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3年的前妻回来复婚,丈夫假装欠200万,前妻当场反悔
楔子
“林远,我回来了。”
林远手里还攥着女儿的书包带,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小区门口。路灯刚亮,晚风把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吹过来,他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这三年,我天天想你们。”苏晚的声音在发颤。
林小满从他身后探出头,手里的棒棒糖“啪”一声掉在地上,碎了。
“妈妈?”
那一声喊,把林远钉在原地。
第一章 她站在门口
林远下意识把女儿往身后挡了挡,这个动作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苏晚的目光从他脸上落到那个动作上,眼圈更红了,声音压得很低:“我就是想看看小满。”
小满已经从他腿边钻了出来,书包带子从林远手里滑落,啪地掉在地上。小女孩跑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爸爸。
林远点了点头。
小满这才扑进苏晚怀里,哇地一声哭出来。苏晚蹲下来抱住她,行李箱歪倒在路边,发出闷闷一声响。她比三年前瘦了一圈,颧骨显出来,脸上的妆很淡,头发扎得也随便。以前出门倒个垃圾都要涂口红的人,现在连眉毛都只是随便描了两下。
林远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堵得厉害。女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声一声喊妈妈,他没法在这个时候说任何难听的话。
“小满,别哭了,书包先背上。”他弯腰捡起书包,拍掉上面的灰,递过去。
小满不肯撒手,搂着苏晚的脖子不松。苏晚抱着女儿站起来,腿有些发颤,冲林远勉强笑了一下:“我能不能……去家里坐坐?就坐一会儿。”
林远没接话。
“我从北站走过来的,行李箱轮子坏了一个,实在拖不动了。”苏晚低头看了看身后那只歪歪扭扭的箱子,“这一片我找了半天才找到,小区名字改了。”
“去年改的。”林远说,“原来的物业跑了,新来的把牌子换了。”
“哦。”
两个人之间冷了一会儿。小满趴在苏晚肩头,小声抽噎着,一只手紧紧攥着苏晚的衣领,像怕一松手人又没了。
林远看着女儿那个样子,心里那口气堵得更难受。他跟苏晚之间的账,算不清,也不能当着小满的面算。
“上去坐坐可以。”他开口,“但是——”
“我知道。”苏晚很快接话,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我坐一会儿就走。”
林远在前面走,苏晚抱着小满跟在后面,行李箱在林远脚边被拖着,坏掉的轮子刮过水泥地,发出一路刺耳的响声。楼道里灯不太亮,苏晚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斑驳,什么也没说。
到了家门口,林远掏钥匙开门,小满终于从苏晚怀里下来,拉着妈妈的手往屋里拽:“妈妈你看,这是我们的新家!我的房间贴了星星!”
苏晚犹豫地看了一眼林远,林远侧身让了让。她换了鞋,走进客厅,站在中间环顾了一圈。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沙发靠背上搭着一件小满的小外套。
“挺好的。”苏晚说,声音有些干,“比以前那个大。”
“嗯,搬来快一年了。”林远把钥匙扔在鞋柜上,指了指沙发,“坐吧。”
小满拉着苏晚坐在沙发上,自己坐在旁边,仰着头看她,眼睛亮得不行,刚才的眼泪好像都忘了。她絮絮叨叨说学校里的事,说班里养了蚕,说隔壁床的女生送了她贴纸。苏晚一边听一边点头,手在小满头上轻轻摸着。
林远进厨房倒水,站在灶台前停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给周明发了三个字:她来了。
发完就删了聊天记录。他端着两杯水出去,一杯放苏晚面前,一杯自己拿着坐在餐桌那边。
小满说累了,苏晚才转过头来问林远:“你……这几年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上班下班,带孩子。”林远喝了口水。
“公司呢?还在做装修?”
“嗯。”
“生意好不好?”
林远看了她一眼。灯光下苏晚的眼神很平常,像随便问问,但林远总觉得她在打量什么。她的目光扫过客厅,扫过沙发旁边新买的空调,扫过小满脚上那双品牌的运动鞋。
“凑合吧,能过日子。”林远说。
苏晚点点头,手指环着水杯转了两圈:“我听别人说,你这几年做得还不错。”
“谁说的?”
苏晚顿了一下:“以前住那栋楼的张姐,偶然碰到的。”
林远没追问。他把杯子放下,看了看墙上的钟:“快九点了,小满明天还要上学。”
小满立刻抱住苏晚的胳膊:“妈妈今天不走行不行?我想让你给我讲故事,你以前都给我讲小兔子的故事。”
苏晚低头看着女儿,没马上答应,抬眼看了看林远。那个眼神里带着试探,也带着一点恳求,但林远总觉得里面还有别的东西,藏在很深的地方,他暂时看不清。
“小满,妈妈也累了。”林远说。
“我不累!”小满急了,眼眶又开始泛红,“妈妈就住一晚上,明天早上给我梳头,上次手工课别人的妈妈都去了……”
孩子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下去,眼泪在眼眶里转。林远最怕小满哭,这三年来他一个人带着孩子,最看不得的就是女儿受委屈。
“家里就两个房间。”他最终松了口,“你睡沙发,我给你拿被子。明天早上别耽误小满上学。”
小满一下子笑出来,跳下沙发去拉苏晚的行李箱。苏晚站起来,朝林远轻轻说了句谢谢,声音有些发哑。
林远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和枕头,放在沙发上。他去浴室给小满放水洗澡,出来的时候苏晚已经打开行李箱在拿换洗衣服,箱子里面叠得很整齐,但衣服不多。他瞥了一眼,没说什么。
等小满洗完澡,苏晚进去帮着吹头发。林远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听着隔壁传来吹风机的嗡嗡声,还有小满哈哈的笑声。他靠在床头,手搭在额头上,脑子里乱得厉害。
三年前苏晚走的那天,他在工地干活,接到电话说家里东西搬空了。回家一看,八万块存款全没了,人也没了。小满那时候才四岁,哭着找妈妈,他哄了整整一个星期。
手机震了一下,周明回消息:你让她进门了?
林远没回,把手机屏幕扣在床头柜上。
客厅那边安静下来了。过了一会儿,有轻轻的脚步声走到他房门口,苏晚在外面问:“林远,睡了吗?”
“没有。”
“小满睡着了,今天在幼儿园没午睡,累坏了。”
“嗯。”
门没推开。苏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有些闷:“我明天早上帮小满做完早饭再走,行吗?”
“随你。”
外面静了一会儿。
“你……现在一个人带着小满,也挺辛苦的。”苏晚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在斟酌,“要是有人能帮你分担一下,也挺好。”
林远没吭声,盯着天花板。
苏晚等了几秒,脚步声退回到了客厅。
林远翻了个身,把枕头拍了两下。他想起周明以前说过的话——当一个女人突然跟你说软话的时候,要么是她真过不下去了,要么是她觉得你过得太好了。
他闭上眼睛,决定明天先去公司跟周明碰个头。
客厅里,沙发上的旧被子里,苏晚也翻了个身,行李箱靠在沙发脚边,里面夹层的那张离婚证露了一个角,被她很快塞了回去。
第二章 她想留下来
第二天林远是被厨房的动静吵醒的。
他看了眼手机,六点四十。平时这个点他都还没起,小满七点二十才要出门上学。他披了件外套走出去,厨房里苏晚正弯着腰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煎着鸡蛋,旁边煮了一锅粥,案板上还切了盘黄瓜。
冰箱里那点东西,她倒是翻得清楚。
“醒啦?”苏晚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自然得像是她每天都站在这儿,“我看冰箱里有鸡蛋和黄瓜,先做了点。小满的校服我昨晚给叠好了放她床头了。”
林远没接话,去卫生间洗漱。出来的时候小满已经坐在餐桌前了,扎着马尾,头上别着个粉色发卡。那个发卡林远认得,是苏晚箱子里的,昨天晚上没见她拿出来。
“爸爸你看,妈妈给我扎的!”小满指着自己的头,眼睛亮得很。
“嗯,好看。”林远拉开椅子坐下,端起粥喝了一口。
苏晚坐在小满旁边,给小满把鸡蛋掰成小块泡进粥里,动作熟练。小满吃得特别快,一边吃一边跟苏晚说话,讲幼儿园哪个小朋友抢了她的蜡笔,讲老师夸她画得好。苏晚笑着应和,时不时拿纸巾给小满擦嘴。
林远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这三年他一个人做早饭送孩子,有时候赶工期起晚了,就在路上给小满买个包子对付。小满从来没抱怨过,但此刻她脸上那种高兴,跟平时的懂事不一样,像是块干了好久的海绵突然吸到了水。
吃完早饭,苏晚提出来她送小满去幼儿园。小满立马拽着她的胳膊不放,仰着脸看林远。
“幼儿园就在小区后面那条街,我送完就回来。”苏晚说。
林远想了想,点了头。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苏晚牵着小满的手走出小区大门,小满蹦蹦跳跳的,一只手举着跟苏晚比划什么。他收回视线,把碗筷收进水池,出门去公司。
公司租在建材城旁边的写字楼里,两间办公室打通,一间办公一间堆样品。林远到的时候周明已经在了,叼着根油条坐在电脑前划拉鼠标。
“昨晚什么情况?”周明头也没抬。
林远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倒了杯水,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周明把油条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渣。“我记得她走的时候,你打她电话打了多少天?”
“别翻旧账了。”
“不是我翻,是你得想清楚。”周明转过椅子看着他,“当年她走的时候,小满发高烧住院,你在医院走廊给我打电话借钱交押金。我转给你两万,你第二个月就还我了。那时候你连两万都拿不出来,她拿走的那八万是你全部家底。她不知道?她知道。她还是走了。”
林远低头喝水。
“现在你缓过来了,房子买了,公司稳了,她回来了。”周明拿笔敲了敲桌面,“我就问你一句,要是你现在还是三年前那个一穷二白的林远,她会回来吗?”
这话戳在林远心口上。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昨晚说想帮小满做早饭,今天做了,还送了孩子。”
“做早饭能值几个钱?”周明嗤了一声,“她当年走的时候连小满的生日都没打个电话回来,三年一个电话没有。现在做顿早饭你就心软了?”
“我没说答应她什么。”林远把杯子放下,“她暂时没地方去,先让她住几天,等找着房子就搬走。”
周明盯着他看了几秒,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下午四点半,林远从工地回来,路过小满幼儿园门口,远远就看见苏晚站在大门旁边的梧桐树下。她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扎得利落,正往里张望。
他停了车走过去。苏晚听见脚步声转头,看见他,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我来接小满。”她说,声音放得很轻。
“我没让你来接。”
“我知道,但我想来。”苏晚低下头,“以前没接过她几次,现在想补上。”
林远站在她旁边,两人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幼儿园铁门还没开,门口已经围了一圈家长。有几个相熟的跟林远点头打招呼,目光在苏晚身上扫了两下。
“那是小满妈妈吧?”有个大姐凑过来低声问,“好几年没见了。”
林远含糊地应了一声。苏晚在旁边听见了,脸上挤出一个笑,跟那位大姐点了点头。
铁门开了,孩子们排着队往外走。小满一眼就看见了苏晚,撒开腿跑过来,一头撞进她怀里。“妈妈你真的来了!”她嗓门大得周围好几个家长回头看。
苏晚蹲下身抱住她,脸埋在小满肩膀上,过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林远看见她眼圈红了。
回家的路上小满一手牵着一个,走在中间荡来荡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进了小区门,小满被楼下邻居家的小狗吸引跑过去玩,林远和苏晚站在单元楼门口等她。
“今天周明跟我说了几句话。”林远先开的口,语气不重,但很直。
苏晚看着他。
“他说当年小满住院的时候,我给你打电话,打不通。”
苏晚的脸白了一下,手攥住衣角。“那时候……”
“你不用解释。”林远打断她,“我也不是翻旧账。我就想问你一句,你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苏晚沉默了好一会儿,单元楼门口的声控灯被风吹得亮了一下又灭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发颤:“那个人生意亏了,外面欠了一屁股债,人跑了。他老婆找上门来,把我从租的房子里赶出来。手机换号了,朋友都不敢接我电话。我身上就剩几百块钱,箱子里的衣服还是临走前匆匆收拾的。”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林远,我知道我没脸回来。但我真的没地方去了。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想看看小满,弥补一点。哪怕你让我住几天,等我找到工作租了房子我就走。”
林远没说话。小满抱着小狗跑回来,仰着脸问他能不能养。他弯腰把女儿抱起来,小满搂住他脖子,又伸手去够苏晚。
“先上楼。”林远说。
晚上小满睡着之后,林远在阳台上站了会儿。苏晚坐在沙发上叠小满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得很慢。他走进客厅,从柜子里拿了条毯子放沙发上。
“住几天可以。”他说,“找到房子就搬。小满这边你别跟她承诺什么,走的时候自己跟她说清楚。”
苏晚点头,声音很低:“我知道。”
林远转身回房间,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明天早上别做我的饭。”
门关上了。苏晚坐在沙发上,把那件小满的小外套叠好放在膝盖上,压了很久。行李箱的夹层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催缴房租的短信。她按灭屏幕,把毯子展开,慢慢躺下去,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林远的房间里,灯也一直没关。他在手机上翻到周明下午发来的一条消息:你自己掂量,别让她把小满的心搅乱了,最后收拾烂摊子的是你。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锁屏扔在一边。隔壁传来苏晚翻身的声音,很轻,但客厅沙发旧了,弹簧吱呀响了一下。
林远闭上眼睛。他知道周明说得对,可他也知道小满今天笑的次数,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都多。
第三章 旧账新账
第二天林远六点就醒了,这在以前是从没有过的事。他躺在床上听外面的动静,厨房里有水声,还有碗碟轻轻碰在一起的声音。他起来推开门,苏晚正踮着脚从吊柜里拿碗,听见声音回过头,头发随便扎着,身上还是昨天那件灰色外套。
“我就熬了点粥。”她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怕吵醒谁,“小满以前爱喝粥,我记得。”
林远没接话,去卫生间洗漱。出来的时候小满已经坐在餐桌前了,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看见苏晚在厨房和餐桌之间走来走去,小脸上慢慢浮起一种不太确定的笑。苏晚端了粥过来,弯腰把碗放在她面前,顺手理了理她翘起来的头发。小满没躲,反而往她那边靠了靠。
“妈妈不走啦?”小满问。
苏晚的手停在半空,看了林远一眼。林远拉开椅子坐下,低头喝粥,没看她们。
“妈妈先住几天。”苏晚说,“小满要听话。”
小满点头,点得很用力,粥都洒出来一点。苏晚抽了张纸巾给她擦,动作很轻。林远喝完粥站起来,拿了外套和车钥匙,小满追到门口喊爸爸再见。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晚站在餐桌旁收碗,小满抱着她的腿,母女俩在晨光里像一幅画。这画面他曾经想过三年,现在真看到了,心里却像压了块东西。
到公司的时候周明已经在了,正跟一个材料商打电话,声音大得走廊都能听见。看见林远进来,他挂了电话,端着水杯跟进了办公室。
“昨晚怎么样?”周明问。
林远把外套扔在沙发上。“能怎么样。住几天,找到房子就走。”
周明盯着他看了两秒。“你信?”
