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刷题的吴姥姥：从教小学到研究生，她说刷题不是不做题|一年级|做题|刷题|吴姥姥|研究生|语文|高中物理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道题，脑子里想的不是"这道题有意思"，而是"这道题会不会考"？

吴姥姥见过太多这样的学生。她叫吴於人，同济大学退休教授，教书教了半个世纪，从小学一年级到研究生，每个年级都教过。她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是"不刷题的吴姥姥"——一个在短视频里用吸管、纸卷、橡皮泥做物理实验的老太太。

她说："刷这个字我很讨厌，你可以刷碗、刷鞋，但是不要刷题。"

但"不刷题"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做题吗？是放任孩子玩吗？带着这些问题，果壳桔子和她聊了很久。聊完之后你会发现，这三个字背后，藏着一个从14户人家的小村子走到同济大学讲台的人，对教育最务实的理解。

一件马甲，一个"马大哈"的起点

采访从一件马甲开始。吴姥姥那件超有名的工装马甲，她脱下来借给桔子穿了。桔子说，嚯，比视频里看起来沉多了。

姥姥说，马甲对她来说就是书包。因为她是个马大哈，如果干脆把一切装进兜里，就不存在忘带东西的问题了。这个习惯从小学延续至今——那时候她记不住有什么课，干脆把所有书都塞进去。老师还表扬她：为了锻炼身体背这么重的书包。

一个被表扬的"小马虎"，每天时刻惦记着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教育。

在同济期间，她创办了上海第一个向青少年开放的大学实验室。退休后，她和学生关大勇博士联合创立了面向4到18岁青少年的科创教育机构，把同济大学研究性项目化教学模式，在孩子身上实践。

父亲从不问她成绩，只和她一起玩

和吴姥姥聊天，字里行间都是对父亲的崇拜和爱戴。她父亲是航天人，工作非常忙，却有着现在看来非常先进的教育理念——他从不在意孩子的成绩，而是尽可能陪孩子度过有趣又充满思考的周末时光。

那些在相声声中度过的周日早晨，那些发动全家人一起找爸爸藏起来的小东西的周末，成了她珍藏至今的记忆。

有人问过她，你父亲是怎么教育你的？她后来回想，父亲没有特意要教育她。他就是出于本能，有时间就跟孩子在一起，觉得好玩，跟孩子在一起很开心。

她父亲自己喜欢看动脑筋的书，比如"123123换"，还有很多猜谜语、做脑筋急转弯的题目。找东西的时候，全家笑得不得了。无意当中，孩子们就会动脑筋、想东西。

她家在大院里，外边是家属院，再往里是父亲工作的地方，有解放军把守，进出都要出入证。爸爸时不时就要走，一走就是几个钟头，也可能某个礼拜天他出差，这几个钟头就没了。所以在一起的印象很深。

吴姥姥说，大人对小孩，不要有那种"我没办法，一定要陪陪你"的感觉。他从来没故意教过我们什么，只是让我们觉得——事情可以动动脑筋。

他从来不问成绩吗？吴姥姥的印象当中，父亲没什么问过。妈妈也不时问成绩报告单，但也绝对不是班级永远第一的那种。可是不管是数学题还是物理题，碰到难题动脑筋想想，她就觉得特别兴奋，就像做游戏一样。

从14户人家的小村子，到恢复高考的考场

吴姥姥的经历比较复杂。刚新中国成立第二年她出生，七岁上学，57年上学，58年大跃进，她跳了一级，从一年级直接跳到三年级。所以跟同届比，她要小一岁。高一没上完，就赶上文化大革命，下乡去了。

那个村子特别小，14户人家。小孩读小学要走四里路到公社。她去的时候，一个知青班里有三个高中生，他们觉得她是女的、又上过高中，男的干体力活好一点，就让她去小学教书。从一年级到四年级都有，小学所有的课——语文、数学。

后来有机会推荐去读师范，一开始说让她学语文，她爸爸说学物理，她就写信回去说我要学物理，他们就给她改了。其实她在那边也教语文，缺什么老师就教什么。

她很得意的一件事是——从小学一年级到研究生，整个过程每一年她都教过了。

恢复高考的时候，她教毕业班的物理，和她的学生一起考。每考完一门，学生们就找到她的考场来对答案。坐在考场里什么感觉？她说，考试肯定她考得好一点。好多知青在下面当老师，一起复习。她教物理，语文又不怎么样，还要复习语文，大家都互相帮忙。最后她考了全县第二，是总分。

那时候教物理，不太有实验，基本上就是做题目。农村学校连钱都没有，怎么弄实验？但如果是今天，生活中的东西都可以做实验——吸管、杯子、纸卷、橡皮泥，什么都能做实验。

把课堂做成实验室

1991年，吴姥姥开始在同济教书。同济是德国传统，她来的前辈们特别重视演示实验。改革开放以后很多老师去德国学习，所以上课涉及物理的东西，他们都做实验。

她在江西教书的时候没用过这些装置，看上去挺好玩、挺稀奇的。她就想，该怎么上课，才能特别启发学生。后来她建了一个物理探索实验室。那个教室中间是物理准备室，两边是教室。有一位老师去美国看过，说人家黑板在中间，边上是一个大转盘，实验放好转出来，就像上菜一样。

