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郑州一老人凌晨误入寿衣店买棉被,店主得知老人在医院陪床
我叫赵大勇,在郑州开了十几年寿衣店。店在纬五路和经三路交叉口往南走两百米,门面不大,两间门脸,一间摆货,一间做库房。白天开门做生意,晚上十点关门,回家睡觉。干了这么多年,什么人都见过,什么事都遇过,心早磨出茧子了。可去年冬天那个凌晨的事,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热乎。
那天我值夜。平时我不在店里睡,那天巧了,下午来了批货,纸扎的冰箱彩电洗衣机,一整套,库房堆不下,我就没回去,在店里对付一宿。后半夜两点多,我正迷糊着,听见有人拍门。
拍得很轻,一下一下的,像是怕吵着谁。我披上军大衣起来,把门开了一条缝。外面站着一个老头,七十来岁,瘦得厉害,穿件灰扑扑的棉袄,领子竖着,没戴帽子,头发花白,冻得直哆嗦。他看见我开门,往前凑了一步,说老板,有棉被吗。
我愣了一下。棉被?我这儿是寿衣店。我说大爷,你走错了,我这儿不卖棉被。他说我看着亮着灯,以为有。我说我这是寿衣店,卖花圈纸扎骨灰盒的。他哦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站在路灯底下,有点不知所措。
我本该关门回去睡觉。可我多问了一句,大爷,你买棉被干啥。他说他老伴住院了,在省人民医院,陪床冷,医院的被子薄,他晚上冻得睡不着。他说他想买条厚点的棉被,白天找了几条街,没找着。晚上睡不着,出来溜达,看见我这儿亮着灯。
省人民医院离我这儿不远,走过去十几分钟。我说你咋不去超市买。他说超市晚上关门了,他不知道哪儿有通宵开门的。他说他刚从老家过来,儿子在城里上班,忙,他不想麻烦儿子,就自己出来找。
我看他冻得那样,说进来说吧,外面冷。他犹豫了一下,进来了。我让他坐在货架旁边的凳子上,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捧着杯子,手还在抖。
我问他,老伴啥病。他说肺上的毛病,住了一个多月了。他说他天天在医院陪着,晚上就睡在病房的折叠床上。医院的被子太薄,他也没带厚的。我说你儿子呢。他说儿子在,白天来,晚上回去,要上班。他说儿子不容易,在城里买房,月月还贷,他不想给儿子添麻烦。
我看着他,想起我爸。我爸走的那年,我也是在医院陪床。医院的椅子硬,晚上冷,我缩在椅子上,一宿一宿睡不着。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条厚被子就好了。
我说大爷,你等我一下。我进库房翻了翻,没找着棉被,寿衣店哪有棉被。倒是有几条盖尸体用的白布单,那不能给人盖。我出来跟他说,大爷,我这儿真没有棉被。他站起来,说那算了,我再去别处找找。我说你坐下,别急。
我打了个电话。我有个朋友,在附近开小旅馆,他那儿有备用的被子。我给他打电话,说老张,你那儿有多余的被子没,借一条。他半夜被吵醒,骂骂咧咧的,说赵大勇你神经病啊,大半夜借被子。我说你别管,有就送过来。他说有,明天再说。我说现在送,我出钱买。他听我语气急,说行行行,一会儿给你送过去。
挂了电话,我跟老头说,你等会儿,被子一会儿就到。他看着我,说多少钱。我说不要钱,你拿去盖。他说那不行。我说你听我的,先坐着,水喝完没,再给你倒点。
他喝了口水,不那么抖了。我问他老家哪儿的。他说周口的,种了一辈子地。他说老伴跟他过了五十年,没享过福。他说她年轻的时候能干,家里地里都是一把手,后来腰不行了,腿也不行,再后来肺上出了毛病。他说她住院以后,老念叨想回家。他说大夫说了,不一定能回去。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得很,可我看见他眼圈红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寿衣店干了十几年,见过多少生死,可每次听见这种话,心里还是堵。我说大爷,你别多想,好好陪着就行。他说嗯,陪着呢。
