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出的澳龙突然不见了,问老公不语,我挥手给他一耳光:离婚
楔子
“龙虾呢?”林晚端着空盘站在餐桌前,蒸锅里的热气还没散尽。赵明远低头看手机,像没听见。苏桐和陈姐对视一眼,筷子悬在半空。林晚又问了一遍,他才含糊说:“先吃饭吧。”厨房垃圾桶里,赫然躺着几片红亮的龙虾壳,还有一张揉皱的外卖单。林晚盯着那张单子,指尖发凉。她忽然笑了,转身走回餐桌,声音很轻:“赵明远,你再说一遍,龙虾去哪了?”
第一章 澳龙与耳光
林晚的声音不高,但餐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赵明远终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视线却绕过她,落在苏桐和陈姐身上,像在等一个台阶。“你看我干什么?”林晚往前走了半步,手里那只空盘还端着,“我在问你话。我花一千二订的龙虾,蒸好了端上桌,接个电话的功夫就没了。赵明远,你总得给我一个说法。”
赵明远慢慢站起来,伸手想接她手里的盘子:“晚晚,客人还在,咱们吃完饭再说行不行?”
“哪个客人?”林晚把盘子往桌上一搁,瓷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闷响一声,“苏桐是我请的,陈姐是我请的。这顿饭是我为升职办的,龙虾是我买的。你现在告诉我,谁才是客人?”
赵明远的手僵在半空。苏桐悄悄拉了一下陈姐的袖子,两人都放下了筷子,但谁也没动地方。苏桐太了解林晚了,这种时候站起来走,等于把林晚一个人扔在战场上,她做不出来。
赵明远压低声音:“我妈打电话来,说明辉那边临时有急事,女朋友家长忽然上门,家里没个像样的菜……”
“所以你就把我的龙虾端走了?”
“……我以为你不会介意。”
这句话落地的声音比盘子还响。林晚盯着他看了整整三秒,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快。她转身走进厨房,从垃圾桶里捡出那张外卖单,又走回来,展开,拍在赵明远面前。“你叫了跑腿,四十分钟送达。明辉住的城南,跑腿费都得小五十。赵明远,你点跑腿的时候,就没想过我请了客人正坐在家里等?”
“我想着回头再给你买一只……”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买一只。”林晚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你弟女朋友家长吃完了,你再买一只补给我。赵明远,我是不是该谢谢你,至少没让我空着盘子?”
苏桐忍不住站起来:“明远,这有点过了。”
“苏桐你别说话。”赵明远抬手挡了一下,语气急了起来,“是,我错了,我没跟你商量。但我妈在电话里都哭了,说人家女方家长第一次上门,家里冰柜空了三天,明辉混成那样,我这当哥的能不管?”
“你能管。”林晚点头,声音却冷到了底,“你一直都能管。你弟创业你管,你弟赔钱你管,你妈一个电话你什么都管。你唯一不管的,就是你老婆花了半个月工资买来庆祝自己升职的龙虾,端上桌了还能被你端走送人。”
“半个月工资”几个字像针扎在赵明远脸上。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陈姐这时站了起来,轻轻拉了拉林晚的手臂:“林晚,要不我们先走,你们俩……”
“不用。”林晚抽回手,动作很轻,但很坚决,“陈姐你坐,没什么不能听的。我林晚今天请这顿饭,本来是想高高兴兴跟朋友吃一顿自己挣来的龙虾,顺带庆祝一下五年里第一次升职。结果我龙虾没吃上,倒看明白了一件事。”
她转过身,正对着赵明远。餐厅顶灯打下来,她的影子投在浅灰墙面上,脊背笔直,肩膀没有一丝塌陷。“赵明远,你说你妈哭了。你妈哭你就心软,你妈哭你就什么都答应。那我呢?我现在告诉你,我生气了,我委屈了,我林晚的底线被你踩了。你怎么不心软?”
赵明远的眼眶也红了,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头蜷了又松:“晚晚,别这样。咱们五年夫妻,为一只龙虾……”
“对,为一只龙虾。”林晚点头,语气平静得反常,像在做部门季度汇报,“就是为一只龙虾。你端走的是龙虾,丢下的是我。你怕你弟在他女朋友家长面前丢面子,就不怕我当着朋友的面下不来台。你宁可叫跑腿送四十分钟,也不肯到厨房跟我解释一句。你心里那杆秤,从一开始就只有你妈、你弟,没有我。”
她往前迈了一步,抬手,掌心落在赵明远左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整个餐厅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摆声。赵明远没有躲,甚至没有侧过脸,只是偏了偏头,脸上浮起浅红的掌印。苏桐倒抽一口气,陈姐捂住了嘴。
“离婚。”林晚的手没收回,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赵明远,我们离婚。”
赵明远终于有了动作,他慢慢把头转回来,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终只憋出一句:“你认真的?”
