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正宏是凌晨四点到的家。从昭通开完扶贫工作会,赶了六个小时夜路,越野车在山路上颠得他胃里翻江倒海。

进门没开大灯,只借着手机屏幕那点光换鞋。卧室门关着,梅子睡眠浅,他不想吵醒她。路过卧室门口时,脚底踩到一样东西,软塌塌的。他低头一看,是块叠成四折的纱布,灰白色,巴掌大,边角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梅子自己缝的,她手笨,针脚像蜈蚣爬。

杨正宏没在意。梅子在县医院儿科当护士,经常带纱布回来裁成小块擦桌子。他捡起来扔进茶几下面的杂物筐,去卫生间冲了个澡。

洗完出来路过卧室,门开了条缝。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一条,刚好照在床尾。床单是梅子新换的,淡蓝色格子,中间那一片鼓鼓囊囊的,像底下垫了什么东西。杨正宏走过去掀开一角——床单上有一圈深色印子,干了的,边缘发硬,中间泛着灰白色粉末。枕头底下压着半卷医用胶带和一把剪刀。

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梅子睡得很沉,脸朝左侧,后背对着他。她左边肩膀露在外面,睡衣带子滑下来一截,肩胛骨上贴着一块巴掌大的纱布,和他刚才踩到的那块一模一样。

杨正宏退出来,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下层那半包烟还在,他抽了一根,又抽了一根。凌晨五点半,天边开始泛白,他掏出手机,对着卧室门缝拍了张照。照片模糊,但能看见床单上那片印子。

上午梅子去上班,杨正宏没去单位。他翻出茶几底下那块纱布,又去卧室把床单掀开,在印子边缘找到几粒干掉的碎屑。他从工具柜里拿出采样瓶——那是他做扶贫项目时用的,装土壤样本的塑料小瓶,还没用过。他用镊子把碎屑夹进瓶里,又拿剪刀在印子最深的地方剪下一块床单布,指甲盖大小。

然后他给单位打电话请了假,说身体不舒服。

采样瓶送到州医院病理科的老同学手里时,老同学看了一眼没多问,只说:“三天后来拿结果。”

三天。杨正宏回了趟老家,帮父亲收了三分地的苞谷。回来时梅子上晚班,凌晨两点才到家。她以为杨正宏睡了,轻手轻脚进门,在客厅换了衣服才进卧室。杨正宏闭着眼,听见她往卫生间去了两趟,水声很轻,像是拿湿毛巾在擦什么。

第三天下午,杨正宏去拿报告。老同学把化验单递给他,脸色平静,说:“样本里检出表皮角质细胞和少量植物纤维,没有其他生物成分。”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块布上的东西是人体皮屑和棉絮的混合物,可能是长期摩擦蹭上去的。没血,没体液,没精斑。”

杨正宏盯着报告单上那张显微照片。灰白色的碎屑放大两百倍,是些不规则的片状物,确实像人身上搓下来的死皮。旁边有一行手写备注:“样本来源显示为慢性皮肤摩擦,结合植物纤维,推测为长期卧床者使用的垫布或绷带。”

长期卧床者。

杨正宏从医院出来,骑上电动车直奔县医院。他没去儿科,去了骨科。骨科的陈医生是梅子的大学同学,看见他愣了一下:“你咋来了?找梅子?她在儿科啊。”

“陈医生,梅子是不是在你们科看过病?”

陈医生脸上的笑收了。他往走廊两边看了看,把杨正宏拉进诊室,关上门。

“梅子不让我说。”

“你说。”

陈医生叹了口气,从电脑里调出一份病历。屏幕上的影像图杨正宏看不懂,但诊断结论那行字他看懂了:腰椎间盘突出伴坐骨神经压迫,L4-L5节段髓核脱出,建议手术治疗。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八月。她说不想让你担心,你在昭通扶贫脱不开身。她自己来做了两次封闭针,开了药,但一直没排上手术。这个病不能久站,也不能平躺,平躺压迫神经,整条腿都是麻的。她只能侧睡,左侧睡累了换右侧,一夜翻来覆去。”

陈医生顿了顿。

“她肩胛骨上贴的那个纱布,是自己裁的。床单上那个印子,是封闭针打完渗出来的药水和消毒液。她怕你看见,每次都垫纱布,但纱布会移位,药水渗到床单上就洗不掉了。”

杨正宏从诊室出来,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旁边诊室的门开了,梅子端着治疗盘出来,看见他,手上托盘差点掉了。

“你怎么在这?”