“不信。”林远坐下开电脑,“但她没地方去,小满又黏她。我总不能把人赶街上。”
周明拉了把椅子坐过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你自己琢磨。她要是真没地方去,怎么不找娘家?她爸妈不是在老家吗?再不济找朋友借住也行。大老远跑你这来,就因为你这里有个孩子?”
林远没说话,鼠标点了几下,网页一直没刷出来。
周明拍拍他肩膀站起来。“我不是挑事,咱俩合伙这么多年,我就怕你心软。三年前小满发烧住院,你打电话打不通,后来才知道她把你拉黑了。这笔账你自己记着。”
周明出去之后林远坐了很久。手机响了一声,是苏晚发来的微信——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的。消息很短:小满的水杯落在家里了,我给她送学校去,顺路。
他打字回了个“嗯”,想了想又删了,最后什么也没发,锁了屏幕。
下午三点多,林远去接小满,车刚到学校门口就看见苏晚站在家长等候区。她换了件干净衣服,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小满的水杯拎在手里。小满从校门跑出来,一眼看见两个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朝着苏晚那边跑过去了。
林远站在车旁边没动。苏晚蹲下来把水杯给小满,又跟老师说了几句话。老师看了看苏晚又看了看远处的林远,点了下头。小满拉着苏晚的手走过来,仰着脸说:“爸爸,妈妈来接我了。”
“上车。”林远说。
苏晚拉开后门让小满上去,自己站在车门外,没有要上车的意思。“我把水杯送到了,我先回去,晚上想吃什么我买。”
“不用。”林远说,“你上来吧,一起回。”
苏晚愣了一下,坐进来。路上小满在后座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苏晚一直侧着身子听,时不时应一句。林远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的表情,那种小心翼翼又拼命想融入的样子,跟三年前判若两人。三年前的苏晚从来不会这样,她嫌他车破,嫌他下班晚,嫌他记不住结婚纪念日。最后嫌他没钱。
到家之后小满去写作业,苏晚在客厅收拾。林远进卧室换了身衣服出来,看见茶几上摊着一本相册。那是小满满月的时候拍的,前面十几页全是苏晚抱着孩子的照片,后面有几十页是空的。苏晚正拿着一支笔在最后一页写字,听见脚步声抬头,有点不好意思地把相册合上。
“我就翻翻。”她说,“小满想看小时候的照片。”
“嗯。”林远自己去倒水,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扫了一眼,那支笔是以前苏晚用的那支,竟然还在。
小满写完作业跑出来,翻相册翻得停不下来,指着照片问妈妈这是在哪里那是几岁。苏晚一张张讲,讲到小满一岁多在海边被浪吓哭的那张,小满咯咯笑起来。林远在旁边沙发上坐着看手机,耳朵里全是母女俩的声音。他很久没听过小满这样笑了。
晚上小满睡着之后,苏晚在客厅充电。林远从卧室出来倒水,看见茶几上放着他的旧手机——那部屏幕碎了角的旧款,离婚前用的,后来换了新手机就丢在抽屉里。现在它亮着,连着一根线,屏幕上是充电状态。
“你怎么翻出这个了?”林远问。
苏晚从沙发上坐起来,把线拔了。“收音机坏了,小满说想听故事,我看看这个还能不能用。有电就能放。”
林远拿过旧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着,确实能开机。他按下锁屏放回茶几上,没说什么。苏晚看着他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林远,我今天送小满上学,老师问我是不是她妈妈。小满跟老师说,这是我妈妈,她回来了。”她声音低下去,“我站在那,觉得特别对不起她。”
林远没接话。
“我想过了,”苏晚抬起头,眼眶有点湿,“咱们能不能……重新试试。我知道你不信我,但小满需要一个完整的家。我不求你现在就答应,你考虑考虑行吗?”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进来又走了。林远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她还是他认识的那张脸,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他想起三年前她收拾行李那天,也是坐在这张沙发上,只是她那次头也没回。
“我问你一件事。”林远开口,声音不大,“当年离婚的时候,家里那八万块钱,你说拿去给那个人周转。那笔钱,后来还了吗?”
苏晚的手一下子攥住了毯子边。她嘴唇动了动,目光往旁边偏了一下。
“他……生意上周转不过来,后来亏了,就……”
“就没还。”林远替她说完了。
苏晚低下头。林远看着她头顶的发旋,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慢慢凉下去。八万块在现在不算什么,但那是三年前他全部的积蓄,是他准备给小满换幼儿园的钱。她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跟小满打,箱子一收人就没了。
“复婚不是小事。”林远站起来,把水杯搁在茶几上,“不是你说试试就试试的事。小满这边,你想看可以看,别的,我再想想。”
他转身往卧室走,身后苏晚叫了他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他没有回头,只是停在门口说了一句。
“那部旧手机里有些照片,小满小时候的,你想导出来就导吧。别的别动。”
门关上了。苏晚坐在沙发上,把旧手机拿在手里,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她翻了翻相册,翻到一张林远抱着小满在公园的照片,那时候他瘦得衣服都撑不起来,但笑得特别开心。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在膝盖上,靠着沙发闭上了眼睛。茶几上那本相册还摊着,最后一页她写了一半的字被客厅的灯照着,歪歪斜斜,只认得出头两个字——回家。
第四章 周明的馊主意
林远一夜没睡踏实。早上六点多他就醒了,客厅里已经有动静。苏晚在厨房煎鸡蛋,油锅里滋啦响,小满坐在餐桌前扎辫子,苏晚一边翻锅铲一边回头教她怎么绕皮筋。那画面让林远在卧室门口站了好几秒。
他没说话,洗了脸换了衣服,接过苏晚递来的粥喝了两口就出了门。小满在后面喊爸爸再见,苏晚的声音跟在后头,说路上慢点。林远关上门,那声“慢点”被门板夹断了,他站在楼道里呼了口气,掏出手机给周明打电话。
“到公司没?我过来跟你说个事。”
周明在电话那头打了个哈欠:“这才几点,出什么事了?”
“见面说。”
二十分钟后林远把车停在公司楼下。他们公司不大,租的写字楼里两间打通,一间办公一间做材料展示。周明已经到了,正拿抹布擦他那张办公桌上的茶渍。陈芳比他们来得更早,财务室的门开着,里面传来键盘声。林远往里看了一眼,陈芳抬头跟他点了个头,笑了一下,又低头忙去了。
周明泡了两杯茶,往林远对面一坐:“看你这脸色,昨晚没睡好?你前妻又作什么妖了?”
林远把昨晚的事说了。苏晚怎么提复婚,怎么问他八万块钱的去向,他怎么回的。周明听完没吭声,端着茶杯转了两圈,忽然放下杯子。
“林远,我问你个事。你账上现在多少钱?”
林远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就说。”
“六十来万。房子刚买,贷了三十万,手头就这些。”
周明手指头敲着桌面:“你离婚那会儿穷得叮当响,连小满的学费都跟人借过。你前妻挑那个时间走,拿走你八万。结果她走了三年,你公司做起来了,账上六十万,房子也买了。她一回来,张口就是复婚。你不觉得太巧了?”
“你想说什么。”
“她被那个建材商甩了,这事你信不信?”周明往前探了探身子,“我托人问过,她租在城南一个老小区,合租房,一个月八百。她回来找你,有多少是因为走投无路,有多少是因为你还念旧情,你分得清吗?”
林远端起茶杯没喝,指腹在杯壁上蹭了蹭。周明说得难听,但有一条他没法反驳——苏晚回来的时机,跟她被甩的时机,卡得太死了。
“那你说怎么办。”
周明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让林远觉得没什么好事。
“你告诉她你欠钱了。”
“什么?”
“你就说,你的公司看着还行,实际上外面欠了快两百万的债。材料款、银行贷款、还有跟朋友借的,加起来将近两百万。房子也押出去了,债主催得紧,弄不好都得搭进去。”
林远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周明,你这什么馊主意。”
“馊不馊你先听我说完。”周明竖起手指头,“她要是真心回来跟你过日子的,两百万她得跟你一起扛,是吧?她要是冲你钱来的,一听欠两百万,跑得比上次还快。你试试不就知道了吗?”
“我拿这种事试人?”
“你前妻拿你八万块钱试你的时候,跟你商量过吗?”周明声音平下来,“林远,我知道你觉得这招不地道。但你想想,你跟她复婚以后呢?万一她哪天真面目露出来了,你再离一次?小满怎么办?你耗得起吗?”
林远没接话。窗外写字楼底下有人按喇叭,短促的两声,刺得他太阳穴突突跳。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苏晚坐在沙发上收拾行李箱,他问她到底为什么,她说了一句“你养不起我”。就这一句,他记了三年。
“只让谁知道?”林远开口。
“我,你,还有陈芳。陈芳管账,你不跟她说清楚,她回头跟人报税做账露馅了。”
“别人呢?”
“对外统一口径。有人问你资金情况,就说紧张,具体的我跟你说好了。你家里那边,”周明顿了一下,“你前妻,你自己找机会透风。”
林远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马路上早高峰的车排成长龙,挤挤挨挨往前挪。他想了一会儿小满昨天睡前问他的话——妈妈这次是不是不走了。小满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捧着个什么宝贝。
“行。”他转回身,“就按你说的。但我有条件——不能让我在女儿面前演戏。小满面前我该怎么着还怎么着。”
“那当然。孩子跟前不演。”
周明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拿了茶杯往财务室走。过了一会儿陈芳跟着他出来了。陈芳三十五岁,头发扎得利利索索,穿一件灰蓝色针织衫,手里还拿着账本,笔夹在页缝里。
“林总,周哥跟我说了。”陈芳站在桌前,看了林远一眼又低下头,“那个……假账的我说不了,但对外口径的事我能配合。有人问起来我就说公司资金周转紧张,材料商那边压着款。”
“谢谢。”林远说,“这事连累你跟着遭罪。”
陈芳摇摇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转身往财务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林总,你那个……前妻要是真因为这个走了,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日子是你自己过出来的,你比三年前强多了。”
门关上了。周明冲林远挑了挑眉,林远没理他,拿了桌上的文件翻了两页,一个字没看进去。
中午他一个人在楼下吃了碗面。周明发来一条信息,把“欠债清单”的大致内容列了个提纲——哪些债主、什么名目、大概金额、催账的说法。林远看着那串数字,两百万三个字明晃晃刺眼睛。他心里清楚自家账上躺着六十万,新买的房子干干净净没有抵押,小满下学期的兴趣班费用早就预留出来了。他这辈子没欠过这么多钱,哪怕是假的,看着也堵得慌。
但他更清楚另一件事。他怕的不是苏晚冲钱来,他怕的是自己心软。三年前她走的时候他跪着留过,留不住。如今她自己回来了,他要是再犯一次糊涂,小满跟着受罪,公司也跟着动荡。周明这一招损是损,可也像一根针,能扎破他心里那点侥幸。
下午林远提前回了家。苏晚在阳台晾衣服,把他那件洗得起了球的旧T恤抻平了往架子上挂。小满在客厅地上画画,看见他回来扑过来抱住腿。
林远蹲下来摸摸女儿的头,余光扫到苏晚侧过脸来冲他笑了一下。那笑看着温温柔柔的,他差点就开口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他得先想好怎么把“欠债”这个口子开出来,不能太生硬,也不能太含糊。
晚上苏晚把饭菜端上桌,一家三口围着小桌子吃饭。小满一边扒饭一边说学校的事,苏晚听得认真,时不时给她夹菜。林远放下筷子,看着桌上这顿饭,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苏晚,”他开口,声音平平的,“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公司最近情况不太好。”
苏晚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
“外面欠了些钱,不少。”林远说得很慢,“具体多少,过两天再细说。你先有个心理准备。”
苏晚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低头给小满碗里添了勺汤:“欠多少都能慢慢还,你别一个人扛着。”
话说得轻巧,林远看着她夹菜的侧脸,心里那点凉意又漫上来。他没有再说什么,埋头把碗里的饭吃完。小满在旁边叽叽喳喳问周末能不能去动物园,苏晚说可以呀,摸摸她的头发。
林远起身收碗,走到厨房水槽前,透过窗玻璃看见楼下路灯亮了,几个小孩在院子里追着跑。他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响着盖过了客厅里的说笑声。
第五章 风声放出去
第二天早上林远醒得比平时早,客厅里已经有动静。苏晚在厨房煎鸡蛋,油星子溅得滋滋响,小满坐在餐桌前揉眼睛,睡衣扣子扣歪了一颗。苏晚转身端盘子的时候顺手把小满衣领整了整,动作熟稔得像这三年她从来没离开过。
林远看在眼里,端了杯温水靠在厨房门框上喝。他得把戏往下唱,不能因为一顿早饭就晃神。
“今天要跑趟建材市场,”他把杯子放下,声音里加了点沉重,“那批板材的尾款人家催了两回了。”
苏晚回头看他一眼:“差多少?”