“我林晚什么时候跟你说过不认真的话?”
她转身走到玄关的矮柜前,摘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铂金圈戒。婚戒在灯下闪了一瞬,被她轻轻放在鞋柜顶面,圈口朝上,像一个小小的句号。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进卧室,门关上了,落锁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餐厅里剩下三个人。苏桐最先反应过来,她看了赵明远一眼,什么也没说,拿起林晚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快步走到卧室门前,敲了两下:“晚晚,我在外面等你。今晚去我那住。”
门里没有回应,但门锁响了一声,开了条缝。苏桐把外套递进去,门又合上了。
陈姐默默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赵明远站在原地,像一尊没上色的泥塑。他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屏幕上闪着“妈”字,他没接,把手机反扣在餐桌上。
三分钟后,卧室门开了。林晚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手里拎着一个旅行袋,头发重新扎过了,脸上看不出哭过的痕迹,只是眼睛格外亮。她经过赵明远身边时脚步没停,走到玄关换鞋,直起身看了苏桐和陈姐一眼:“走吧,我请你们吃宵夜。龙虾没了,烤串总有。”
苏桐抓起包跟上。陈姐犹豫地看了一眼赵明远,叹了口气,也跟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赵明远终于动了。他慢慢坐到餐桌前,看着林晚座位上那杯没动过的红酒,又看向鞋柜上那枚戒指。餐桌上那只空盘还摆着,盘底一圈浅浅的汤汁痕迹,像某种他叫不上名字的地图。
他伸手拿过那枚戒指,放在掌心,铂金被体温焐得微凉。窗外不知道谁家晚归,车灯扫过客厅,光影从墙上划过,又归于黑暗。手机再次震动,屏幕亮起,是一条语音消息,来自他母亲。他拇指悬在播放键上很久,最终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语音没听,但他知道母亲要说什么。他太熟悉那套话了。从小到大,他听了无数遍。只是今晚,那些话第一次在他脑子里拐了个弯,忽然变得很轻,轻到不如林晚关门时那一声锁响。
苏桐的车驶出小区时,林晚坐在副驾驶,看着后视镜里自家窗户那点橙色的光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楼栋拐角。她没回头,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翻了翻最近的转账记录。苏桐瞟了一眼她的屏幕,没说话,把车载音乐调低了一点。
“明天陪我去趟律所。”林晚把手机锁屏,偏头看窗外流过的街灯,“有些账,该算算了。”
第二章 深夜客厅的对峙
推开门,客厅没开大灯,只有餐桌上方的吊灯还亮着,照着满桌凉透的菜。赵明远坐在餐桌前,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林晚已经换了睡衣,头发散在肩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没看他,径直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两口。
“晚晚。”赵明远站起来,跟到厨房门口,“你听我解释。”
林晚把瓶盖拧上,转过身看他。她的眼神让赵明远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他见过她生气,见过她委屈,但没见过她这样——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龙虾是我端走的。”赵明远舔了下嘴唇,声音发干,“我妈六点多打电话来,说明辉女朋友的父母突然要去家里吃饭,家里什么像样的菜都没有。她在电话里哭,说‘你弟这辈子就这一回,你当哥的不能看着不管’……”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等她打断。林晚没有。
“我以为你不会介意。那只龙虾——”
“你以为什么?”林晚的声音很平,“你以为我不会介意,一只一千二的龙虾,我订了三天,抽空去海鲜市场挑的。你以为我不会介意,我请的客人还在路上,你把菜端空了。你以为我不会介意,你端走的时候连句话都没给我留。”
“我发了消息——”赵明远摸出手机,翻到那条在她打电话时发出的“我出去一趟”,又讪讪地收了回去。
林晚把水瓶放在料理台上,没再看他,转身走向客厅。赵明远跟上去,在她经过餐桌时伸手想拉她的胳膊。她侧身让开了,这让他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碎了。
“晚晚,我错了,这事是我考虑不周。明天我去买只更大的,我们——”
“赵明远,你坐下。”
她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赵明远犹豫了两秒,在单人沙发那坐下,离她最远的位置。
“你从三年前开始给你妈和你弟转账。”林晚一字一字地说,把手机屏幕翻向他,“我下午看到的记录,刚才出去又核对了一遍。你自己看看。”
赵明远盯着屏幕。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从三千到一万不等,收款人:王秀兰和赵明辉。他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
“我算了一下,加起来十八万六千四百块。”林晚收回手机,放在膝盖上,“其中至少十二万是从我们共同存款里转的。那张卡每个月的进账是我们两个人工资,你转出去的时候,跟我商量过吗?”
“那是我妈……”
“你妈怎么了?你妈要钱,你弟要钱,你就可以不经我同意,直接从家里的卡上转?”
