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陈知微是高中同班同学。她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成绩一直很好,长得也好看,学校里认识她的人很多。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她考了671分,班主任在群里发了喜报,大家都在问她准备报哪所大学。

昨晚两点多,我接到她妈妈的电话。

电话那头没有哭声,只有很轻的喘气声。她问我:“小程,你还记得知微吗?”

我握着手机,坐在出租屋的床边,一时没说出话。

她妈妈又说:“她走了,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赶到医院时,天还没亮。急诊楼门口的灯白得发冷,保安坐在椅子上打瞌睡。刘阿姨站在缴费窗口旁边,手里提着一个浅蓝色保温杯,杯盖没有拧紧,走一步就响一下。

那是陈知微的杯子。

高中三年,我几乎每天都能看见它。

她上课前会把杯盖拧开,喝一小口水,再把盖子扣上。考试紧张时,她也不喝,只是一遍遍拧开,又拧回去。那个声音很轻,咔哒,咔哒,像一只不肯停下来的小钟。

刘阿姨看见我,先问:“你怎么来了?”

我说:“您打电话让我来。”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机,说:“我打错了。我本来想打给她班主任。”

她没有赶我走,只把保温杯塞到我手里。

“你帮我拿着,我去签字。”

我低头看着杯身。上面贴着一张已经卷边的卡通贴纸,是只戴眼镜的小熊。贴纸是我高二那年送她的。当时她嫌难看,后来却一直没撕掉。

太平间外面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问:“她……什么时候发现的?”

刘阿姨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长椅上,把手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面粉。

“高二下学期。”她说,“那时候她老说累,我以为是学习累。后来脸肿,吃东西也没味道,去医院一查,尿毒症。”

我看着她,脑子里闪过很多细节。

陈知微不吃学校食堂的咸菜,别人以为她挑食。体育课跑八百米,她总是最后一个到,却笑着说自己不擅长运动。冬天她脸色很白,大家说她皮肤好。

我坐在她后面,曾经嫌她写字声音大。她写完一道题,就会把笔帽扣上,咔哒一声。那时候我还说过:“你能不能别老按那个笔帽?”

她回头看我:“不能,我紧张。”

我没想到,她不是紧张考试。

她是在等身体什么时候撑不住。

班主任上午才赶到。他穿着昨天没换的衬衫,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进门就问刘阿姨:“火化手续办了吗?”

刘阿姨摇头。

班主任把文件递过去,说学校想组织捐款,班里同学也愿意出钱。说到这里,他停了停,小声补充:“大家都不知道她病得这么重。”

刘阿姨突然笑了一下。

“她不让说。”

班主任问:“为什么?”

“她说大家知道了,就只会看她,不会看她的成绩。”

这句话是陈知微说过的。

高考前一个月,她请了三天假。班主任在群里解释,说她肠胃不舒服。第四天她回到教室,桌上多了几袋牛奶和两张写着“早日康复”的纸条。

她看了一眼,把牛奶分给了同桌。

我问她:“你到底怎么了?”

她低头整理试卷:“没什么,住了几天院。”

“住院还说没什么?”

“那你想听什么?我得了绝症,马上要死了?”

她说得很平,甚至有点像开玩笑。

我没再问。

那时候我正忙着准备考试,也觉得她不愿意说,别人就不该多管。

现在想起来,我只是怕麻烦。

陈知微的遗体被推进去后,刘阿姨一直坐在长椅上。班主任出去打电话,我陪她等。她忽然问我:“她是不是跟你说过,她不想去南方上大学?”

我点头。

高考成绩出来以后,大家都替她选学校。有人说她应该报北京,有人说南方的学校更适合女生。她只说:“我不去了。”

我当时以为她没考好,尽管她考了671分。

后来她母亲才告诉我,医院建议她做透析,每周三次。要是去外地,没人照顾她。家里已经卖掉了老房子,还欠着一笔手术费。

“她不肯让我卖现在住的房子。”刘阿姨说,“她说那是我以后养老的地方。”

我问:“那她为什么还要去参加高考?”