“好几万。”林远含糊地应了一声,弯腰给小满系好歪掉的扣子,没再往下接。
出门前他故意站在玄关磨蹭了一会儿,把手机掏出来翻通讯录,拨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是周明,两人昨晚对过词。林远嗓门比平时大了一截,声音顺着走廊往客厅灌:“周哥,那笔材料款你再帮我跟刘总说说,再宽限几天……我知道合同签了,可我这边回款没到位,银行那边这个月利息还没着落呢……”
他说“银行”两个字时咬得很清楚,又补了一句“再给我三天,就三天”,然后叹着气挂了电话。转身的时候苏晚正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看着他欲言又止。
“别担心,”苏晚走过来,伸手把他翻起的衣领压平,“以前咱们那么难都过来了。”
林远嗯了一声出了门。门关上的那一下,他靠在楼道墙上闭了会儿眼。以前那么难——她说的是刚结婚住城中村的日子,还是她拎着行李箱走的那天?他没往下想。
上午十点多,周明按计划来了。他手里拎着个牛皮纸文件袋,敲门敲得急,苏晚开的门。周明一进门就嚷,嗓门敞亮得像在菜市场讨价还价:“老林呢?那笔款子的事今天必须定下来,材料商堵我办公室门口了,我好歹说歹说才把人劝走。你帮我劝劝他,别死扛了,该跟人商量的商量……”
林远从卧室出来,头发故意揉乱了些,脸色也装得发灰。他把周明往阳台引,苏晚在客厅坐着,手里削着苹果,耳朵竖着。阳台门没关严,两人的话顺着风往屋里飘。
“两百来万呢,老林,”周明压低了声音,可压得不够低,“光靠你那个小公司,再干两年也填不上。不行就把房子……”
“房子不能动。”林远打断他,“小满上学近。”
周明叹了口长气,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拍在阳台栏杆上:“刘总的材料款、李老板的借款、银行那笔经营贷下个月到期,你自己看看。我不是催你,我是替你急。”
苏晚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苹果皮断了一截,她低头重新找头,刀子刮得果肉沙沙响。
周明走的时候在门口又拍了拍林远的肩,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说“有消息我给你电话”。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得只有电视机开着的小满的动画片声。苏晚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端过来,戳了一块递给林远。
“欠了两百万?”她问得不重,像在问菜价。
林远接过苹果没吃,放在茶几上:“差不多。之前没跟你说这么细,怕你刚回来就担心。”
苏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我昨天不是说了吗,慢慢还。”
这话听着和昨晚一模一样,可林远注意到她切苹果的时候把砧板擦了三遍,擦得比平时仔细。
下午三点多,陈芳来了。这是计划里最出人意料的一环,周明安排的,说真真假假才像。陈芳抱着一个蓝色文件夹站在门口,还是平时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扎得利落,见了苏晚微微点了下头,说找林总对个账。林远把她让进书房,门虚掩着。
陈芳把文件夹摊开,里面是一份重新做过的“欠款汇总表”,抬头印着公司名字,底下一条条列着明细:供应商欠款七十万、个人借款六十万、经营贷余额六十五万、利息及违约金若干,最下面一行合计,红色加粗的七位数,稳稳当当过了两百万。
苏晚端了杯水进来,搁在陈芳手边。陈芳说了声谢谢,没有抬头,手指点着表格最后一行给林远看:“这笔月底前要处理,不然征信要出问题。”她语气平淡,说得像真的一样,林远差点以为自己真欠了这么多。
苏晚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那张表。就那么一眼,不到两秒钟。她收回目光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可林远太熟悉她了——她的指尖攥紧了水杯的杯壁,松手的时候在杯沿上留下一个淡淡的雾气印。
陈芳收好文件夹走了。苏晚把陈芳用过的杯子拿去厨房洗,水龙头开得很大。林远坐在书房里没动,听着哗哗的水声,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细沙子磨着。
晚饭苏晚做得简单,一个青菜一个番茄蛋汤。小满说想吃红烧肉,苏晚说改天做,今天菜市场肉不新鲜。小满嘟囔了一句,苏晚没接话,只是给她碗里多舀了勺蛋花。
吃完饭林远去给小满洗澡,出来的时候苏晚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屏幕停在一个房屋出租的页面上。她没注意到林远,手指往下划了两下,又飞快地退出来切到购物软件。林远什么都没说,回了卧室。
夜里林远被渴醒了去倒水。客厅的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漏进来一条,照在沙发上。苏晚裹着毯子坐在那里,面前的茶几上搁着一杯凉透的水,没动过。她听到脚步声猛地抬头,眼睛里那点慌乱飞快地收住了。
“睡不着?”林远问。
“嗯,有点认床。”苏晚扯了扯毯子角,“你去睡吧,我坐会儿就进去。”
林远没再问,倒了水回房。他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翻身的窸窣声,一会儿快一会儿慢,最后归了安静。苏晚大概三点多才回卧室,脚步放得极轻,在床边站了挺久才躺下。
第二天早上苏晚没做早饭。林远起来的时候她坐在小满床边,看着女儿穿衣服,眼神发呆。小满喊了两声妈妈,她才像醒过来似的伸手去帮小满扎辫子。扎得比平时松,皮筋缠了两圈就下来了,小满说妈妈你今天手没劲吗。苏晚说昨晚没睡好,声音有点哑。
送完小满回来的路上,苏晚走得很慢,跟林远之间隔了半步。以前她走路总爱挽他的胳膊,今天两手揣在自己外套口袋里。
“你公司那个陈会计,”苏晚忽然开口,“看着挺细心的。”
“嗯,干了两年多了。”
“那账上……真要还不上,房子会收走吗?”
林远偏过头看她。她目光直直地盯着前面那棵梧桐树,像在问别人。他想了想说:“不好说,看情况。”
苏晚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按掉了没接。林远余光扫到那个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尾号四个八。苏晚把手机塞回口袋,手指在口袋外面捏了捏,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林远什么都没看见,推开了单元门。楼梯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他走在前面,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苏晚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拉长叠在一起,可隔着半步的距离,怎么也并不到一处去。
第六章 她开始打听
苏晚是第二天上午才真正开始问的。
林远八点不到就出了门,说是去工地看材料,中午不回来。家里只剩她和林小满。小满那天幼儿园放假,在客厅地板上摊了一堆画笔画纸,画她最近迷上的那种彩虹房子,涂得满手都是蓝色。
苏晚坐在旁边给苹果削皮,削了一半,刀停了。
“小满,”她把苹果切成小兔子的形状递过去,“妈妈问你个事。”
小满接过来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什么事呀?”
“爸爸最近是不是特别忙?老接电话?”
“嗯!”小满点头,嘴里含含糊糊的,“晚上也接。前天晚上我起来尿尿,爸爸在阳台上打电话,说得很小声。”
苏晚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爸爸打电话都说什么了呀?”
小满歪着头想了想,把画笔换到左手:“说什么款、什么催的,我也听不懂。爸爸不让偷听。妈妈,你要不要吃苹果?我再给你咬一个兔子。”
“妈妈不吃,你自己吃。”苏晚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放得更轻了,“那爸爸有没有跟你说,家里最近……手头紧不紧?”
小满眨了眨眼。她才七岁,钱的概念还模模糊糊,但“手头紧”这话她听过——去年幼儿园要交活动费的时候爸爸说过一次,后来还是交了,只是那个月没带她去吃披萨。她点点头:“爸爸说最近赚钱辛苦,让我少买点没用的东西。我上次想要那个会走路的娃娃就没买。”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把剩下的半个苹果也切了。
中午她把小满哄睡午觉,自己坐到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搁着林远那部旧手机,他说是备用的,平时就扔在家里充电。苏晚拿起来试了试,密码没换——还是小满的生日。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手指顿了一下。锁屏壁纸是小满去年在公园拍的照片,穿着苏晚临走前买的那件黄色外套。她划开屏幕。
微信里最新的几条都是工作群。她往下翻,找到陈芳的头像,点进去。
聊天记录不算多,大部分是报账和材料清单。但有一条,日期是三天前,只有六个字:“那200万的事。”
后面紧接着林远的回复:“先别声张。”
苏晚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三天前——正是她回来的第二天。200万。她退出聊天框,打开计算器,又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充电器上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她知道林远这几年做装修。她走的时候他还窝在出租屋里,连个正式的办公室都没有。她以为他也就混个温饱,能养得起小满就不错了。200万对她来说是个想都不敢想的数字,可陈芳那句话冷冰冰的,没有感叹号,也没有问号,就像是说一件早就清楚的事。那只能是真的。
窗外有小孩在拍皮球,一下一下的,闷闷的。苏晚坐在沙发里没动,一直到小满午睡醒来揉着眼睛喊妈妈。
下午她带小满下楼透气。小满蹲在花坛边捡石头子儿,苏晚站在旁边晒太阳,眼睛半眯着,脑子里还在转那两百万吨的事——林远要是真欠了两百万,房子肯定保不住。她那天晚上翻租房网站不是没道理的。
“苏晚?”
她回头,是陈芳。拎着一个超市袋子,看样子是下班顺路买了东西。
“陈会计。”苏晚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笑,“这么巧。”
陈芳点了点头,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就挪开了,落在不远处的小满身上。“小满又长高了。”
“嗯,小孩子长得快。”苏晚走过去两步,跟陈芳并排站着,语气像是拉家常,“你最近忙不忙?我听林远说公司事多。”
“还行,老样子。”陈芳答得简短。
苏晚侧过脸去看她。陈芳穿一件灰色的薄外套,头发在脑后扎着,脸颊被太阳晒得有点红。三十五六的年纪,看着比实际年龄还素净些。苏晚心里过了一遍——林远说过她干了两年多,账上那六十万……不对,那两百万的事,她肯定最清楚。
“林远最近是不是压力挺大的?”苏晚把声音放缓,像是叹了口气,“我看他晚上老接电话,睡也睡不好。”
陈芳终于转过头来正眼看她。那目光没什么情绪,平平淡淡的,不带刺也不带笑。“公司上的事我不太清楚,我就是管管账。不过今年行情确实一般。”
“那……账上还过得去吗?”
问出口的时候苏晚自己都觉得有点急。她补了一句:“我就是担心小满,怕他用钱的地方多。”
陈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袋子,像是认真想了想才回答:“不太好。具体你别问我,我说不准。你问林远吧。”
话说得客气,但每句都像关着一扇门。苏晚还想再问,陈芳已经冲小满抬了抬下巴:“小满,阿姨走啦。”
小满站起来挥了挥手上的石头:“阿姨再见!”
陈芳走了。苏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花坛尽头的路口。阳光把影子拉得很短,她忽然觉得脸上那点笑撑不住了,嘴角慢慢拉平。
回到屋里她先给小满洗了手,把电视调到动画片。然后进了卧室,拉开衣柜最底下那层抽屉,把她这几天叠着放进去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重新往行李箱里码。叠到一半她停住手,坐在床沿上盯着箱子发了会儿呆。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是那个尾号四个八的号码,又打来了。这回她接了。
“我说了别打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怕被客厅里的小满听见,“我这边在想办法,你催也没用。……我知道,我知道你那头也难。你再给我几天。”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扣在床上,继续收拾。动作比刚才快了些,拉链拉上的时候还卡了一下,她用力扯了两下才把箱盖合严实。
小满在客厅喊:“妈妈!这个动画片里有大熊猫!”
“来了。”苏晚应了一声,把行李箱推回衣柜底部,上面盖了两件林远的旧T恤。她走到客厅门口,看见小满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靠着门框站了片刻,没有走过去。
窗外天还亮着,下午的光打在地板上,暖融融的。小满回头朝她招手,她又应了一声,可脚底下沉沉的,像踩在了一个已经踩烂的台阶上。
第七章 两百万吨的坎
林远到家的时候快七点。小区门口的水果店亮着灯,他顺手买了半斤小满爱吃的青提,拎着袋子上了楼。
门一开,小满从沙发上跳下来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头喊爸爸。客厅里飘着饭菜味,苏晚正在餐桌边摆碗筷,听见动静抬头说:“回来啦?洗手吃饭吧。”
那语气自然得像从前。林远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三年前那些日子压根就没有断过。他把青提递过去:“给小满买的。”
“先吃饭吧,汤都凉了。”苏晚接过去,顺手放进了厨房。
吃饭的时候小满叽叽喳喳说幼儿园的事,什么隔壁班的毛毛养了只蜗牛带去学校、什么王老师今天穿了条花裙子。林远一边听一边给她剔鱼刺。苏晚坐在对面,自己没怎么动筷子,眼睛一会儿看小满,一会儿看林远。
林远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等小满吃完去客厅看动画片,苏晚收拾了碗筷,坐回餐桌边,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开口:“林远,我想跟你谈谈。”
林远放下茶杯:“谈什么?”
