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萨仁,今年三十四岁,住在乌兰巴托北边那片蒙古包区。说是蒙古包区,其实早就不是蒙古包了。我住的是铁皮和木板搭的棚屋,地上铺着旧地毯,墙缝里塞着碎布条挡风。冬天零下四十度,屋里烧的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废木头和旧鞋底,呛得人睁不开眼。可比起草原上的冬天,这儿还算暖和。
我是从草原上来的。我家在东方省,祖祖辈辈放牧。我阿爸活着的时候,家里有三百多只羊,二十匹马,日子过得不算富裕,可也没饿过肚子。我阿妈生了五个孩子,活了三个。死掉的那两个,一个是冬天冻死的,一个是发烧没药吃。我阿妈说,草原上的女人命硬,可再硬也硬不过天。
我十八岁那年,嫁给了隔壁苏木的一个小伙子,叫巴特尔。他长得壮,骑马骑得好,摔跤也厉害。我阿爸说这小伙子行,能干活,能养活你。我们结婚那年,他二十三,我十八。婚礼办了两天,杀了三只羊,喝了两箱伏特加。巴特尔喝多了,抱着我阿妈哭,说阿妈你放心,我这辈子对萨仁好。
他确实对我好。头两年,我们住在自己的蒙古包里,他放羊,我挤奶,日子紧巴但踏实。后来我生了儿子,取名叫铁木尔。巴特尔高兴坏了,抱着铁木尔在草原上跑了一圈,说我有儿子了,我有儿子了。
可草原越来越不行了。从我记事起,草就一年比一年矮,沙尘暴一年比一年多。冬天不下雪,春天不下雨,井里的水打上来是浑的,羊喝了就拉稀。兽医说草场退化了,得休牧。可休牧了我们吃什么。巴特尔说要不我们去城里吧,听说乌兰巴托好挣钱。我说那羊怎么办。他说羊卖了,等城里挣了钱再回来买。
我们把三百只羊卖了,卖了不到两百万图格里克,换成人民币也就四千多块。马也卖了,蒙古包也卖了,带着铁木尔,坐着拉煤的卡车进了城。
乌兰巴托跟我们想的不一样。我们以为城里到处是工作,到处是钱。可到了才知道,城里的人比草原上的羊还多。工作有的是,可轮不到我们。巴特尔去工地搬砖,一天挣两万图格里克,合人民币四十块。我在棚户区给人洗衣服,一件五百图格里克,一天洗三十件,挣一万五。我们租了一间棚屋,一个月四十万图格里克,合人民币八百。挣的钱交完房租,剩不下多少。
巴特尔开始喝酒。起初是晚上喝,喝完了倒头就睡。后来白天也喝,喝醉了就不去工地。我说你别喝了,他说你懂什么,我累。我说我也累。他说你累什么,你就在家洗洗衣服。我说洗衣服不累你洗。他就摔门出去了。
第二年冬天,巴特尔喝醉了倒在路边,冻了一夜。被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医生说酒精中毒加冻伤,没救过来。那年他二十八,我二十三,铁木尔三岁。
巴特尔死了以后,我一个人带着铁木尔。棚户区里像我这样的女人很多,男人要么死了,要么跑了,要么跟死了差不多。我数了数,我们那条巷子里二十来户人家,有六七户是女人当家。有的是寡妇,有的是被男人扔下的,还有的是男人在城里另找了女人不回来的。老人们说,蒙古的女人比男人多,男人不够用。可我觉得不是不够用,是男人太不经用。
我后来找了个活,在棚户区旁边的小市场上卖奶茶和包子。每天早上四点起来熬奶茶,蒸包子,六点出摊,卖到下午两点。一个月能挣三十万图格里克,合人民币六百。加上政府给单亲妈妈的补贴,一个月十来万,够我们娘俩吃饭交房租。铁木尔今年十三了,上七年级。他学习好,老师说他有出息,将来能上大学。我跟他说,你好好念书,别学你阿爸喝酒。他说阿妈你放心,我不喝酒。
棚户区冬天最难熬。煤贵,买不起,我们就烧垃圾。废轮胎、旧塑料、破鞋底,能烧的都烧。那烟有毒,呛得人咳嗽,可冷比毒更难受。去年冬天隔壁那户人家,女人带着三个孩子,最小的才一岁。有天晚上炉子灭了,第二天早上起来,最小的那个孩子冻死了。那女人抱着孩子坐在门口哭,哭了一整天。后来有人把她送去了收容站,再后来不知道去了哪儿。
草原上的女人还更苦。我有个表姐,在库苏古尔省放牧。她男人前年骑马摔断了腿,治好了也干不了重活,天天在家喝酒。表姐一个人放两百只羊,挤奶,剪羊毛,打草,什么都是她。去年冬天雪灾,羊冻死了一半,剩下的也瘦得皮包骨。表姐给我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哭了。她说萨仁,我撑不住了。我说你带着孩子来城里吧。她说羊怎么办。我说羊卖了。她说卖不了几个钱。我说那你也来。她没来。上个月我听说她男人喝醉了掉进河里,等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表姐现在一个人放着一百多只羊,带着两个孩子。她三十七岁,看着像五十多。
我有时候想,为什么蒙古的男人这么容易死。他们说是酒,我觉得不光是酒。是日子太苦了。草原上苦,城里也苦。男人扛不住,就往酒里钻。钻进去了就出不来,出来了也活不长。女人扛不住,可女人不能钻。女人钻了,孩子怎么办。所以女人就硬扛。扛着扛着,就扛成了寡妇。
我三十四岁,守寡十一年了。铁木尔十三岁,跟他阿爸一样高。他问我阿爸长什么样,我说跟你一样,壮,爱笑。他说那阿爸为什么死了。我说喝酒喝的。他说那我以后不喝酒。我说好。他说阿妈你以后别哭了。我说我没哭。他说你昨天晚上哭了。我说那是风吹的。他说你骗人。我说对,我骗人。
