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11月18日,里加,城市第二剧院。
那是一个阴沉的、灰暗的日子。窗外是德国占领军巡弋的街道,是四年大战留下的断壁残垣,是一个帝国崩溃后留下的真空。剧院内,约一千人挤满了大厅。三十八位来自八个政党的代表坐在前排,其中一些人的名字后来被写进了这个国家的每一本教科书:卡尔利斯·乌尔马尼斯、亚尼斯·恰克斯特、古斯塔夫斯·泽姆加尔斯、齐格弗里兹·安娜·梅耶罗维茨。他们中大多数人在此之前并不为公众所知,但此刻,他们正准备做一件七百年来没有人做过的事。
下午,人民委员会主席恰克斯特宣布开会。他宣读了拉脱维亚人民委员会的成立协议,然后宣布:人民委员会已接管拉脱维亚国家的最高权力。一个名为“拉脱维亚共和国”的新国家,由此诞生。
窗外,里加仍是一座被占领的城市。德国第八集团军控制着整个拉脱维亚。但剧院内的宣言,已经宣告了占领的终结。
从1917年秋天开始
独立的种子,是在德国占领的阴影下发芽的。
1917年9月,里加被德军攻占,公开的政治活动不再可能。拉脱维亚各政党的政治家们开始以非正式的方式聚会,这个松散的联合体被称为“民主联盟”。与此同时,在未被德国占领的瓦尔卡,另一批政治家成立了拉脱维亚临时国民委员会。两个中心,两条路径,一个共同的目标。
到1918年秋天,德国战败已成定局。西线战场上,德军一败再败,盟友纷纷退出战争。英国外交大臣贝尔福在10月23日会见了拉脱维亚代表梅耶罗维茨,承诺将承认临时政府为事实上的政府。11月11日,贝尔福以书面形式确认了这一承诺。这份被后世称为“贝尔福备忘录”的文件,被视为拉脱维亚事实独立获得承认的第一步。
威尔逊总统的“十四点”原则中关于民族自决的条款,也为波罗的海各民族提供了法理上的依托。天时、地利、人和,在1918年的深秋短暂地汇聚在了一起。
11月17日:四十个人,一个国家
宣言的前一天,人民委员会成立了。
八个政党达成协议,组成了由四十名成员组成的人民委员会。由于政治局势不允许举行选举,席位按党派分配,而非授予个人。这个机构在此后近一年半的时间里,承担了拉脱维亚临时立法机关的职责,通过了关于农村自治、货币体系、教育机构、公民身份等一系列基础性法律。
人民委员会选举恰克斯特为主席,并委托乌尔马尼斯组建临时政府。乌尔马尼斯由此成为拉脱维亚历史上第一位总理——也是这个民族七百年来第一个属于自己的政府首脑。一个在废墟上建立的国家,有了它的第一套班子。
宣言的时刻
11月18日的宣告,并非一场革命。没有枪声,没有暴动,没有流血。它是一场在德国占领军眼皮底下进行的、近乎安静的仪式。
一千人目睹了这场宣告。剧院里挤得满满当当,据当时的参与者回忆,“座无虚席”。这不是一场秘密集会,而是一次公开的、大规模的宣告。德国人没有阻止它。或许是忙于撤退,或许是无力顾及,或许是他们已经意识到,阻止已经没有意义。
宣言的文本用了“自由、独立、民主的共和国”这样的措辞。它宣告拉脱维亚是一个独立的主权国家,可以自主决定自己的政府形式,可以独立处理与其他国家的关系,并将派出自己的代表参加即将召开的和平会议。这份文本不长,但它代表了一个民族在七百年被统治之后,第一次以自己的名义说话。
废墟之上,不是终点
11月18日的宣告,是一个开始,而不是一个结局。
宣言发布不到三周,1918年12月5日,红军越过拉脱维亚东部边界。拉脱维亚独立战争爆发。到1919年初,红军几乎占领了整个拉脱维亚,拉脱维亚社会主义苏维埃共和国在里加宣告成立。临时政府被迫撤退到利耶帕亚,在德国的默许下勉强存续。
更复杂的博弈紧随其后。波罗的海德意志人试图建立“波罗的海公国”,德国军队和志愿兵在利耶帕亚发动政变,推翻了临时政府。拉脱维亚一度同时存在三个政府。直到1919年夏天,拉脱维亚军队在爱沙尼亚和英国海军的支持下发起反攻,才逐步夺回领土。1919年11月3日,拉脱维亚军队开始解放里加。1920年8月11日,拉脱维亚与苏俄签署《里加和约》,战争正式结束。
一个在剧院里宣告的国家,用了将近两年的时间,才真正拥有了自己的土地。
剧院里的一刻
1918年11月18日,里加第二剧院内,四十个人和一千名观众见证了一个国家的诞生。剧院外,是一座被占领的、千疮百孔的城市,是一个正在崩塌的帝国留下的巨大真空。没有军队,没有国库,没有边界,没有盟友的正式承认。只有一份宣言,一个临时政府,和一群决定不再等待的人。
拉脱维亚的独立,不是在战场上赢得的,也不是在谈判桌上争取的。它是在一个阴沉的下午,在一座挤满了人的剧院里,用一份宣言宣告的。宣言之后的两年,才是真正的考验。但那一刻,在那座剧院里,一个民族说出了它七百年来没有说出过的话:我们,是一个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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