刘阿姨把保温杯放在脚边,杯盖碰到地面,又响了一下。

“她说,总得把这件事做完。”

陈知微的父亲在她初中时就走了。不是去世,是跟别人去了外地。最开始还会寄钱,后来电话也不接了。刘阿姨在面包店上夜班,白天回来睡几个小时,再去医院陪女儿。

这些事,陈知微从没告诉过我们。

她只在一次晚自习后对我说:“我妈做的蛋糕不好看,但是特别甜。”

那天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块被压扁的奶油蛋糕,分给我一半。她自己只吃了一口,就把叉子放下了。

我问她:“你不喜欢?”

她摇头:“最近不能吃甜的。”

我说:“不能吃你还带来?”

她看着窗外:“她做了一晚上。”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刘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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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校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外套,手里提着保温杯。她没有进来,只把蛋糕袋递给陈知微,说:“趁热吃。”

陈知微接过去,声音很轻:“你回去吧。”

“我等你。”

“我今晚补课。”

“那我等你补完。”

母女俩隔着铁门说了很久。后来陈知微不耐烦地转身走了,刘阿姨还站在那里。

我那时觉得陈知微有点过分。

现在才知道,她不是嫌母亲烦。她是怕母亲站在学校门口,别人看出她们家的日子过得不容易。

遗体告别那天,班里来了十几个人。有人带了花,有人带了信。几个女生在门口哭得很厉害,进去后却都不敢靠近。

陈知微躺在那里,头发梳得很整齐,脸比照片里更瘦。她穿的是那件白色衬衫,领口别着校徽。

我把一封信放在她手边。

信是我昨晚写的,写了很久,最后只写下几句话。

“你考了671分。你说过,等成绩出来要请我吃面。我还没等到。”

刘阿姨站在旁边,看见信后问:“她欠你一顿面?”

我说:“不是她欠我,是我欠她。”

高考结束那天,我们一起走出校门。她说想去吃学校后街的牛肉面。那家店很小,夏天没有空调,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

她走到半路就停下了,说自己不舒服。

我当时有点生气,问她:“你到底有没有什么事?每次都这样,约好了又临时变。”

她看着我,过了几秒,说:“小程,你能不能别问了?”

我也赌气:“不问就不问。”

后来她一个人走了。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告别仪式结束后,刘阿姨把一个纸袋交给我。里面是几本旧笔记,还有一张银行卡。

“这个给你。”她说,“她说里面的钱是你的。”

我吓了一跳:“我没给过她钱。”

“不是钱。”刘阿姨解释,“是你帮她整理的那套错题。她说那套题本来是你买的,不能白拿。”

我打开笔记本,第一页写着一行字。

“等我病好了,把钱还给小程。”

字写得很用力,最后一个字拖出了一道长长的线。

我问刘阿姨:“她有没有害怕?”

刘阿姨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面。

“她昨天晚上一直问我,明天是不是要下雨。”

“您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

“后来呢?”

“她说,那就别开窗,雨声吵。”

刘阿姨说完,终于哭了。她没有捂脸,只是把肩膀缩起来,像在面包店里躲开夜里的冷风。

我陪她回到家。

那套房子不大,客厅里堆着没拆完的纸箱,墙上还贴着陈知微的准考证复印件。厨房的水池里有两个碗,碗底粘着没洗干净的米粒。

刘阿姨走到窗边,拉上窗帘。

“她昨天还说,大学宿舍的窗户肯定很大。”她说。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只玻璃罐,里面装着几块已经变硬的蛋糕。她说是前天晚上做的,本来想带去医院。

“她现在不能吃这个。”我说。

“我知道。”刘阿姨点头,“可她总说闻一闻也行。”

她把玻璃罐递给我,让我打开。我拧了半天,盖子才松动,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咔哒。

刘阿姨看着我,突然说:“她小时候也总拧杯盖。上小学那年,她爸走了,她问我是不是以后都不回来了。我说不知道。她就一直拧杯盖,拧到手指发红。”

我想起教室里那个声音。

三年里,我嫌它吵过很多次。

那天离开时,刘阿姨把浅蓝色保温杯给了我。

“她说过,等你以后工作了,别总喝凉水。”

我说:“这个您留着吧。”

她摇头:“家里还有一个。”

我走到楼下,天开始下小雨。公交站的顶棚漏水,雨滴落在铁皮上,一下一下。

我坐在站牌旁边,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里面没有水,只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像蛋糕放久以后留下的奶油味。

我拧上杯盖,手指停了一下。

咔哒。

那声音很轻。

可我坐在那里,听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