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冬,六盘水的产房灯白得晃眼。林晓疼了十三个钟头,指甲把床单攥出一道道褶,最后听见一声啼哭,六斤四两的男婴落了地。护士把孩子抱来,她只看一眼,心就沉了:那眉眼,活脱脱是周明的翻版。
六盘水这地方,山高路绕,冬天雾气从谷底往上爬,湿冷钻进骨头缝。跑网约车的人多,夜班更熬人。周明就是其中一个,三十出头,嘴甜,手脚勤快,车里挂串菩提子,挡风玻璃下摆抽纸,抽纸旁边搁着一盒安全套。那盒东西像个摆设,包装完好,灰都快落满了。他微信里姑娘一抓一把,换对象比换轮胎还勤。他给自己定规矩:不掏心,不许诺,不做防护。他说那样才叫刺激。说白了,就是自己图痛快,把风险全推给别人。
林晓那年二十,在奶茶店站柜台,头发常扎成马尾,一笑脸上两个浅浅酒窝。她从小没爸,母亲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所以她最怕被人丢下。周明来买奶茶,加微信,聊半个月就熟了。她把自己的怕说给他听,周明拍着胸口保证,他不是那种人。可老话讲,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三个月后,验孕棒上两道杠,红得刺眼。她手抖着拍照发过去。周明回得飞快,先问孩子凭啥说是他的,接着语气冷冰冰,让她去医院处理,费用他掏。她提醒他,当初说过怀了就领证。他改口,说那晚喝多了。你看,承诺在他嘴里,像车里的抽纸,用完一张抽下一张。
林晓没去。她回了老家,六盘水下面一个煤矿小镇。母亲哭了三天,骂她丢人,又抱着她一起哭。镇上人嘴碎,她走在路上,背后总有人嘀嘀咕咕。周明把她拉黑,陌生号码只回四个字:别再找我。她把自己关在屋里,看着肚子一天天鼓起来。那种滋味,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孩子出生那天是凌晨,产房外头冷风割脸。她疼了十三个小时,生下一个男孩,六斤四两,哭声亮得整条走廊都听见。她给孩子裹好,拍了张照片,换了一张手机卡发过去,说孩子叫周念,不指望他掏一分钱,只想让他瞧一眼。消息像石子扔进深井,连回声都没有。
后来听说,周明还在跑车,还在换女友,还是那套“怀了就领证”的说辞。他跑钟山区夜班,凌晨的马路空得发慌,音响开得震天响,仿佛日子照旧,风过无痕。副驾驶那盒安全套,包装完好,灰都落了。说来讽刺,它可能比他任何一段感情都长寿。林晓呢?桌上多了张满月照,孩子眼睛黑亮亮的。她妈抱着孩子念叨:“长得倒挺俊,可惜没爹。”林晓不接话,只管冲奶粉,试温度,喂奶,哄睡。第二天早上六点,她还得去奶茶店上班。她得活着,得把孩子养大。
周明以为甩掉的是麻烦,其实丢掉的是责任、牵挂和一个将来会叫他爸的人。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出来混,迟早要还。只是这笔债,未必是他想还就能还清。等周念长大,仰着脸问“我爸呢”,林晓该怎么答?而周明深夜开车,听见别人家孩子哭,会不会突然踩一脚刹车?还是他永远觉得,那盒没拆封的东西,真能替他挡住所有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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