“复婚的事。”苏晚两只手叠在桌面上,手指绞在一起,“我回来也几天了。小满需要妈妈,你也看到了,她这几天多高兴。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现在我……”
“你想好了?”林远打断她。
苏晚一愣:“什么?”
林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厨房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砸,声音在这个停顿里变得格外清楚。他想起周明下午说的话:“你就把那个数字扔出去,看她什么反应。不是试她,是让你自己别犯糊涂。”
他说:“我跟你实话实说吧。我这边情况不太好。”
苏晚的手指松开了,身子微微往前倾:“怎么了?”
“公司出了点问题。”林远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去年接了两个大点的工地,材料款结不回来。甲方那边拖着不给,我这边垫进去不少,又借了一笔钱周转。前前后后……”他顿了一下,“外面欠了将近两百万。”
苏晚没动。有那么几秒钟,她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眼睛直直地看着林远,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多少?”她问。
“两百万左右。”林远说,“现在材料商那边催得紧,银行的贷款也快到期了。我在跟几个老关系想办法,但暂时……”
他没把话说完,留了半截。
苏晚的脸色从白到灰,像是墙上剥落的旧石灰,一层一层往下掉。她喉咙动了动,过了一会儿才问:“那……房子呢?”
“房子是贷了款买的。”林远说得不疾不徐,“如果实在撑不过去,可能得卖。我已经挂出去让人问过了,但现在的行情你也知道,急卖要亏不少。”
苏晚低下头,盯着桌面上那块没擦干净的油渍。她的手慢慢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到膝盖上。半天没有声音。
客厅里传来动画片的片尾曲,小满跟着哼了两句,又突然喊:“妈妈!下一集要会员!”
“等一下。”苏晚应了一声,声音发紧。
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她走到客厅门口又停住,回头看着林远:“两百万……有没有办法还上?”
林远看着她的眼睛:“快的话三五年,慢的话不好说。看能不能接到新活儿。这几年的利润都得填进去。”
苏晚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什么。她转身进了客厅,林远听见她跟小满说会员的事,语气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但他坐在餐桌边没动,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过了一会儿苏晚从客厅出来,说小满要去洗澡睡觉了。她把小满领进卫生间,放水的哗哗声响了好一阵。林远听见小满在里面笑,水花溅得到处都是,苏晚说别闹了别闹了。
等小满洗完澡上了床,苏晚出来把客厅的灯关了一半。林远还坐在餐桌边。苏晚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两个人中间隔了两个靠垫。
“我得想想。”她说。
林远看着她。她想事情的时候总习惯低头不看人,像在找地上的什么东西。三年前她提离婚那晚也是这个姿势,坐在同一张沙发同样的位置,说“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那时候林远刚做完一个赔钱的小项目,手里连三千块都拿不出来。
“你慢慢想。”林远站起来收拾桌上的碗筷。
苏晚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也起身去卫生间洗漱了,路过餐桌的时候没有停留。
夜里林远铺好小满的床,女儿已经睡熟了,脸上还挂着笑。他把被子掖了掖,关了床头灯出来。客厅全黑了,只有苏晚那间客房的门缝底下透出一条细光。他经过的时候听见里面有点动静,像是拉链拉开又合上的声音,轻而急促。
林远在门口站了一秒,没有敲门,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厨房里没有动静。餐桌上空荡荡的,没有热粥也没有煎鸡蛋。苏晚在客房里没出来,门关着。他给小满热了牛奶,又从冰箱翻出个面包,让孩子凑合吃了。
送完小满回来,客房门还是关着。林远换了鞋准备去公司,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苏晚的声音,很轻,像在打电话。
“……我知道,我知道你那边也难。……我这边也没我想的那么……反正你别催了。”
他没有再听,带上门走了。
到了公司周明正等在办公室,看见他进来就抬眉毛:“怎么样?”
“说了。”
“什么反应?”
林远给自己倒了杯水,坐下去喝了大半杯才开口:“没反应。说要想想。”
周明嗤了一声:“两百万要想想,六十万的时候她怎么不想。当年走的时候可是利索得很。”
林远没接这话。他翻开桌上的报价单看起来。周明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又说:“那个尾号四个八的电话,昨天又打给她了。小满说的。”
林远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你女儿什么都说。”周明拍了拍他肩膀,“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该来的挡不住,该走的也留不住。”
第八章 原形
那天晚上林远几乎没怎么睡。
他躺在自己房间里,隔壁客房的门关了一整夜。半夜两点多他起来上厕所,看见客房的门缝底下还是亮的。早上五点半他听见卫生间水声响了一阵,然后是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滚过的闷响。
他没有起身。他就在床上躺着,看着天花板一点点亮起来。
六点四十,林远从房间出来。客厅里的光线还很暗。苏晚站在玄关那里,箱子就搁在脚边,是那个三年前她走时拉走的深红色箱子,边角磨得发白。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扎了起来,妆化得挺齐整,像是要去见什么人。
“你要走?”林远问。他其实早就知道答案,但他还是问了。
苏晚把风衣的扣子扣好,抬头看他一眼。那个眼神跟昨天完全不一样了,昨天她在门口站着的时候眼睛是红的,有委屈也有讨好的意思,像在外面受了气回娘家的那种神情。现在她的眼神很平,没什么温度,像在打量一件她决定不要了的东西。
“我想了一晚上,还是算了。”苏晚说得特别干脆,“你那个情况,我确实帮不上。”
林远没接话,走到厨房去烧水。他动作很慢,把水壶灌满,按下开关,然后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你昨天不是说想我和孩子吗?”
“想是真的想。”苏晚把箱子往门口挪了挪,那个动作带着一种急迫感,“但我回来是想好好过日子的,不是来还债的。两百万,你让我怎么扛?我自己现在什么都没有,你是知道的。”
“你说你什么都没有,那你之前那几年——”
“林远。”苏晚打断他,语气利索得像在签合同,“咱们别翻旧账了。你欠那么多钱,我不可能往里跳。我三十二了,没那个资本陪你从头再来一次。”
林远看着她。他想起三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在门口,手里也拖着这个箱子,说的也是这种干脆利落的话。那时候她说的是“这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下去了”,现在她说的是“我不可能往里跳”。话变了,腔调一点没变。
“三年前那八万。”林远开口。他声音不大,也没带什么情绪。
苏晚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压下去了。
“八万怎么了?那是我应得的。我嫁给你那几年过的什么日子你心里没数?”
“我没说不该给你。”林远说,“我就想问问,你这次回来,到底是真心想复婚,还是觉得我现在过得比三年前强了。”
苏晚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林远盯着她的脸看。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一句挽回的话,但最后还是把嘴角往下一撇,干脆把话说死了。
“行,你要听实话,我就给你实话。三年前我嫌你穷,那是真的。你那时候连小满的奶粉钱都要跟人借,我跟着你什么苦没吃过?现在我回来,是以为你混出来了。结果你告诉我你欠两百万——那我能怎么办?嫌你欠债也是真的。人总要现实一点,我又不欠你的。”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客厅里很安静。水壶咕噜咕噜响起来,开关跳了,蒸汽往上冒。林远没有动。
他心里那点残余的什么东西——说不清是念旧还是不甘——在这句话里彻底凉透了。他被最后一个念头扎了一下,那念头是:她连装都不愿意多装一天。
“行。”林远从灶台边直起身,走到玄关,把门打开。门外是早上清冷的楼道,隔壁邻居家的门关着,楼道声控灯亮了一小下又灭了。“你走吧。”
苏晚愣了一下。她大概以为林远会挽留,或者至少吵两句。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把门敞着,人往旁边让了一步。
她拉起箱子往外走。轮子碾过门槛的时候颠了一下,她伸手扶了扶。出门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越过林远,落在屋里——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什么东西是她该带走却忘了的。
“小满那屋——”她张了张嘴。
“小满不用你操心。”林远说。
苏晚没再说第二句,拉起箱子朝电梯口走去。轮子的声音在楼道里滚出很远,然后电梯叮的一声,门合上了。
林远站在门口,扶着门框,手心里全是汗。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呼出一口气。胸口又闷又空,说不上舒服也说不上难受,像拔了颗坏牙,终于不疼了,但那个洞还在。
七点十分,小满的闹钟响了。
林远听见女儿房间里传来悉悉索索穿衣服的声音,然后是拖鞋啪嗒啪嗒跑到客厅。小满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揉着眼睛到处看了一圈。
“爸爸,妈妈呢?”
林远蹲下来,把女儿睡裤的裤腰理了理。“妈妈走了。”
小满没反应过来,又往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客房的门开着,里面床铺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连个凹痕都没有。小满跑过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跑回来,仰着脸问:“她去哪里了?”
“她有自己的事要办。”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林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昨天他还能说“妈妈在客房”,今天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个人以后还会不会出现。他伸手把小满抱起来,让女儿趴在他肩膀上。
“爸爸也不知道。”
小满沉默了一会儿。她的小手抓着林远的后领,抓得很紧。然后她的肩膀开始抖,没有哭出声,就是一下一下地抽着。林远能感觉到脖子那里湿了一小块。
“她是不是不要我了?”小满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含含糊糊的。
“不是。”林远说。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没底气,但他还是说了,“不是不要你。”
“那她为什么走?”
林远抱着女儿在沙发上坐下来。小满缩在他怀里,两只手攥着他的衣服。他想了很久,不知道该跟七岁的孩子说多少。
“妈妈有她自己的路要走。”他最后说,“跟小满没有关系。小满很好,爸爸觉得小满特别好。”
小满没再问了。她把脸埋在林远胸口,哭累了就那样窝着。林远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拿过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小外套裹住她光着的脚。
过了大概十分钟,小满从他怀里抬起头,鼻尖红红的,眼睛也肿。
“爸爸,”她说,“我要吃荷包蛋。”
“好,爸爸给你煎。”
林远把女儿放在沙发上,去厨房给她煎蛋。油倒进锅里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铲子磕在锅沿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把火调小,慢慢煎了两个蛋,一个溏心的给小满,一个全熟的留给自己。他把蛋端出来的时候小满已经自己把脸洗了,头发也用口水当水抹了两下,抿得服服帖帖的。
“你今天还用去学校吗?”林远问。
“要去的。”小满爬上椅子,用筷子戳蛋,“今天有手工课。”
林远看着她埋头吃饭,心里堵得厉害,但他说不上来是在心疼女儿还是在心疼自己。他拿出手机给公司打了个电话,让陈芳帮他把上午的事推一推。
“怎么了?”陈芳在电话里问。
林远看了一眼小满,压低声音:“家里有点事,我晚点过去。”
陈芳那头停了一下,没多问,只说:“行,我把报价单先理了放你桌上。”
挂了电话,林远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屏幕反光里映出他和女儿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小满的筷子还戳在盘子里,蛋心流了一小滩。他伸手把盘子往女儿面前推了推。
“吃完爸爸送你去。”
第九章 女儿的问题
那天晚上,林远几乎没怎么睡。
小满虽然躺回了自己的小床上,但门开着,灯也留着。他躺在自己屋里,耳朵一直竖着,听着隔壁有没有动静。半夜两点多的时候,他听见小满翻身,迷迷糊糊叫了一声“妈妈”,然后就没声了。他坐起来,光着脚走到女儿房门口看了一眼,小满抱着那只旧兔子毛绒玩具,两只脚蹬在被子外面。他进去给她盖好被子,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借着走廊的灯光,他看见小满的眼皮是肿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透的水痕。
第二天早上小满醒得比他早。
林远是被厨房里碗碟碰在一起的响动惊醒的。他穿着睡衣出去一看,小满正踩在那只小板凳上,从橱柜里往外拿碗。
“我来。”林远快走两步把碗接过来,“你要什么?”
“我想吃泡饭。”小满从凳子上跳下来,“但是我不知道放多少水。”
林远把昨晚剩的米饭倒进锅里,兑了水,开火。小满就站在旁边看,也不说话,手抓着灶台边沿。林远发现她穿着昨天那件校服,但领口的扣子系错了一颗。他蹲下来给女儿重新扣,小满就乖乖地站着。
“今天放学想要谁来接?”林远问,尽量让声音听着跟平时一样。
小满想了一下。“爸爸。”
“好,爸爸接。”
吃完饭送小满去学校的路上,小满一直牵着他的手,比平时攥得更紧。到了校门口,她松开手往里面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跑回来抱住林远的腰,脸在他外套上蹭了一下。
“爸爸你下午来。”
“来。”
小满这才进去。林远看着她的背影混进那一堆背着书包的小孩里,直到认不出来了才转身。他走出十几步,手机在兜里响了,是周明。
“怎么样?昨天晚上什么情况?”周明那边好像在开车,能听见发动机的声音。
林远站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下,把昨天的事简单说了。说到苏晚提箱子走,周明那边安静了几秒。
“你跟她摊牌的时候她什么反应?”
“脸都白了。”林远说,“先是不信,后来算了一下,问房子是不是要卖。我说可能保不住,她就没话了。今天早上天没亮,我听见她在客厅收拾东西。”
“走了?”