杨正宏站起来,走过去。梅子穿着白大褂,头发用夹子别着,左边肩膀微微塌着,比右边低了一截。他这才发现,她走路的时候右腿迈步比左腿短,像是拖着走。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梅子不看他,盯着手里的治疗盘。盘子里放着几支肾上腺素和地塞米松,是儿科急救车备用的。

“去年八月。”

“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在昭通扶贫,那年是脱贫验收最关键的时候。你两个月没回家,我打电话给你,你说‘没事别打,忙着呢’。”

杨正宏记得那个电话。梅子就说了句“你忙吧,家里好着呢”,他嗯了一声就挂了。

“陈医生说你应该做手术。”

“排不上。县医院骨科手术排到明年三月了。”

“去州医院。”

“州医院贵。”

“咱们有钱。”

梅子把治疗盘放在窗台上,转过身。她眼圈红了,但没哭。

“杨正宏,你那个采样瓶呢?”

“什么采样瓶?”

“我看见你翻床单了。你剪了一块布对不对?你是不是以为我在外面有人了?”

杨正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梅子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拍在他手心里。

“这是我办公室柜子的钥匙。柜子最里面有个铁盒子,你自己去看。”

杨正宏去了儿科护士站。柜子打开,铁盒子里是一沓病历本、缴费单、还有一份手术同意书——梅子自己签的字,日期是今年一月,手术排期那一栏写着“暂缓”。旁边有一张纸条,梅子的字:“尚宏扶贫未结束,延后。如恶化再议。”

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是他们刚结婚时在澜沧江边拍的。梅子穿着红裙子,杨正宏搂着她,两个人都笑成一团。照片背面有行字,是梅子写的:“我答应过你,家里有我。你不用管。”

杨正宏把铁盒子合上,站在护士站门口。走廊里病人来来往往,有小孩在哭,有家属在打电话,有护士推着治疗车小跑。梅子从远处走过来,右腿还是微微拖着。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把铁盒子拿过去,抱在怀里。

“回家吧。”她说,“今晚我做饭。”

杨正宏没动。他伸手把铁盒子拿回来,打开,从里面抽出那张手术同意书。他把“暂缓”两个字划掉,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尽快。”

他把同意书拍在护士站台面上,拉着梅子往外走。

“现在就去州医院。我找车。”

梅子被他拽着,右腿跟不上,踉跄了一下。杨正宏弯腰,把她背了起来。梅子比他想象中轻,肩胛骨贴在他后背上,硌得慌。

“你放我下来,这么多人。”

“不放。”

“杨正宏你发什么疯?”

“我背你,跟你背这个家一样。你背了三年,该换我了。”

梅子趴在他背上没再说话。杨正宏背着她出了医院大门,走过停车场,走到马路边。天快黑了,路灯刚亮,橙黄色的光洒在他们身上。梅子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呼吸很轻。

“那个采样瓶,”梅子说,“你花了多少钱?”

“三百六。”

“浪费。”

“不浪费。”杨正宏把她往上颠了颠,“我本来准备花三千六。结果三百六就查清楚了。省了三千多。”

梅子掐了他后脖子一下。杨正宏笑了,背着她站在马路边等车。风从澜沧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味。他想起来,上一次背梅子还是九年前,结婚那天,他把她从婚车上背下来,也是这么轻。

后来梅子的手术做了。州医院的骨科主任亲自主刀,微创,恢复得不错。出院那天杨正宏去接她,她把那张采样化验单折成方块,夹在手机壳背面。

“留着干嘛?”

“提醒我。”梅子把手机塞进兜里,“以后再有事不跟你说,就看看这张单子。三百六买了个教训。”

杨正宏没说话。他把车打着火,从副驾驶座底下摸出那个采样瓶,塑料的,上面还贴着标签“土壤样本”。他把瓶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梅子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杨正宏。”

“嗯。”

“你以后出差,能不能别总说‘忙着呢’?”

“嗯。”

“能不能每天发个微信?哪怕就一个字。”

“发什么?”

梅子想了想。“你就发个句号。我看见句号,就知道你还活着,还在想着回家。”

杨正宏嗯了一声,发动了车。开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他伸手把手机架在支架上,给梅子发了条微信。

只有一个句号。

梅子低头看了一眼,笑了。她把手机屏幕转给他看。对话框里,那个句号后面,梅子回了一朵花。是一个颜文字,笨拙的,歪歪扭扭的,像她缝纱布的针脚。

杨正宏把车拐上高速,往家的方向开。太阳快落山了,把天染成一片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