过了半个多钟头,我朋友把被子送来了。新被子,厚实,我塞给老头。他接过去,摸了摸,说这得多少钱。我说你别管钱,拿去用。他说那不行,我不能白拿。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他数了数,说够不够。我看着他那个布包,心里发酸。
我说大爷,被子你拿走,钱不用给。他说那不行,你开门做生意,我不能白拿。我说这不是生意,这是帮忙。他说那也不行。他倔得很,非要给。我拗不过他,说那你给五块吧,意思意思。他说五块不够。我说够了,这被子是旧的,不值钱。他半信半疑,还是把五块钱放在柜台上。
我把被子卷好,装在一个大塑料袋里,递给他。他抱着被子,站起来,说了声谢谢。我说你咋回去。他说走回去。我说这么远,你走回去得半个多钟头。他说没事,走惯了。我说我送你。他说不用,你睡吧,打扰你了。我说反正我也醒了,走吧。
我锁了门,骑电动车送他。他抱着被子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抓着我的大衣。凌晨的郑州,路上没人,路灯黄黄地照着,风刮在脸上生疼。到了医院门口,他下来,说谢谢。我说你进去吧。他走了两步,回头说,老板,你是个好人。我说快进去吧,外面冷。他点点头,抱着被子进了医院大门。
我骑着电动车回来,一路上心里不平静。我想着我爸,想那些年在医院陪床的日子。我想着这个老头,七十多了,半夜出来给老伴找棉被。我想着他那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全是零钱。我想着他说陪了五十年,没享过福。
回到店里,我坐在收银台后面,半天没睡着。后来迷迷糊糊睡了,天亮了,我起来开门。柜台上那五块钱还在,我收起来,放在抽屉里。
过了几天,那个老头又来了。这回是白天,他拎着一兜子苹果,进门就说,老板,我来还你被子。我说被子你留着用,不用还。他说老伴出院了,回老家了,用不上了。他把被子放在货架上,又把苹果放在柜台上,说这是自家树上结的,给你尝尝。我说你太客气了。他笑了一下,说那天晚上谢谢你,要不是你,我那一宿得冻坏了。他说老伴回去的时候跟他说,这被子真暖和。
我说你老伴好了?他说好多了,回去养着。他说大夫说控制住了,能多活几年。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笑。那笑,我到现在还记得。七十多岁的人,笑起来像小孩。
他走了以后,我把苹果洗了一个,咬了一口,脆甜。我坐在店里,看着货架上那床被子,想着那天晚上他抱着被子走在医院走廊里的样子。我想,我这辈子卖了十几年寿衣,送走了多少人,可那晚上我送出去的是条活人的被子,暖的是活人的身子。
后来我跟我媳妇说起这事。我媳妇说你傻不傻,寿衣店半夜给人找被子。我说那老头冻得哆嗦,我不忍心。她说你不怕人家忌讳。我说忌讳啥,活人比死人要紧。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我有时候想,人这一辈子,谁都有老的那天,谁都有难的时候。那个老头,大半夜出来找被子,如果不是走到我这儿,他可能还得冻一宿。我只不过多问了一句,多打了个电话,多骑了十几分钟电动车。这点事,不算什么。可对他来说,可能就是那一宿能睡个好觉的事。
我在郑州开寿衣店十几年,见过太多生离死别。有时候觉得人活着真难,有时候又觉得人活着真好。那条被子,五块钱,一个苹果,一声谢谢,都是活人之间的事。我干的是死人的买卖,可我更愿意做活人的事。
那床被子后来我一直没卖,就放在货架最上面。有时候有顾客问,这被子咋放这儿。我说是有人寄放的。他们也不多问。我偶尔抬头看见它,就会想起来那天凌晨,路灯底下那个瘦老头,抱着被子,一步一步走进医院大门。风很冷,可我心里暖。
那五块钱我一直没花,夹在收银台的账本里。有时候翻账本看见了,就想起来那天晚上的事。想着想着,就觉得这日子,再难,也还有暖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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