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藏区遇见曲西那天,日头还高。她一个人站在缓坡上,脚边散着十几头黄牛,远处山根底下还黑压压一大片。我凑过去搭话,问这些都是她家的牛吗,她说都是。
我问就这几头?她朝那边努努嘴,大部分都在那儿。我感叹你家牛好多啊,她说确实有点多。我说自己是来旅游的,老家河南,从那儿过来可有点远。
她点点头,问我是不是要走。我磨蹭了一下才说正题:我没啥事,能不能陪她放牛——放牛管不管饭?她愣了一下,笑了:管饭啊。我追着问,真的管饭?
她说真管饭,一起走吧。就这样,我以一顿饭为报酬,成了她半路捡来的帮工。
路上我才知道她叫拉姆曲西,让我叫曲西就行。我问这些牛听话吗,她说挺听话;这些是黄牛,家里还养着牦牛,在另一片山上。
平时放牛就她一个人,除了放牛,家里别的活也落在她身上。我问她多大了,能问吗?她让我猜。我说你看着小,二十岁左右吧。她嗯了一声,算是默认,只催我走快点——高原的天,靠不住。
她话音刚落,天上先砸下冰雹,噼里啪啦打在草皮上。我第一反应是牛怎么办,她连步子都没乱:“没事,牛放那儿就行,它继续吃草,不影响。”
我回头一看,那些牛果然低着头,任冰雹敲背,该吃还吃,比我还沉得住气。冰雹停了,雪又接上。她拍掉肩上的雪粒,说这边天气说变就变,牛先放在这儿,晚一点再来赶。
雪里走着,我把憋了半路的话拿出来:“我听说在藏区很多招上门女婿的,你招不招?”她答得干脆:“要找。”我心一横:“你看我怎么样?”
她说可以可以。我反倒不敢信了:“开玩笑的吧?”她不接这个茬,慢悠悠反问:“三个月不洗澡,你能习惯吗?”我脚下一个趔趄,差点给雪坡跪下。
她见我脸色都变了,才笑着招认是玩笑,家里条件挺可以,每天都能洗澡。紧接着她问:“你是不是没吃中午饭呀?”我的肚子非常配合地叫了一声。
她说那先回去吃饭嘛,到时候我们一起赶牦牛。我试探着问,这样贸然上门会不会太打扰。她说没有没有,我们家挺热情的。我说那我就不客气了。她跨上摩托,回头冲我一笑:“公主请上车。”
摩托颠了几分钟,姑姑家就到了,院里一畦格桑花开得正闹。曲西说这是姑姑家,她自己家还在乡下。姑姑迎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一个劲说没事没事。
我问姑姑好,屋里烧的是牛粪炉子吧,一进门就暖烘烘的。我夸花漂亮,像曲西一样,曲西笑我一点都不谦虚,姑姑在旁边直乐。
我小声跟曲西说,你姑姑人真好。她说,我姑姑还可以。正说着,酥油茶已经打好了,我学着双手接过,道了声嘎珍切,喝了一口赶忙点头,说好喝,喝得惯。姑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转身又钻进灶房。
饭桌摆开,青稞馍、牛肉汤,还有酥油和牛肉一起做的吃食。青稞馍咬一口,真有点像我们河南的锅盔,掰开蘸着牛肉汤吃更香。
姑姑问我吃不吃得惯,我说吃得惯,她明显高兴。我趁势把话挑明,让曲西好好说说,招上门女婿到底有什么要求。曲西先把“三个月不洗澡”那句收回去,正经答:会干活,会放牛,吃得惯糌粑,喝得惯酥油茶,就可以;我问要不要彩礼,她说不要,这边不要彩礼。
我问她平时都做什么,她说帮姑姑放牛,还得干别的活。她反问我干什么工作,我说做过工地,搬砖搬水泥,晚上还在广场摆过摊。
她眼睛都睁圆了:“去工地上?你怎么这么拼啊?”我说挣饭吃嘛。她又问我会不会做饭,我说会。姑姑一个劲往我碗里添,我吃到扶墙才停下来。
碗一放,曲西把我叫到院里。我掏出准备好的钱往她手里塞,说这样贸然上门,姑姑又做饭又打茶,我白吃白喝不像话,这个你帮我还给姑姑。
她两只手背到身后,连连往后退:“真不用,真不用。”我追着说那总得表示一下,要不我帮你去赶牛?家里有没有柴火要劈的?她说现在没有,到时候有了,我们一起劈嘛。
我顺嘴问:“那我今天还不走吗?意思是?”她看着我,一字一顿:“今晚住我们家嘛,明天跟我一起赶牦牛。”我说不是晚一点来赶吗?她说天要黑了,明早牛群都在坡上,人多正好。