“走了。”林远說这两个字的时候,发现自己语气比自己预想的要平。没有痛快,也没有太难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被慢慢拿走了,拿出来的时候有点扯得疼,但拿出来之后,那块地方反而松快了。
周明在那头叹了口气:“我不是说风凉话,老林,你心里得有数。她回来一个星期,从头到尾问过你一句公司到底怎么亏的吗?问过小满这两年过得怎么样吗?没有。她问的全是房子、存款、日子还能不能过。”
“我知道。”林远说。
“你知道就行。那两百万吨的石头上周我还觉得这招损,现在看,确实是照妖镜。”
林远没接话。他想起昨天苏晚在客厅里说“我不是来还债的”那句话时的表情,嘴唇抖着,眼神倒是很清楚。那句话她说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只等一个出口。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三年前她嫌他穷,三年后她嫌他欠。横竖都是钱的事,跟他这个人没多大关系。
“你那边账上的钱我一分没动。”周明又说,“那六十万还在。你该干嘛干嘛,别因为这事耽误正事。上午那个业主的报价你今天得给人家。”
“我知道,我一会儿到公司。”
挂了电话,林远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黄叶子打着旋往下掉,有一片正好落在他鞋面上。他把叶子蹭掉,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给陈芳发了条消息:上午我过去,报价单我自己改。
陈芳很快回了:好。小满还好吧?
林远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他昨天只跟陈芳说了句家里有事,别的什么都没提。但陈芳好像就是知道这事跟小满有关。他没回,收起了手机。
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陈芳在门口那间小办公室里对账,见他进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追问的意思,只是把桌上一个牛皮纸袋往他这边推了推。
“报价单在里面,我标了两处要改的。业主那边我打过电话了,说今天下午三点前给就行。”
林远接过来,点了点头。他在自己办公桌前坐下,翻开报价单,但看了半天一个字没改进去。脑子里还在想小满早上系错的扣子,还有她跑回来抱他那一下。那个拥抱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怕他也会突然不见。
快中午的时候陈芳又过来了一趟。她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桶,放在林远桌角上。
“我昨天包的饺子,三鲜馅的。本来想中午自己吃,想着你家里可能没开火,就带来了。”
林远愣了一下。保温桶是白的,上面印着一圈小碎花,看着像是用了几年的旧物件。他揭开盖子,里面的饺子还温着,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
“你……”林远说了个你字,没想好后面说什么。
陈芳已经退回门口了。“趁热吃。”她说,“底下那层给小满留着,晚上微波炉热一下就行。三鲜的,小孩应该爱吃。”
她说完就出去了,顺手把办公室的门轻轻带上。
林远坐在那儿,看着保温桶里冒出来的热气。他和陈芳共事快两年了,公司账目、客户往来、工人的工资表,全是她在打理。她话不多,从来不打听他的私事。今天这桶饺子,是她第一次越过那条线。
他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不讨厌,但也谈不上多清楚。他只知道这一点热气让他鼻子有点酸。他盖好盖子,决定中午先不吃,等下午接了小满回家热给她吃。
下午三点半,林远提前关了电脑,跟陈芳说了一声去接孩子。陈芳嗯了一声,头也没抬,只说了句“路上慢点”。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小孩们正往外走。小满一眼就看见了他,飞奔着跑过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林远蹲下去接住她,小满两只手搂住他的脖子,在林远耳边小声说:“爸爸,今天手工课我做了一只小船。”
“回去给爸爸看看。”
“好。”小满从他身上下来,主动牵住他的手,“爸爸,晚上吃什么?”
“有人给咱们送了饺子。”
“谁呀?”
林远想了一下。“爸爸公司的陈阿姨。”
“哦。”小满对这个名字没什么概念,哦了一声就不再问了。但走了一截路之后她又抬起头:“爸爸,陈阿姨是好人吗?”
这个问题让林远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女儿,小满正仰着脸等他回答,眼里没有什么复杂的情绪,就是单纯地想知道。
“是。”林远说,“是好人。”
小满点了点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路边花坛里开的不知道什么花上。林远牵着她往家走,十月的风已经凉了,小满的手在他掌心里暖着。他想,日子该往前走了。
第十章 陈芳的账本
第二天林远到公司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办公室里就他和陈芳两个人,工人还没来,周明也还在路上。陈芳正蹲在打印柜前换墨盒,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
“今天来这么早?”她问。
林远把包放下,拎着昨晚洗干净的保温桶走过去,搁在她办公桌角上。“饺子小满吃了,说好吃。桶给你送回来。”
陈芳手上换墨盒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真说好吃?”
“说了两遍。”
陈芳没接话,把新墨盒推进去,合上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个子不高,做事手脚利落,平时穿得也素净,头发总是一丝不苟地扎在脑后。林远注意到她嘴角动了动,像是忍着一个笑。
“正好,”陈芳拉开椅子坐下,从抽屉里抽出一摞装订好的打印纸,“你来早了,有样东西给你看。”
林远接过来翻了翻。是公司的流水账目,按月分册,从去年年初一直到上个月,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收入、支出、人工、材料、税,分项列着,边上用铅笔做了标注。
“这是……”林远粗略翻了翻,发现不只是简单的流水,后面还附了一张大表,把这两年的利润趋势、客户回款速度、人工成本都做了汇总。
“你之前不是老说搞不清公司到底挣了多少吗。”陈芳坐回去,打开电脑,“我把这两年的账重新理了一遍。你这个公司,从前年秋天开始才算真正缓过来。去年净利润是二十八万六,今年前九个月已经过了三十万。账上现在趴着六十二万出头,加上那套小两居,你手里这套盘子其实挺稳的。”
林远看着那张表,好一会儿没说话。他知道公司这两年挣着钱了,但具体挣了多少、钱在哪儿、成本结构怎么样,他心里其实一直没底。以前穷怕了,钱到手就攒着,不敢乱花,也没心思仔细算。现在陈芳把这本账摊在他面前,他才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的家底。
“你弄这个花了多久?”他问。
“断断续续弄了两个月吧。”陈芳盯着屏幕,“白天你不在的时候我整理的。你有些发票塞在文件柜里一直没给我,我翻了半天才凑齐。”
林远抬头看她。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是她分内的事。但两个月,每天上班之余一点一点翻旧账、对票据、做表,这不是随便应付能做完的活儿。她甚至没有提过。
“陈芳。”他叫了她一声。
“嗯?”
“谢谢你。”
陈芳敲键盘的手顿了一下。“不用谢。我是公司会计,这些是我该做的。”
“不是,”林远翻到账本最后一页,那里贴了一张便签,上面用她的字迹写着两行小字:注意,材料商老赵的付款周期今年变长了,要盯着点,别被拖账。小满九月开学,学杂费一千二,已从备用金支出。这行字被水笔画了一道,想起什么似地又加了句“注意”。
他看着那两行字,喉咙有点紧。公司的事她记着,小满的事她也记着。
“你连小满的学费都记着。”
“那是公司的备用金支出,不算个人的。”陈芳说得很快,像是不想让他多想,“走账走清楚,年底好对。”
林远没再说什么,把账本合上放在桌上。他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两杯水,一杯端过去放在陈芳手边。陈芳看了一眼那杯水,又看了一眼他,没吭声,端起来喝了一口。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阵。窗外是十月灰蓝色的天,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林远坐回自己办公桌后面,打开电脑,心思却不在上面。
过了一会儿,陈芳忽然开口:“林远。”
“嗯。”
“你家里的事,我不该多嘴,但你要是不嫌我说话直,我还是想讲一句。”她转过身面对他,语气很平,眼神却没躲,“那个假债务的事,我听周明提过一嘴。”
林远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这个。他本来想否认,但看着陈芳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不是要问你的打算。”陈芳说,“我就是想说,你日子已经过好了。公司账上是实的,房子也是实的,小满也养得挺好。你心里那道坎,该翻就翻过去。别拿这些事折腾自己。”
她说完就转回去了,继续对着屏幕敲键盘,好像这一段话对她来说只是账目往来里的一个备注,轻轻带过。
林远看着她对着屏幕的侧脸。她头发拢得整齐,后颈露出来一小截,皮肤在晨光里显得很白。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这两年,她每天就坐在那个位置,管着公司的钱、管着采购的付款和回款,接电话、发消息、做表、打印。他交给她的事她全办得妥帖,他从没操过心。但他也说不上来她喜欢吃什么、住哪里、周末做什么。他甚至不知道她有没有对象。
而她连小满九月开学的一千二都记着,备注一栏还写着“已付”。
周明到公司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一进门就嚷嚷着昨天那单活儿甲方临时改了方案,得重新出图。林远把账本的事搁到一边,跟着忙起来。上午一拨拨的人进进出出,电话响个不停,办公室一下子就满了。
到了午饭时间,工人们散了,周明出去办事,陈芳还在电脑前收尾。林远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中午一块吃吧。”
陈芳抬头看他,有些意外。“你不是通常回家吃?”
“今天不回了。”林远把手机揣兜里,“附近那家面馆,我请你。”
陈芳愣了两秒,然后关了电脑,拿上外套跟了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穿过马路,走进那家林远常去的面馆。老板认识林远,招呼了一声,给他俩找了张靠窗的桌子。
面端上来,两个人面对面吃着。陈芳吃东西很安静,筷子夹得稳,不大声吸溜,一碗面吃完连汤都喝了一半。
林远放下筷子,琢磨了一下措辞。“陈芳,有件事我想问你。”
“你说。”
“你刚来公司那会儿,是苏晚走之后没多久吧。”
陈芳点头。“你招人,我就来了。那时候你租的那间办公室比现在还小一半。”
“你跟着干了两年,工资不高,活儿不少,你没想过换个地方?”
陈芳放下筷子,抬眼看林远。“你想赶我走?”
“不是。”林远摇头,“我是问,你图什么。”
这句话问得有点冒失,但陈芳没生气。她拿纸巾擦了擦嘴,想了想,说:“我图活儿干得踏实。你那会儿虽然穷,但从不欠工人工资,不拖材料款,答应的事一定做到。我上一个老板,账上明明有钱,非要拖人家三个月,我干不下去。”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往下说。最后还是开了口:“再说,你带着小满,也不容易。我一个单身女的,没那么多牵挂。能帮着把账管明白,你少操点心,也挺好。”
林远看着她,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她说“你少操点心”的时候声音很自然,不像在表功,也不像刻意示好,就是平平常常一句话,好像这是她坐在那个工位上两年最寻常不过的理由。
他想起昨天下午接小满时女儿问的那句话——陈阿姨是好人吗。
“陈芳。”林远说,“以后你不用老自己扛着。公司的事也好,别的也好。你帮了我这么多,我心里有数。”
陈芳端起面汤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没接话,只说:“走吧,下午还得给工人对一遍出勤表。”
林远站起来去结账,陈芳跟在他身后出了面馆。街上风大了一些,她拢了拢外套,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往公司走,谁也没再说话,但步子不知不觉踩到了一个节奏上。
林远走了一段路,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确实在往前走了。苏晚回来那阵子把他搅得乱糟糟的,假债务的戏他也演得疲惫。但今天陈芳给他看那本账,他心里反而踏实了。数字不会说谎——他这两年确实一步一步好起来了。而坐在他身边这个安静的女人,是他所有账目里最清楚的一笔,清清楚楚记着他走过的每一步、熬过的每一天,却从来没有跟他要过什么。
到了公司楼下,陈芳先进了门,林远在门口停了一脚。他掏出手机给周明发了条消息:下个月给她涨工资吧。
周明秒回:终于开窍了?涨多少?
林远看着屏幕,想了想,打了四个字:你看着办。
发完他把手机揣起来,大步上了楼。
第十一章 她又回来了
苏晚再次出现在小区门口,是一个星期二的傍晚。
林远刚从工地回来,工装裤上还沾着腻子粉的白点子。他远远就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门卫室旁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驼色外套,头发扎得很低,比上次见时更素净。她手里没有行李箱,只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
林远脚步慢了下来。
苏晚也看见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两只手把塑料袋口子绞紧,像个不知道该不该开口的陌生人。
“我没别的意思。”她先说话,“就路过,想看看小满。”
林远没接话。他把手里的钥匙串换了个方向握着,站着没动。门卫老张从窗户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小满还没放学。”林远说。
“我知道。”苏晚点头,“我算过时间,她五点半到家,还有一个多小时。”
连这个都算过。林远看着她,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上回她走的时候话说得那么绝——我是来过安稳日子的,不是来还债的——现在又站在这里,他不信她是单纯来看孩子。
“有事你直说。”
苏晚抿了抿嘴唇,抬眼看他。傍晚的天光打在她脸上,眼角那道细纹比三年前深了,人瘦得颧骨有点突。这模样搁在从前,林远或许会心软。但那天她收拾箱子往外走的样子,他记得太清楚了。
“我这几天住在我表姐家。”苏晚开口,“夜里睡不着,想了很多。上次是我话说错了,我不该那么讲。你欠债的事,我回去想了想,夫妻本来就是有难同当的……”
林远眉头动了一下。
“200万不是小数目。”苏晚语速快了些,像是怕他打断,“但你人勤快,公司也有底子,真一起扛,总能扛过去。我以前不懂事,这几年在外面也吃了苦头,知道日子该怎么过了。复婚的事,我们可以慢慢来,先把日子过起来……”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眼睛里有一种期待,又像是试探。那几颗橘子被她攥在手里,塑料袋发出细碎的响声。
林远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他觉得荒诞——同一个女人,七天前听说他欠债200万,第二天一早就收拾箱子跑了。七天之后,她换了个说法,愿意“有难同当”了。这七天里发生了什么,让她忽然变得这么通情达理?
