同坐，落花难道不是无声的经文？

这里的规矩不是立出来的，是长出来的，像松，像苔，像一任清泉漫过的青石。戒律在此处不显严厉，只显慈悲：它连一片落花都舍不得拂去。

“雨花”二字，还暗藏一部经。

在《维摩诘经》里，天女散花，花至菩萨身上纷纷坠落，至大弟子身上却黏着不去，因为结习未尽，心里还黏着一朵“我”。

如今嵩山的落花积得与石床平齐，积了一个春天又一个春天，无人拂拭。大约坐在石床上的人，心里早已没有花，也没有床了。

于是，那个问题终于可以问了，深洞长松何所有？

答案是两个字：俨然。

什么也没有。没有钟鼓，没有楼阁，没有山门外兜售香火的喧嚣。

深洞长松之下，只有两位老人，衣衲简素，趺坐无言，俨然天竺古先生，唐人以此称呼西来的佛陀。

王维隔着一片空林望过去，恍惚之间，竟以为望见了佛陀本尊。

原来“何所有”的谜底，恰恰是“无所不有”。有晴天，有磬声，有落花与流水的款待，有一颗晴过雨过、终于湛然的心。

山中最富足的，是没有，人间最难得的，是那份肃穆安然、与时偕行的气象。

王维下山了。

他自长安来，携着官袍、簿书与一身尘土，离开嵩丘时，什么也没有带走，只带走了那个问题。

后来他在辋川写“空山不见人”，写“人闲桂花落”，写的都是同一道题的另几种解法。

一千二百年后，我们读这一首诗，也是一次“过”。过嵩丘，过长松，过那座早已无存的兰若，我们也忍不住要问：深洞长松，何所有？

诗不答。磬声隔着千年传来，巢乌扑棱棱落下。

你忽然懂了：凡问“何所有”的人，心里都缺着一点什么，诗的不答，正是最好的布施。

一峰晴着。晴在唐时的嵩丘，也晴在今人任见先生的灯下。

任见，于伊阙，秋雨中。

任见，有《中国巫文化史》（3卷）《帝都传奇》（10卷）《牡丹传奇》（10卷）《丝路密码》（2卷，国家出版基金项目）等著作在多家出版社包括台湾、欧盟、美东等地出版，其中《洛阳往事》和《曹操传》繁体字版在港台读者中有较好影响，早年毕业于北大（本+硕），长期致力于传统文化的研究，曾任河图洛书传统文化高峰论坛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