旋转舞台，这一幕结束，换下一幕。

后来科委的人来看了，建议对青少年开放，就成立了同济大学物理实践工作站——上海第一家。但一开始其实挺难的。第一届办班，报名只有三个人，其中还有一个是家长来试听的。后来就慢慢传开了，孩子觉得好，人就多了。

"不刷题"不是不做题，是让学生做研究

吴姥姥出名的时候喊的口号是"不刷题"。这是个负面表达——你不要干什么。为什么不是"快乐物理吴姥姥"？

她说，因为刷题刷得太厉害了，她觉得社会上被刷题害得太厉害了。

这个俱乐部的成立，是关大勇先提出来的。他从东北考到同济，他们那边刷题刷得厉害。他后来去补课班教书，教得特别好，成了名师，但在教的过程中发现，很多同学刷题刷得成绩很好，心里却不开心。他就觉得，学生在受刷题的痛苦。

很多学生来问吴姥姥问题，不是讨论物理，而是问"这道题会不会考""这种题怎么做"。学习的兴趣不是特别高，是应付考试。所以关大勇提出成立"不刷题俱乐部"，她特别赞成。

那怎么看成绩、竞争和教育公平？有很多地方，就是靠刷题改变命运，那不刷题，会不会变成某种人的特权？

吴姥姥的回答很务实：我说不刷题，不是不做题，是让学生做研究。题目肯定要做，但前提是把书上的东西弄透了再去做。关键是老师怎么教的问题。

她说，中国式的教育，成绩是重要的，因为人这么多，大家都希望孩子上好学校，这是我们国家的特点。所以大家都在卷，她觉得卷是正常的，发展到现在这个卷是正常的，她挺理解这个现象——在教育资源不是太丰富的情况下。

但在我们这样的国情下，教育必须是让学生现阶段都能考好，远阶段能成才。我们中国式的科学教育，是在努力做到——他也能考得好。

快乐学习，从来不是放任

现在很多学习机有AI功能，号称能减少重复刷题，这好吗？

吴姥姥说，要看你这个人是不是愿意学习，有没有一个底层的思维习惯，否则你就跟着它走。她不赞成小学生用这个。它可以告诉你哪步错了，但小学生看屏幕眼睛又坏掉。前几天她做报告，问小学生谁用过AI，好多人举手。可简单题目也去问AI，还不如问老师。AI给你总结出几个问题，你能不能从学生卷子上再发现他问题出在哪？

她现在想做一套系统，把仿真和真实实验连起来，让学生通过仿真或真实实验把学习学好。因为他们这里来的学生是有限的，她希望网上哪怕是农村的学生，也能按他们的思路自己学习。

很多人以为"快乐学习"就是放任孩子玩。吴姥姥说，那不对。快乐学习，是你一定要经过努力，在努力的过程中虽然有挫折，但这个挫折不是把你打倒的。你必须让学生看到成功的希望，然后他才愿意再努力一把，真的成功了，他高兴得不得了。

她讲三个"趣"：乐趣、兴趣、志趣。兴趣很重要，它贯穿乐趣和志趣。怎么从乐趣走到志趣？就是让他看到成功的希望，品尝到一点点成功。快乐学习最终还是要落到学习，学习一定有困难，要让他从困难里回到成功。太顺了，他就没学习的劲头了。

让孩子觉得"我能行"

吴姥姥说，一个班级里，老师可能喜欢比较好的学生，比较差的学生没办法，就永远差下去，家长也觉得他笨，这很麻烦。有的学生到我们这来，动手能力强，一做实验就占主动，自信心就强了。

他们做的是过程性评价，对所有的孩子来说，他在我们这里学得愉快，到学校也会慢慢追上去。家长一定要发现孩子强的地方，鼓励他在那里增长信心，慢慢的，别的地方他也就追上来了。小孩子总有一点好奇、好事的心。

所以"不刷题"最后落到的，是让每个孩子相信"我能行"。

吴姥姥说，对。就像她儿子小时候，作业该签字的地方她就不签。她说这是你的事。老师拿圆珠笔敲了他一下，第二天他回来还高兴，说老师说了，作业成绩好的可以免签。家长有时候不狠心，孩子就没机会自己去吃一次亏。

她爸爸从前也是，从来不管她明天干嘛。所以知识的正确错误，对这些小孩来说，他可能会忘记。最主要的是养成一个好奇、问问题的习惯，去研究的习惯和勇气。

进科学大观园的好奇老宝宝

对话进行到最后，桔子问吴姥姥为什么把自己叫"吴姥姥"。她说，我的学生有了小孩带过来，不就叫姥姥吗？后来她又想起刘姥姥进大观园，就是特别好奇。她说，我进科学大观园，我也是个好奇宝宝，好奇老宝宝。

而她所谓的"不刷题"，也从来不是要孩子少学一点。恰恰相反，它是要孩子学得更多、更真、更久——不是为了应付一道题，而是为了在没人出题的时候，依然愿意自己找一个问题，然后一头扎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