答案他几乎能猜到。
上周从家里走后,苏晚应该是去找了那个建材商。周明昨天还在饭桌上跟他说,有个做建材的老熟人提起过,苏晚当年跟的那个姓郑的,去年下半年就出了事,账上填不上窟窿,人跑到外地去了,手机号都停了。
一个被债主堵过门的人,和一个被债主追着跑的人,两种滋味她算是对比过了。回头再看林远——就算欠着200万,好歹有房、有公司、有手艺,还有女儿牵着她。怎么算都比她一个人租房都交不上押金强。
这道算术题,苏晚算得过来。
“苏晚。”林远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这房子你进不去。”
苏晚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收住:“我说了,就是来看看小满——”
“小满这边,你想见她,我不拦。”林远打断她,“但复婚的事,跟小满没关系。我跟你之间早就结束了,三年前你签字那天就结束了。”
“我那会儿年轻,不懂事——”
“你现在也不懂事。”林远说,“你懂事的话,就不会在我说欠债200万的第二天跑掉,过了一个星期又回来说愿意一起还。你这一个星期想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苏晚脸上那层柔软终于挂不住了。她嘴唇抿紧,肩膀绷起来,眼神从期盼变成一种被戳穿的慌乱,随即又转成恼怒。
“你就是不愿意给我机会。”她说,声音压低了,怕门卫听见,“我知道你还记恨我,可我好歹是小满的妈——”
“小满这三年没你这个妈,一样长大了。”
这句话说出来林远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原本没想这么狠,但出口之后他发现,心里居然没有什么波动。三年前苏晚走的时候,他确实恨过,恨了很长一段时间,夜里小满哭着找妈妈,他抱着孩子在客厅里转到凌晨,恨意是一寸一寸熬出来的。可熬过了那阵子,恨就淡了,变成了不指望。
一个不指望的人,说什么话都伤不了他。
苏晚被这句话噎住了。她站在那里,手里的橘子袋子松了,垂在腿侧。过了好几秒,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自嘲。
“行。”她说,“我算是看明白了。林远,你现在行了,有公司有房,看不上我了。”
“跟看上看不上没关系。”林远摇头,“你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委屈。三年前你拿走家里八万块钱,我跟小满连下个月房租都快交不上,那八万你问过一句没有?这三年小满的抚养费你给过一分没有?你回来那天我让你进了门,是因为小满喊你妈。可你连三天都没撑住。”
苏晚没再说话。
她的目光飘向小区里面,那几栋六层小楼,一层的院子里有晾晒的被子,有小孩的自行车。林远知道她在看什么——看那套两居室的窗户,看这个她曾经也有份的家。以前她嫌这地方偏,嫌他穷,嫌日子过得紧。现在她觉得这地方好,因为外头的世界比这里更难。
“你回去吧。”林远说,“橘子留下,我带给小满。”
苏晚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把袋子往他手里一塞,转身走了。步子在傍晚的风里显得有些急,外套下摆被吹起来。
林远拎着橘子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出小区门口,拐上马路,消失在行道树的后面。
他掏出手机给周明打电话。
“她又来了。”
“我就知道。”周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早有准备的笃定,“姓郑的确实跑了,上个月的事。她租的那间房房东催了两次,再交不上钱就得搬。你说她这时候回来图什么?图你那儿有个窝。”
“我没让她进门。”
“就该这样。”周明说,“远哥,你上次演那出戏,值了。”
林远挂了电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橘子,塑料袋上印着一家水果店的标志。他认得那家店,离他这儿坐公交要半个多小时。苏晚拎着这几个橘子挤公交过来,是想拿它们当敲门砖,还是随手买的,他不确定。但他知道,这几个橘子他不会给小满吃。太酸。
他把橘子放进自己背包里,往楼上走。电梯门开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是小满的班级群,老师发了一张照片——小朋友们画的全家福,小满画的是三个人,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大人旁边写着“爸爸”和“陈阿姨”。
林远站在电梯里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电梯到了五楼,门开了又合上,他没有出去。最后他按了一楼的键,重新回到外面,从背包里掏出那几个橘子,扔进了垃圾桶。
他得去学校接小满了。今天路上他打算跟女儿好好聊聊——有些事孩子似乎比大人更早明白。
第十二章 一场算账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林远刚跟一个工长在会议室里对完一套二手房的翻新报价,门就被推开了。
前台小刘探着半个脑袋,脸上有些为难:“林总,外面有位女士,说是……说是小满的妈妈,非要现在见您。”
林远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工长识趣地站起来,拿着图纸先出去了。林远把报价单收进文件夹,起身走到门口。走廊尽头的接待区,苏晚站在那儿,穿着一件米色的薄外套,头发随意挽着,看起来比昨天在小区门口更憔悴,眼圈下面泛着青。
公司里几个员工都在。陈芳从财务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凭证,看见苏晚,脚步顿了顿,然后没说话,转身又回了办公室。
“你来公司做什么?”林远走过去,压低声音。
苏晚没回答,反而环顾了一圈这间不大的公司——前台、走廊、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和施工资质,还有玻璃门里坐着办公的几个人。她的目光在那些资质牌子上多停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林远,我想过了。昨天是我态度不好。但小满是我生的,我是她妈,这个事实谁也改不了。你凭什么不让我见她?”
她的声音不算大,但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小刘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眼睛却往这边瞟。
林远看了她一眼。他本可以在这里把话说清楚,让她下不来台,但这个点走廊里人来人往,吵起来没意思,传出去对公司的形象也不好。他朝自己的办公室偏了偏头:“进来谈。”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排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小满幼儿园时画的一幅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下面,三个火柴人手拉手。
林远关上门,坐回桌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苏晚没坐,站在那儿,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像是还没想好要怎么开口。
“小满我从来没拦着你见。”林远先说了,“学校门口那次是你自己掉头走的。你要是真想看她,周六下午她去学画画,两点到四点,你提前给我打电话,我把时间地点发你。这不算不让你见。”
“你让我提前约。”苏晚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林远,我是她妈,见自己女儿要跟你预约?”
“你跟我要的从来就不只是见孩子。”林远抬起头看她,“你昨天要的是什么,你自己清楚。复婚。你今天到公司来,也是为这个。”
苏晚不说话了,过了几秒,她拉开椅子坐下,把包放在腿上:“行,那我就直说。小满七岁了,你一个大男人带着她,又要跑公司又要管孩子,能顾得过来多少?她需要妈。你也需要一个家。我回来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想把这个家圆回来。”
“三年前呢?”
这三个字一出口,苏晚的手指在包带上紧了一下。
“三年前,你走的时候,小满两岁零三个月,刚会说完整的句子。”林远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说,“那天早上我送完货回来,家里就剩孩子一个人坐在床上哭,你行李箱不见了。床头柜里那八万块钱——我跑了半年工地攒下来的,一块钱一块钱攒的——也没了。那是我们当时全部的积蓄。”
苏晚张了张嘴。
林远没给她插话的机会:“你丢下的是什么,我算给你听。小满两岁三个月到七岁,四年零九个月,一千七百多天。奶粉、尿不湿、幼儿园的学费、兴趣班、看病、衣服鞋子、每天三顿饭,这些我都不跟你细算。我就问你一句——这三年多,你给过一分钱抚养费没有?”
“我当时也难——”
“你难。”林远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你难。你跟的那个人是做建材生意的,你自己跟我说的,他一年流水几百万,你跟着他不缺钱花。你难在哪里?难在钱多不知道怎么花?”
苏晚的脸白了一层。她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包,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林远,你不能把话说这么绝。当年我走,也不全是因为钱。你那时候天天在工地上,早出晚归,一个月见不了几次面,我跟守活寡有什么区别?家里穷得叮当响,你连个像样的家都给我不了,我那时候才二十几岁——”
“所以你就把两岁的孩子丢在家里,拿了钱走人。”林远接过她的话,语气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觉得我不像样,你可以离婚,可以跟我谈,可以要孩子的抚养权。你什么都没做,你选了最省事的办法——走。现在他生意败了,人跑了,你回来了。你告诉我,你回来是因为想小满,还是因为你没地方去了?”
这一句问出来,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苏晚的手在包带上反复揉搓,指甲刮过皮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又找不到合适的话。最后她抬起眼睛,眼圈有点发红:“我是她妈。不管怎么说,这个身份你抹不掉。小满需要我,你别拿大人的账去挡孩子。”
“你说得对,你是她妈。”林远站起来,走到文件柜旁边,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到桌上,“这里面是这几年的开支记录,陈芳帮我整理的,每一笔都有。我不是要跟你要钱。”
苏晚看着那个信封,没有去碰。
“我拿出来是想告诉你,我算得清这笔账,但我今天不跟你算钱。”林远把信封推回去,“我就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你走的时候,我连付下个月房租的钱都不够,小满发烧我抱着她跑医院,连打车钱都是跟周明借的。那几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你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现在我日子过好了,你回来了,开口就要复婚。苏晚,你觉得这天下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苏晚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抹了一把脸,声音里带了哭腔:“林远,我知道当年是我不对。可人不能总抓着过去不放吧?你就不能看在小满的份上,给我一次机会?”
“小满的份上。”林远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表情很平静,“小满昨天画了一张画,画上有我,有她自己,还有一个陈阿姨。你知道她为什么不画你吗?因为她快不记得你长什么样了。”
这句话像一记闷锤。苏晚僵在椅子上,眼泪挂在脸上,没再掉下来。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把包带往肩上一挎,声音低了很多:“我知道了。”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没有回头:“小满那边……你让我见她,我会提前给你打电话。”
“可以。”
门开了又合上。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一直走到前台那边,然后消失了。
林远站在原地,胸口堵着什么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他从桌上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翻到背面,上面有一行陈芳的字——“小满,六岁十一个月,学画画第三个月”。
他把信封放回抽屉,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报价单想接着看,看了两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林总。”陈芳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水,“刚才那位……走了?”
“走了。”林远接过水喝了一口。
陈芳没有马上走。她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报价单,又看了看林远,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那杯多出来的水放在他桌角,转身出去之前说了一句:“周哥说下午三点工地那边要过一下,别忘了。”
“知道了。”
陈芳带上门。林远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画上——三个火柴人,一个高个子,一个矮个子,中间一个小的。小满画的时候说,高个子是爸爸,矮个子是陈阿姨。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给周明发了条消息:跟她算清了。
周明回得很快:早该这样。
林远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马路边一排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出背面,亮晃晃的。他想起三年前那些日子——一个人抱着发烧的孩子在急诊室排队,一个人半夜起来冲奶粉,一个人蹲在阳台上抽烟算这个月还差多少钱。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
他收回目光,拿起报价单,重新坐下。下午还要去工地。
第十三章 妈妈的第二次离开
苏晚那个电话是打到林远手机上的,上午十点出头。林远正在工地和泥瓦工对一面墙的平整度,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三下他才掏出来。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本来不想接,犹豫了一下还是划开了。
“是我。”苏晚的声音有点哑,“我想见小满。”
林远走到楼道口,靠着还没刮腻子的水泥墙:“什么时候?”
“今天中午,她学校门口。我就跟她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你昨天为什么不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昨天没想好。今天想好了。”
林远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工地里头周明正在跟工人比划图纸:“行。中午我过去,你在校门口等我。”
“你不用来,我就——”
“我过来。”林远打断她,“你见孩子,我没意见。但我在场。”
苏晚没再争,说了句“随你”就把电话挂了。
中午十一点四十,林远把车停在学校对面那条街的巷子里。这一片路窄,停车位不好找,他绕了两圈才塞进去。下车的时候看见苏晚已经站在校门斜对面的梧桐树底下,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手里什么都没拿。她比他先到,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林远走过去,在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站住。两个人没怎么对视,都看着校门口。
“你昨天回去住哪儿?”林远问。
“城南一个朋友那儿,暂时借住。”
林远点点头,没再问。他其实想问的是她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但话到嘴边觉得不合适,咽了回去。
放学铃响的时候,校门口一下子涌出来一群孩子,背着花花绿绿的书包,吵吵嚷嚷。小满排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低着头跟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说着什么,走出校门时才抬起头张望,一眼看见了林远,笑起来朝他挥手。
然后她看见了苏晚。
那只举起来的小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有点茫然,像在辨认一个不太确定的人。她慢慢走过来,步子比平时慢,走到林远身边先叫了声“爸爸”,然后才转头看向苏晚,小声说:“妈妈。”
苏晚蹲下身,平视着女儿。小满长高了不少,三年前抱在怀里还是小小一团,现在站着都到她腰上面了。苏晚伸手想理一理小满额前的碎发,小满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又停住了,让她碰了碰。
“小满,妈妈要走了。”苏晚说。
小满眨了两下眼睛,没说话。
“去很远的地方,以后可能不常来看你了。”
小满的嘴唇动了动,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扭头去看林远,林远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小满又转回去看苏晚,声音里带着哭腔:“为什么呀?”