今天早上我出摊的时候,看见巷子口新搬来一户人家。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最小的抱在怀里,最大的牵着手。她的脸我认得,是草原上的脸,风吹日晒的,红扑扑的,眼睛里有草原的宽,也有草原的苦。她看见我,问哪儿有水。我说我家有,跟我来。她跟着我进了棚屋,我给她倒了碗奶茶。她接过去喝了,说了声谢谢。我问她从哪儿来的。她说后杭爱省,草场干了,牛羊没了,男人走了。我说你叫什么。她说叫其其格。我说其其格,你在这儿住下吧,这儿虽然苦,可有人帮你。她看着我,眼圈红了,说谢谢。
我看着她抱着孩子走进隔壁那间空棚屋,把行李放下,开始收拾。她弯着腰扫地的时候,我看见她后背的衣服洇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奶。她直起身来,擦了擦额头,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我太熟了。草原上的女人都会这么笑。苦到极点的时候,笑一下。不笑又能怎么办呢。
我回到摊子前面,把奶茶锅坐到炉子上。铁木尔背着书包从屋里出来,说阿妈我上学去了。我说去吧,路上小心。他走了几步,回头说阿妈,晚上我想吃包子。我说行,阿妈给你蒸。他笑了,露出两颗虎牙,跟巴特尔一样。
炉子上的奶茶咕嘟咕嘟响着,热气升起来,散在乌兰巴托灰蒙蒙的天上。市场里人来人往,有卖菜的,有卖肉的,有卖旧衣服的。女人们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把青菜,几块奶豆腐,一堆旧鞋子。她们的脸都被风吹得粗糙,手都冻得裂了口子。可她们还在卖,还在笑,还在说话。她们的男人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坐在家里喝酒。可她们还在。她们撑着这个家,撑着这个国。撑着撑着,就成了那个数字里的一个。
五个女人里有一个守寡。这个数字冷冰冰的,可每一个“一”后面,都是一个活着的女人。她们在草原上放羊,在棚户区烧垃圾,在市场里卖包子。她们不觉得自己惨,因为惨的人太多了。她们只觉得自己在活着。活着,就是撑住。撑住一天,算一天。撑住一年,算一年。撑到孩子长大,撑到自己也撑不住了,那就撑不住了。
我盛了一碗奶茶,递给旁边摆摊的其其格。她接过去,双手捧着,热气扑在她脸上。她看着我,说萨仁姐,你在这儿多久了。我说十一年。她说那你习惯了吗。我说习惯了。她说我想草原。我说我也想。她说那你怎么不回去。我说回去干什么,羊没了,草没了,男人也没了。她说那就在这儿待着。我说对,就在这儿待着。
其其格喝了口奶茶,说萨仁姐,你教我蒸包子吧。我说行,明天早上你来,我教你。她笑了,说好。
天快黑了,市场要收了。我把没卖完的包子装进袋子里,拎着回家。铁木尔在屋里写作业,看见我回来,说阿妈你累了吧。我说不累。他说你歇会儿,我给你倒水。我说好。他倒了碗水端过来,我接过去喝了。水是凉的,可我心里热。
窗外,乌兰巴托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了。远处的棚户区黑压压一片,只有零星的灯火。那些灯火下面,有无数个萨仁,无数个其其格,无数个铁木尔。她们在烧垃圾,在蒸包子,在写作业,在活着。
我坐在铁木尔旁边,看着他写字。他的字写得整齐,一笔一划的。我想,等他长大了,念了大学,找了工作,也许就能离开这儿。也许就能过上不一样的日子。也许他的女人不用守寡,也许他的孩子不用在垃圾堆里捡木头。
也许。
我把碗放下,站起来,去厨房蒸明天要卖的包子。面已经发好了,馅也拌好了。我揪着面团,一个一个地擀皮,包馅,捏褶。锅里的水开了,蒸汽升上来,模糊了窗户。窗外,乌兰巴托的夜沉沉地压着,可窗户里面,包子白胖胖的,在蒸笼里一个挨着一个,挤挤挨挨的,像一群不说话的女人,互相靠着,互相撑着。
蒸好了,我掀开锅盖,白茫茫的蒸汽涌出来,带着面香和肉香。我拿了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烫,可好吃。铁木尔从屋里探出头来,说阿妈好香。我说来吃。他跑过来,拿了一个,呼呼吹着,咬了一大口。他嚼着,眼睛眯起来,说阿妈真好吃。
我看着他的样子,笑了。这笑不是苦的,是真的笑。日子苦,可包子是香的。男人没了,可儿子还在。草原回不去了,可这间棚屋,有面,有火,有铁木尔。够了。
明天早上,其其格要来学蒸包子。我得早点起来,把面发上,把馅剁好。教她怎么捏褶,怎么掌握火候。她学会了,就能自己摆个摊,养活她的两个孩子。她就不用去韩式KTV,不用去垃圾堆捡鞋底。她就能在这儿,在乌兰巴托的棚户区里,撑住。
撑住,就是活着。活着,就是撑住。五个女人里有一个守寡,可五个女人里,有五个在撑着。撑着这个国,撑着这个家,撑着那些还没长大的孩子。
我吹了吹手里的包子,又咬了一口。热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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