赵明远挺直了背,声音也提了上来:“明辉创业那会儿周转不开,我妈身体不好要买药,这些都是急用——”
“哪一次不是急用?”林晚打断他,“你告诉我这十八万里,哪一次是你不给就会出人命的急用?”
赵明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边缘,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林晚太熟悉了。
“去年三月,你弟说要开奶茶店,你转了四万二。两个月前,你妈说要换冰箱和空调,你转了一万八。你弟上个月还刷了你的信用卡,九千六,账单是我在还。”林晚一条条数出来,声音不高,每条都像针尖扎在赵明远身上,“这些事,有哪一件你主动跟我说过?有几件是我后来自己发现的?”
“我怕你多想。”
“怕我多想,所以瞒着我。”
赵明远低下头,双手交握,指节泛白。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厨房冰箱的嗡嗡声。吊灯的光从餐桌那边斜照过来,在林晚半边脸上镀了层暖色,但她眼底是冷的。
过了好一会儿,赵明远闷声说:“以后不会了。”
这句话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轻。林晚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垂下眼,把手机锁屏放到茶几上。
“赵明远,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你自己信吗?”
他抬头看她。
“你妈下次打电话哭,你还是会转。你弟再来找你,你还是会给。你不是不知道这样不对,你是不敢说个不字。对你妈,对你弟,你永远觉得欠他们的。”林晚站起来,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实,“但你不欠他们的,赵明远。是我们这个家在替你还。”
“晚晚——”
“明天我会把共同账户所有的流水打出来。你来算,哪些算你孝敬你妈的,哪些算你借给你弟的,该我拿的,我一分不会多要;不该我家出的,我一分不会再出。”
赵明远的瞳孔缩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离婚的意思。”
三个字砸下来,赵明远猛地站了起来。“林晚,就为了一只龙虾?”
“我说了,不是龙虾。”林晚转身面向他,后背挺得笔直,身上那件旧睡衣洗得领口都松了,可她站出了铠甲的姿态,“龙虾是最后一件东西。你把它从我桌上端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是我的升职宴?有没有想过我也忙了一整个月才等到今天?你心里但凡把我放在你妈和你弟前面,哪怕就一次,你就不会连问都不问我一声。”
赵明远的眼眶红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林晚立即抬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
“明天上午,我们谈房子的事。首付我出了三十万,你出了十万,贷款这几年我们平摊。怎么分,坐下来谈。存款和转账的事也一起算清楚。”
“房子不能卖。这是我们的家——”
“是你的家。我在这里住了五年,从来排在你妈的电话和你弟的‘急事’后面。”林晚走向卧室,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沙发或者客房,你自己选。明天九点,我希望你坐在这里,把这些年你转出去的每一笔都列出来。如果你还想瞒,那我们就直接找律师谈。”
卧室门关上,锁舌咔嗒一声扣进锁槽。
赵明远站在客厅中央,头顶的吊灯把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又长又扁。他低头看见茶几上林晚没带走的那杯水,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滑,在玻璃台面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弯着腰,手肘撑在膝盖上。过了很久,他伸手够过手机,点开母亲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六点零三分发的,“明明,你弟的事到底行不行,你给妈句准话”。他没回。
往上翻,是母亲发来的语音,六十秒一条,连着三条。他没有点开听。再往上,是赵明辉发的,“哥,求你了,就这一次,我女朋友爸妈明天走”。
他把手机扣在沙发垫上,后脑勺抵住沙发靠背,盯着天花板上那圈吊灯的光晕。那盏灯是林晚挑的,装修的时候她跑了六趟建材市场。那会儿她说,客厅要亮堂一点,人回来才觉得暖和。
他闭上了眼。
卧室里,林晚坐在床沿,把手机里的转账记录一张张截屏,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相册名字她随手打了三个字——“这些年”。窗外起风了,窗帘轻轻鼓动了一下又落回去。床头柜上还摆着两人的合照,去年在湖边拍的,赵明远搂着她的肩,两人都在笑。
她伸手把相框扣了下去。
隔壁的苏桐发来消息:“明天几点到?我帮你约了所里最擅长婚姻家事的同事。”
林晚回了四个字:“九点,谢谢。”
消息发完,她放下手机,关了床头灯。黑暗中,她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然后没了动静。她知道赵明远今晚不会睡,他也从不在沙发上过夜。这是他们结婚以来,第一次分房睡。
她没有再想这件事,闭上眼之前,脑子里闪过的是明天要打印的银行流水、要谈的房产价格、要找的中介。
以及,那只空盘子。盘底那圈汤汁痕迹她端上桌之前特意用厨房纸擦过,干干净净。她想,明天开始,她要让自己的日子也干干净净,再不留任何别人的手印。
第三章 房产证上的名字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苏桐摁响了门铃。她没拿公文包,只夹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和一个黑色笔记本,进了门先扫了一眼客厅——赵明远坐在餐桌边,面前那杯水一口没动过,眼底发青。苏桐没打招呼,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把档案袋搁在茶几上,抽出几页打印好的材料。