苏晚的嘴张开又合上。她的目光从小满脸上移开,看向旁边的梧桐树干,又看向更远处的马路。林远站在两步外,能看见她的侧脸绷得很紧,喉咙那里动了一下。
“妈妈有自己的事要处理。”苏晚最后说了这么一句,声音比刚才更哑了。
小满的眼泪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校服前襟上,她没有出声,只是咬着嘴唇,小肩膀一抽一抽的。苏晚伸手把她搂进怀里,搂得很紧,下巴抵在小满头顶,眼睛闭着。林远看见她闭眼的那个瞬间眼角有东西亮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她别过头去蹭掉了。
抱了大概十几秒,苏晚松开手,站起来。她没有再看林远,只是低头对小满说:“听爸爸的话,好好吃饭。”
然后她转身朝马路对面走去。米白色的外套被风鼓起来又贴回去,高跟鞋敲在人行道上,声音很规律,一下一下的。她走到马路对面没有回头,拐进旁边一条小街,很快就看不见了。
小满站在原地,眼泪还在往下淌。林远蹲下来,把她脸上和下巴上的泪擦了擦,没说“别哭了”这种话,只是把她书包往上提了提,拉着她的手往巷子那边走。
“爸爸。”小满走了十几步,声音闷闷的。
“嗯。”
“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林远握着女儿的那只手紧了紧。他想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走到车边他才蹲下来,跟小满平视。
“妈妈有她自己要处理的事,跟你没有关系。”他说,“你记住,那不是你的问题。”
“那她为什么不能带着我?”
“因为有些事情大人自己都搞不定,带着你更搞不定。”林远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但爸爸一直在这儿。”
小满没再问,伸手搂住林远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林远感觉到衬衫肩头很快就湿了一小片。他拍着小满的后背,一下一下的,等她不怎么抽噎了才把她放进后座,系好安全带。
开车回家的路上小满没怎么说话,一直看着窗外。到了小区楼下她已经歪在座位上睡着了,脸上还有泪痕,睫毛粘成一缕一缕的。林远把她抱上楼,放到她的小床上,脱了鞋,盖上那床印着小兔子的薄被。小满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妈妈”,又睡沉了。
林远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往下滑,停在一个名字上。犹豫了大概有一分钟,他按了下去。
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林总?”陈芳的声音传过来,背景里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怎么了,工地那边有情况?”
“没有。”林远靠在床头,声音低低的,“工地没事。”
陈芳听出他语气不对,顿了一下:“你声音听着不太好。出什么事了?”
“苏晚今天见了小满,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纸张翻动的声音停了。
“小满还好吗?”陈芳问。
“睡了。哭了一路,刚才睡着。”
“那你呢?”
林远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那灯还是去年换的,小满说原来的灯太暗了画画看不清。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其实没什么具体的话要说,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我就是……”他顿了顿,“想找个人说说话。”
陈芳没有追问,也没有说那些“会过去的”“别多想”之类的话。她只是把声音放轻了一点:“我在办公室,你要是不嫌吵,电话就搁着,我这边反正要整理下个月的进项发票。你那边有什么动静我也听不见,想说话就说,不想说就歇着。”
林远“嗯”了一声,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开着免提。听筒里传来陈芳翻动纸张的声音、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偶尔还有她小声嘀咕某张发票开得乱七八糟。这些细碎的、平常的声响从手机里传出来,填满了卧室里安静的空气。
他闭着眼睛靠在床头,听着听着,胸口那块堵了一整天的东西慢慢松了一点。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陈芳那边问了一句:“小满晚上吃什么?要不要我从楼下打包点粥带过去?她哭过之后嗓子会不舒服。”
林远睁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用,我给她熬点小米粥就行。”
“那行。你熬粥的时候记得看着火,你上次就说熬粥熬糊过一次。”
“知道了。”
陈芳没再说什么,继续整理她的发票。林远从床上下来,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带上门,走进厨房。淘米的时候水流哗哗地响,他听见客厅里手机免提还开着,陈芳那边传来订书机“咔哒”一声,然后是她的自言自语:“这张怎么又没盖章。”
他往锅里添水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弧度。
第十四章 摊开说
陈芳约他吃饭是在苏晚第二次离开后的第三天。
那天下午,林远刚从工地回来,安全帽还没摘,陈芳就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沓要签字的单据。她把单据放在他桌上,顺口说了一句:“晚上有事吗?兴华路新开了家小馆子,我听人说菜做得不错,你要是有空,把上季度的账当面过一遍,顺便吃个饭。”
林远抬头看了她一眼。陈芳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单据,手指无意识地把边角抚平了一遍又一遍。
“行。”他说。
陈芳点点头,转身出去了,耳朵尖泛着一点红。
等林远回家换了身衣服,又嘱咐隔壁张婶帮忙看小满写作业,到那家小馆子的时候,陈芳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她换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放下来,没像在公司那样扎着马尾。桌上摆了两杯水,菜单翻开着放在一边。
“你点了吗?”林远拉开椅子坐下。
“等你。”陈芳把菜单推过来,“我看了下,都是家常菜,你点你爱吃的。”
林远看了几眼,随便勾了三个菜。服务员走后,陈芳把那沓单据拿出来摊在桌上,开始一页一页跟他说上季度的各项收支。她讲得很细,哪个工地材料费超了、哪个客户结款拖了半个月、哪笔税款可以抵扣,条理清楚,没有任何废话。
林远听着,偶尔点头。他其实心里知道,这些账她完全可以明天拿到办公室来讲,不用专门约一顿饭。但他没戳破,配合着她把数字过了一遍。
饭吃到一半,话题慢慢从账目上松开了。
“小满最近怎么样?”陈芳夹了一筷子青菜到他碗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好多了。那天哭完之后,第二天就正常上学了。孩子恢复得快。”林远顿了顿,“就是有时候晚上会问我,妈妈下次什么时候来。我说不知道,她也不闹,翻个身就睡了。”
陈芳放下筷子,看着他:“你怎么跟她说的?关于她妈妈。”
“我说妈妈有自己的事要忙,不是不要她。等她长大了就明白了。”林远喝了口水,“我不想在她面前说苏晚不好,没必要。她长大了自己会分辨。”
陈芳沉默了一下,点点头:“你这一点,比很多人做得好。”
“没什么好不好的,就是不想让孩子心里留疤。”
吃完饭,林远要结账,陈芳已经把账结了。她说好了是谈工作,理应从公司账上出,回去她记一笔就行。林远知道她是找借口,也没争。
出了馆子,天已经黑透了。兴华路两边种着梧桐,这会儿刚开春,枝头还是光秃秃的,路灯从树杈间漏下来,地上是一圈一圈的光斑。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谁也没说要去哪儿。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陈芳先开了口。
“林远,你以后怎么打算的?”
她问得不突然,语气也很平,就像在问一笔账什么时候能结清一样。
林远把手插在外套兜里,想了想:“先把小满带好。公司这边稳住,去年接的那几个项目回款都不错,今年争取把经营范围扩一下,再招两个人。别的……暂时没想那么多。”
“没想别的?”陈芳偏过头看他。
林远对上她的目光,心里动了一下。他不是傻子,陈芳这些年怎么对他的,他多少有些感觉。加班到深夜她给他留饭、他生病那回她跑了三家药店买退烧药、每次苏晚的话题他不想接她就顺着转开。可正因为知道,他才一直没敢往那个方向想。
“陈芳,我……”他停住脚步,两人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的光斑里。林远吸了口气,声音放得很实,“我离过婚,带着个孩子,前一阵前妻又回来闹了一场。我这摊子事你全看在眼里,太乱了。我不能拖累你。”
陈芳没说话,看了他几秒。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林远才发现她今天没戴眼镜,眼睛原来挺大的。
“你觉得自己拖累我,”陈芳慢慢开口,“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一直在你公司干了三年。”
林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当初你刚离婚那阵,公司账上就剩不到两万块钱,工人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周明都动过走的念头。我那时候留下来,你以为是因为找不到别的工作?”陈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两年,你从那个状态一点点爬起来,每一笔账我都经手,你熬过的每一个夜我都知道。我看着你把小满照顾得干干净净,看着你工地上下大雨还去盯着防水,看着你被甲方骂完了回来笑着跟小满说今天爸爸不累。”
她停了一下,把脸转向路的前方。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我不需要你多有钱。你有六十万也好,有两百万欠债也好,那是你的事。我就想找个能说上话的人。这几年你跟我说的话,比你跟周明说的都少,可每一句我都记得。你说等你缓过来了,要给小满换间大点的卧室,你说你小时候家里穷没学过画画不能让小满也留下遗憾。林远,这些事你都自己扛着,可我全看在眼里。”
林远喉结动了动。他想起那天晚上开着免提听她整理发票的声音,想起她做的那些不声不响的事,想起周明上个月跟他说“陈芳这姑娘,你要是没意思趁早跟人家说清楚,别耽误人家”,他当时还嘴硬说人家就是尽职尽责。
“我不怕跟你一起还债,”陈芳说,“但你要是心里还惦记着以前的事,或者觉得我就是个合适凑合过日子的人,那你直说,我明天就递辞职报告。”
“不是。”林远脱口而出,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大了些。他自己愣了一下,把声音压回来,“我不是凑合。”
陈芳看着他。
“苏晚回来那阵,我确实动摇过。不是对她还有感情,就是小满天天说想妈妈,我看着她那样心里难受。”林远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后来那场假债务的事,是她自己选的。走的那天小满哭了很久,我心里不好受,但也彻底踏实了。那种日子我过过一次就够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芳的眼睛:“你刚才问我对以后怎么打算。我打算好好带小满,把公司做稳。这两件事之外,我其实想过你。就是不敢开口。”
陈芳的眼眶忽然红了,但她笑了一下,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把:“你早说不就完了。”
“我怕你嫌弃我。”
“嫌弃你什么?嫌弃你被人坑了还心软,嫌弃你一个人带孩子还把公司做起来了,还是嫌弃你账做得稀里糊涂每次都要我给你收拾?”
林远被她噎得笑了一声。这一声笑出来,胸口那团闷了很久的东西好像终于化开了。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出头,张婶发消息说小满作业写完了已经睡了。
“走吧,”陈芳把手揣进自己外套兜里,脚步轻快起来,“明天还得上班,你那笔税款的申报表我还没弄完。”
林远跟上去,走了两步,伸手把她手从她自己兜里拉出来,握住了。陈芳的手凉凉的,被他握住的时候微微僵了一下,随即反扣住他的手指,没用多大力,但也没松开。
梧桐树的光斑从他们身上一段一段移过去,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叠成一个。林远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那家馆子的账你怎么记?写招待费还是——”
陈芳用另一只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你这个人真是没救了。”
“我意思是别让你自己掏钱。”
“记我账上,回头你给我报销,两百三十八块,零头别抹。”
林远低头笑了笑,握紧了些。前面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把这条不算宽的人行道照得明晃晃的。
第十五章 小满的画
陈芳第一次来家里吃饭,是周六傍晚。
林远比平时提前两个小时去菜市场买了菜。他做了三个菜一个汤,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排骨是陈芳上次在公司随口说过喜欢吃的,他记着,但没提。
小满在客厅写作业,听见门铃响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
“爸爸,谁来了?”
“陈阿姨。”
小满的笔停了一下,没说话,低头继续写。林远去开门,陈芳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一盒蛋糕。她换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放下来了,不像在公司里那样扎着。她看见林远围裙没解,系带歪在后腰上,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笑你围裙穿反了。”陈芳进门换鞋,动作自然,低头看了一眼鞋柜,“我穿哪双?”
“底下那双拖鞋,新的。”
小满从桌子后面探出半个头,叫了一声“陈阿姨好”,声音不大,又缩回去了。陈芳走过去看了一眼她的作业本,是一道看图写话,小满写了三行,字歪歪扭扭的。
“作业快写完了?”陈芳问。
“还有一题。”
“先吃饭,吃完再写。”林远在厨房喊。
三个人坐到桌边。陈芳帮小满夹了一块排骨,小满小声说了谢谢,然后埋头吃饭,筷子在碗里扒拉来扒拉去,不怎么夹菜。陈芳看她这样,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西兰花,小满把西兰花吃了,还是不说话。
林远看在眼里,没点破。他知道小满是什么心思。孩子认生,更认的是“爸爸身边的人”这个身份。三年前苏晚走了以后,小满偶尔会问妈妈去哪儿了,后来问得少了,但有时候晚上睡觉前会突然说一句“我想妈妈”。那段日子林远不知道该怎么跟女儿解释。他只会说“妈妈有事出去了”,这个“有事”一说说了一年多,说到小满不再追问。
陈芳在公司见过小满几次,每次都是林远接孩子来不及,把小满带到公司写作业,陈芳给她拿过纸笔,倒过水。但坐一张桌子吃饭,今天是头一回。
饭吃到一半,小满突然抬头看陈芳:“陈阿姨,你以后还来我家吃饭吗?”
陈芳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她看了林远一眼,林远也在看她。
“你愿意让我来,我就来。”陈芳说。
小满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接下来的半碗饭吃得比刚才快了些。
吃完饭林远去洗碗,陈芳要帮忙,被他推出了厨房。小满趴在客厅的茶几上画画,纸是从作业本后面撕下来的空白页,铅笔短得只剩一小截。陈芳坐在沙发上,没去打扰她,拿起旁边一本绘本翻着——是小满的,封面上画着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
厨房里水声哗哗的,林远从门框边上往客厅看了一眼。陈芳低头看书,小满低头画画,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幅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画。他收回目光,继续搓碗。
过了一会儿小满拿着那张纸跑到厨房门口,举起来给林远看。
“爸爸你看。”
林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那张纸。
画上有三个人。线条很简单,是小孩画的那种火柴人,但细节都画了。左边那个人最高,画了短发和方方的脸,胸前用铅笔写上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爸”字。中间那个最矮,扎着两个小揪揪,是“我”。右边那个人头发长长的,画了圆脸蛋,旁边写了一个“陈”字,后面那个“阿姨”不会写,用圆圈代替了。
三个人手拉手,每个人脸上都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笑脸的弧度画得特别夸张,嘴角都快连到耳朵上了。
林远捏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陈芳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探头一看,愣住了。她的目光从那个画了长头发的火柴人上移到小满的脸上。小满正仰着头看她,眼睛亮亮的,还有点紧张,好像在等一个评价。
陈芳的嘴唇动了动,眼眶一下子红了。她蹲下来,和小满平视,声音有点哑:“小满,这是阿姨吗?”