我又连着问了几遍真的假的、开不开玩笑,她被我问得直笑:“真的,不开玩笑,可以住我家。”
姑姑把客房收拾出来,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她话不多,说得却清楚:明早家里确实缺个帮手,牛多,人手紧,留下来可以;可要是拿婚事逗曲西取乐,那不行。
我脸上发烫,连连点头。原来那句轻飘飘的“可以住我家”背后,站着一个把待客、用工和婚事分得清清楚楚的主人。
曲西送我到客房门口,把话说得更直白。她说,山上那番话,一半是接我的玩笑,一半也想看看,一个自称能吃苦的人,会不会真的兑现帮忙;至于上门女婿,不会因为一顿饭就作决定。
我说这样最好,我也不想被一句话定下来。我问她,要是我明天把牛赶砸了呢?她说,赶砸了就多干一天呗,反正牛跑不出这座山。
我说你这账算得比姑姑还清。她难得正色看我一眼:“想明白就行,明天的活不是闹着玩的。”
当晚我给原订的客栈打了电话,退了房,回来跟她们说定:只住一晚,明天把活干完就走。姑姑说行。曲西只叮嘱一句,明早起得早,山里冷,多穿一件。
第二天清早出门,呵气成雾,草叶上结着白霜。远处的牦牛黑压压一片,在我眼里长得一模一样。曲西把分工说得很细:她和姑姑从两侧往山口赶,我守在山口的缺口,站定了别乱动,也别乱喊。
她说,认牛、看天这些一时半会儿教不会,今天我只管一件事,把缺口站住,别的交给她。我满口答应,心想搬水泥都扛得住,这算什么。
可真站上坡我才发懵——哪边是路、哪边是坎、牛群会往哪边拐,我一样看不出来,连自己该站在风口还是背风,都得再问她一遍。
第一批牛下来时,我沉不住气,迎着牛头跨了一步,还挥了挥胳膊。领头那几头猛地一偏,顺着坡边窜了出去,后面稀里糊涂跟上七八头。
我僵在原地,后背唰地就湿了——搬过最重的水泥,也没这么慌过。曲西没有跑过来替我收场,只远远喊了一句:“守住缺口,站住别动,别喊!”说完转身绕上了坡后。
我钉在缺口,把手缩进袖口,学着一动不动。风刮得耳朵生疼,我数着自己的呼吸。过了一阵,坡后传来几声悠长的吆喝,那几头窜出去的牛竟顺着她绕的路线,一头接一头小跑了回来。
牛群重新拢齐,她示意我从侧面跟上,压着队尾走最后一段。那段路又陡又滑,我深一脚浅一脚,一步不敢多迈,直到最后一头牦牛进了栏,姑姑把圈门闩上,我心里的石头才落地。
曲西从坡坎上跳下来,额前的碎发全汗湿了。我这才明白,她说的放牛从来不是散步——哪头牛起了心思、天气往哪边变、路该从哪边走,都得一直判断;我那点搬砖的力气,只够干她指给的那段最笨重、却最明确的活。
姑姑看看栏里安安静静的牛群,又看看我,说了声“可以”。我下意识又去摸兜,被她一把按住:“活干了,就算数。”那顿饭和这一宿,我头一回觉得还清了。
临走前,我把最后一个问题拿出来:“昨天你说的那些条件,是不是一直在考我?”曲西想了想,说今天只考出来一样——你没有吃完饭就走;至于会放牛,还差得远呢。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她愿意继续认识我,但不接受我把这里当成一场新鲜冒险,看两天稀奇就走。
我说了实话:我眼下没法答应留下生活,上门女婿那句话,我也不再追问了。她点点头,看不出失望,倒像松了口气。我们互相加了联系方式,约定好——我返程要是还走这条路,提前告诉她,回来完整帮一天活,赶牛、劈柴、喂料,她派什么我干什么。她这才笑了:“说定了,别放我鸽子。”
背包刚上肩,她往侧兜里塞进来一个袋子,是一小袋青稞馍,还带着炉边的热乎气。“下次别再空手上门。”她说。我走出院门回头,姑姑站在格桑花边朝我摆手,曲西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
这场上门女婿的玩笑,没有变成仓促的爱情,变成了一次双方都说清边界、并且都愿意再见的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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