“嗯。”小满点头,又补了一句,“我画得不太好,头发画太长了,阿姨头发没有这么长。”
“画得很好。”陈芳伸手摸了摸那张画的边角,指尖有点抖,“阿姨很喜欢。”
小满笑了,笑得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豁口。
晚上八点半,陈芳起身要走。小满已经洗完澡换了睡衣,坐在沙发上抱着自己的小枕头不肯去睡。
“小满,跟阿姨说再见。”林远说。
小满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陈芳面前,仰着头:“陈阿姨,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陈芳弯腰把她的衣领整理了一下:“你让爸爸给我打电话,我就来。”
“那明天来行不行?”
林远在旁边咳了一声:“明天阿姨有事。”
“我没事。”陈芳说。
林远看了她一眼,陈芳对他眨了一下眼睛。
小满心满意足地回房间了,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响。林远送陈芳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走到三楼的时候灯灭了,陈芳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她回头看了林远一眼。
“你女儿画那个画的时候,你什么感觉?”她问。
林远想了想:“说不上来。心里堵堵的,但不是难受那种堵。”
“我差点没忍住。”陈芳的声音低下去,“她画了我。她还给我画了笑脸。”
“她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
“她问你还来不来。她要是烦谁,根本不会问。”
两个人走出单元门,外面有点风,陈芳把针织衫的领子拢了拢。路灯把楼下的空地照得发白,远处几棵树的叶子落了一半,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林远站在她面前,想了一会儿才开口:“陈芳,我这个人嘴笨,不太会说那些。今天小满那画,你也看见了。你要是愿意,以后就常来。不是来吃饭那种,是……”
“是什么?”陈芳看着他,嘴角微微翘着。
“是回家那种。”
陈芳没接话,往前迈了半步,额头轻轻抵在他肩膀上。她没伸手抱他,就那么靠着,过了几秒钟才说:“林远,你以后要对我好一点。”
“嗯。”
“排骨不能每次都做那么咸。”
“今天我按菜谱放的。”
“菜谱不准。”陈芳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笑了一声。她的眼睛在路灯下有一点亮,不知道是灯光还是别的什么。
林远伸手把她被风吹到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时候两个人都停了一下。陈芳捉住他的手,握了握,松开。
“我走了,明天公司见。”
“我送你到路口。”
“不用,就几步路。”陈芳退后两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跟你说,小满那画你收好了,别弄丢了。”
“嗯。”
“还有——”她举起手比划了一下,“那个蛋糕你记得放冰箱,别明天坏了。”
“知道了。”
陈芳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了路灯和树影之间,脚步声渐渐远了。林远站在楼下又待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七楼的窗户。客厅的灯还亮着,是小满没关。
他上楼回到家,小满果然还没睡,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爸爸,陈阿姨走了?”
“走了。你不是答应爸爸去睡觉吗?”
小满爬上床,林远给她掖被子的时候,她忽然说:“爸爸,陈阿姨和妈妈不一样。”
林远的手停在被角上:“哪里不一样?”
“妈妈走的时候没回头。陈阿姨回头了。”
林远沉默了几秒钟,把被子掖好,轻轻拍了两下小满的胳膊。
“睡吧。”
小满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林远关了灯,走到客厅,把茶几上那张画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夹进了书架上一本书里。书是旧的,是他当年学装修时买的一本施工手册,厚厚的一大本,夹一张画绰绰有余。
他站在书架前,想起陈芳刚才在楼下说的那句话——“你以后要对我好一点。”他嘴角动了动,把书放回去,伸手关了客厅的灯。
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条细细的光,落在茶几的边缘。小满房间的门虚掩着,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林远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翻到陈芳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到家了给我说一声。
对方几乎是秒回:到了。蛋糕放冰箱了吗?
放了。
那就好。晚安。
晚安。
林远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听着屋里安静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觉得这个家好像比平时满了一些。
第十六章 欠债的人
入秋以后,天亮得晚了。林远六点半起床的时候,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一片。他先去厨房把小米粥煮上,再去叫小满。小满最近长个子快,去年的裤子短了一截,昨晚睡觉前还跟他念叨说同学都有带拉杆的书包,她的书包拉链坏了。
林远进她房间的时候小满已经醒了,正趴在床上用脚趾勾着被角玩。
“自己醒的?”
“陈阿姨说早上要给我带新拉链。”
“那你也得先吃早饭。”
小满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林远给她梳头的时候手有点笨,皮筋绕了三圈还是松,最后索性扎了个马尾,歪就歪一点。小满照镜子的时候撇了撇嘴,但没说什么。
出门的时候七点十分,楼道里有人在搬东西,三楼那户换了租客。林远牵着小满下楼,小满的书包果然在背后张着口——拉链彻底坏了,两排牙咬不到一起。她把书包甩到前面抱在怀里。
“爸爸,你公司今天有人来吗?”
“有,一个客户来看材料。”
“是陈阿姨给的那个吗?”
林远看了她一眼:“谁跟你说是陈阿姨给的?”
“我听见你跟周叔叔打电话。”小满低头看了看怀里书包的口,“爸爸,陈阿姨是不是以后都在咱们公司上班了?”
“嗯,她原来那边辞职了,以后帮爸爸管账。”
“那她天天都在?”
“天天都在。”
小满没再问,但走路的步子好像轻了一点。
送完小满,林远到公司的时候周明已经在泡茶了。办公桌上摊着一份合同,是城东一个做连锁餐饮的老板发过来的,三家门店的装修,工期四个月。这个客户林远认得,前年他托人递过名片,对方连面都没见,让助理回了一句“我们只用大公司”。今年那家餐饮换了采买经理,是周明以前的一个老同学,递了话过来。
周明把合同往前推了推:“人家指名要见你本人谈。”
林远翻了翻条款,报价压得比市场价低一点,但量在那里摆着,利润是实打实的。他拿笔在合同边角上划了几条重点,问周明:“你怎么看?”
“我看行。就是工期紧,你那个新工地正好收尾,人手能匀出来。”
“预付款谈的多少?”
“三成,比咱们平时少一成。但对面是连锁的,账期短,后面尾款不拖。”
林远把合同合上:“约今天下午谈吧,把陈芳叫上,具体条款让她过一遍。”
周明笑了:“你现在是真离不开陈芳了,什么合同都先让她过。”
林远没接这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陈芳八点整发来一条消息,说已经到楼下了,在搬她的东西。林远回了句“我来搬”,起身往楼下走。
陈芳的东西不多,一个纸箱,一个帆布包,还有一个装绿植的小陶盆。林远接过纸箱,比想象中重,问她装的什么。
“三年的账本。”陈芳拍了拍手上的灰,“虽然以前是代账,但每一笔我都留了底。我理了理,按年份分的,你回头看看。”
“这么厚?”
“你那个小公司三年能做这么大,全靠一笔一笔攒出来的,不看清楚不知道。”她跟在他后面上楼,脚步很稳,“我辞职那边跟老板都交接好了,这个月社保转过来就行。”
林远把纸箱放在自己办公室的角落里,陈芳跟着进来,把绿植摆在窗台上。那盆绿植是棵小发财树,叶子油亮油亮的。
“这盆放你这屋吧,你那屋有阳光。”
“你不是喜欢花花草草吗,放你桌上。”
“我那屋朝北。”陈芳环顾了一下他的办公室,墙上挂着几张效果图,桌上是翻到一半的图纸册,烟灰缸干净得没有烟灰——他早戒了。“你这屋太素了,改天我给你挂幅画。”
林远笑了一下:“公司你说了算。”
下午谈合同的时候,陈芳坐在他旁边,对方问到材料细节,她直接翻到附件页给对方看去年做过的同类案例照片。餐饮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东西快,问了几个关键问题就把合同签了,临走握了握陈芳的手,说你们这个会计挺厉害。
人走了以后,周明靠在椅背上舒了口气,摸摸口袋想抽烟,想起来公司里不能抽,又把手放下来。
“林远,当年那事儿你记得不?”
“哪事儿?”
“就那个,两百万吨。”周明笑着比了个手势,“苏晚听说你欠了那么多,当天晚上就变脸了。现在宋老板这单签下来,咱账上差不多又翻一小番。你说要是当年她知道你现在这样,她还能走?”
林远正在收拾桌上的合同,动作没停:“过去的事不提了。”
“我不是提,我是感慨。你说这人吧,装得再像,一遇到事就露馅。那两百万吨没白借,就当照妖镜使了。”
林远把假账本的事谁也没告诉,连陈芳都没细说。那个做假的账本是他和周明花了两个晚上捣鼓出来的,用的是一个早就注销的账户,打印出来的几张对账单做旧了,塞在一个旧文件夹里。后来苏晚走了,那个文件夹他一直没扔,收在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里。
他拉开抽屉看了一眼,文件夹还在,边角压得有点卷。他把它往里推了推,关上抽屉,上了锁。
“行了,说正事。”林远打开电脑,“这单工期紧,得排好班组。”
周明应了一声,出去安排人手了。
陈芳在旁边整理刚才的合同,誊抄了一份备用条款。她写字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和数字打交道的人身上有种沉静的气。林远看了她一眼,想起一年前她第一次来公司帮忙对账,也是这么坐着,不说话,一下午把两年的乱账理得清清楚楚。
“陈芳。”
“嗯?”
“晚上有事吗?没什么事的话,去家里吃饭,小满说想吃你做的那个番茄牛腩。”
陈芳抬起头,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你请我,还是小满请我?”
“小满请的,我代传。”
陈芳笑了一下,把笔帽盖上:“行。”
那天晚上陈芳做了番茄牛腩,小满吃了两碗米饭,吃完主动把碗收进水槽,还搬了个小凳子站上去要洗碗。林远把她抱下来,说你还小,别碰热水。小满站在厨房门口,看陈芳擦灶台,忽然说:“陈阿姨,你以后天天来我家吃饭行不行?”
陈芳擦灶台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林远一眼。林远靠在门框上,没说话,嘴角有点想往上翘又忍住了的样子。
“行啊,”陈芳说,“只要你不嫌阿姨烦。”
“不嫌。”小满答得很快。
那天晚上陈芳走的时候,小满已经去睡了。林远送她下楼,楼道里的感应灯换过了,比原来亮,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低。
“公司这个月起账目理顺了,下半年要扩大规模的话,我建议先把人员配齐。”陈芳一边下楼一边说,说的都是公司的正事,“还有你那辆车,跑了十几万公里了,该换换了。”
“车能跑就行。”
“你是老板,出去谈事开车太旧不好看。”
林远没接话。两个人走到楼下,风比上回凉了,陈芳把外套拢了拢。林远看见她领子翘起来一角,伸手给她按平了。陈芳站在原地没动,等他手收回去,才说:“林远,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妈问我们什么时候领证。”
林远愣了一下。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能看见她耳根有点红,但眼神是定的,一直看着他。
“年底吧。”他说,“年底活少一点,我好好办两桌,请几个熟人。”
“小满呢?”
“小满——”林远想了想,笑了,“小满早把你当自家人了。那天你还说她作文。”
上周小满拿回来一张作文纸,题目是《我的爸爸和陈阿姨》。赵老师打了电话过来,说小满写得实在,没有编造的话,字里行间能看出孩子心里是敞亮的。赵老师还说,前两年小满写《我的家》,只写了爸爸一个人,别的一句不提,现在能这么写,是做家长的带着她走出来了。
陈芳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对账,手里的计算器按住没松,愣了几秒才说:“我回头看看那篇作文。”
“我夹书里了。”
“你当书签呢。”
“挺好用。”
现在陈芳站在路灯下,听他说年底领证,低下头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把什么悬着的事放下了。
“那我回去了。”她退了两步。
“到家发消息。”
“知道了。”陈芳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那盆发财树你浇水没有?”
“浇了,周三浇的。”
“别浇太勤,烂根。”
“记住了。”
陈芳这才走了,步子比刚才轻。林远站在楼下看她拐过路口,才转身上楼。
回到家,小满睡得四仰八叉,被子掉了一半在地上。林远给她盖好,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摊着那本大块头的施工手册,他拿起来翻了两页。小满那篇作文还夹在中间,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一段是这么写的:我爸爸以前很累,现在也累,但笑了。陈阿姨来了以后我们家饭好吃了,窗帘换了颜色,我爸爸开始穿干净的衣服了。
林远把作文纸抽出来,重新夹好,放回书架上。
第二天上午,林远在公司接到一个电话。赵老师在电话里说,学校要办家长开放日,想请小满的家长来讲一讲家庭教育。林远有点意外,说自己没什么可讲的。
赵老师说,小满这一年变化很大,从原来沉默寡言到现在愿意跟同学说话、参加活动,我们老师看在眼里。小满在作文里写,她爸爸说日子要往前过,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
林远握着电话,沉默了两秒,说:“行,我去。”
挂了电话,他走到窗边。陈芳搬来的那盆发财树在阳光下绿得发亮。楼下有工人在卸货,周明在门口清点材料单,陈芳的桌上摊着两本新账册。
他伸手把窗台上那片有点蔫的叶子掐掉,顺手给树浇了点水。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还锁着,里面的假账本他这两年没再翻开过,也不打算翻开了。
那个欠了两百万的男人早就不存在了。欠债的人把账还清了,剩下的日子是给自己过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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