“先说清楚,”苏桐翻开笔记本,“我今天来,是以律师身份帮林晚梳理婚内财产。赵明远,你要是愿意听就坐着听,要是想回避,我也不勉强。”
赵明远抬了抬下巴,声音哑得厉害:“我听。”
林晚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三张纸,是她昨晚整理好的首付出资记录和五年来的还贷明细。她没有坐下,站在茶几旁边,把纸一张一张铺在苏桐面前。
苏桐低头看了一遍,用笔尖点了点上面的数字:“婚后共同购买,首付林晚出资三十万,赵明远出资十万。贷款五年,两人共同偿还,现在还剩大约九十万本金。房产证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按现行法律,这套房子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但林晚的首付出资比例可以作为主张多分的依据。”
她翻到第二页,继续说:“市价粗估这套房子现在值三百二十万左右,扣掉剩余贷款,净值约二百三十万。按出资和还贷贡献来算,林晚主张百分之五十五到六十是合理的。赵明远,你怎么看。”
赵明远沉默了几秒。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还要低:“我没意见。她出的钱比我多,还贷也是两个人一起还的。”
苏桐点点头,笔在笔记本上划了几下:“那就以五五为基础谈,林晚多分的部分从你应得里扣。细节等正式协议的时候再对。”
赵明远忽然抬起头:“能不能……先不告诉我妈。”
客厅安静了一瞬。林晚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没有意外,只是平静得发沉。
“离婚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她说,“我不需要向任何人申请,也不接受任何人审批。”
赵明远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第二句。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在桌面上震了起来。屏幕亮着,来电显示“妈”。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伸手接了。
赵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客厅里能听见个大概:“明明,昨晚明辉女朋友爸妈特别满意,那龙虾人家从没吃过这么新鲜的。你媳妇没闹吧?我跟你说,你可别什么都跟她讲,女人有时候心眼小……”
赵明远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他支吾了一声,含混地说:“妈,回头再说。”
林晚走过去,伸出手。赵明远看着她,迟疑了一瞬,还是把手机递了过来。
“阿姨,我是林晚。”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热情起来:“晚晚啊,昨晚辛苦你了,明辉这事可多亏了你们……”
“阿姨,”林晚打断她,语气不急不缓,“我和赵明远要离婚了。跟您说一声,是出于礼貌,不是征求您意见。”
电话那头彻底静了。
三秒之后,赵母的声音拔高了:“你说什么?离婚?就为一只龙虾?林晚你是不是太——”
“跟龙虾没关系。”林晚的声音像一把尺子,笔直地划过去,“您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挂了电话。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赵母的来电记录。十几秒后,电话又打进来。林晚没再看,苏桐也没动。赵明远伸手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
还没等这口气喘匀,赵明远的微信响了一声。他点开,是赵明辉发来的,文字后面跟着一连串语音条。他关掉声音,只看了文字:“哥,嫂子不至于吧,一只龙虾而已。你跟她说说,回头我请她吃十只行不行。”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桌上,手指还搭在边缘,像是想藏起来。
林晚看见了。她没问,苏桐倒是开口了:“赵明辉的消息?”
赵明远点了下头。
苏桐拿起笔记本,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纸转过来对着林晚:三十万首付、共同还贷、十八万转账。她什么都没说,但意思摆在那里。
林晚看懂了。她走到餐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两口,然后转过身,面对着赵明远。
“你弟觉得一只龙虾而已。你妈也觉得一只龙虾而已。你也这么觉得吗?”
赵明远没有回答。他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拇指相互绞着,像是在用力把自己按住。
林晚等了三秒,收回目光:“那就这样吧。苏桐,下午我把银行流水打出来,麻烦你帮我一起核。”
苏桐合上笔记本,起身。经过赵明远身边时,她停了一下:“赵明远,我作为林晚的朋友多一句嘴。你妈和你弟的态度,昨天一只龙虾,今天一句‘不至于’,明天呢?你站在这儿听完整场,一句话没说。这就是问题本身。”
她没等回应,径直走向玄关,换鞋,开门,走了。
客厅里只剩两个人。阳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照在茶几上那几张泛黄的还款凭证上。林晚把它们收起来,夹进文件夹,动作利落。
赵明远终于开口:“晚晚——”
“协议的事,你跟苏桐对接。”林晚没回头,“房子按市场价处理,你该出的差额分半年给我,我同意。别的,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走进卧室,把门虚掩着,帘子拉开一半。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楼下早餐铺的油条味和初秋的凉意。她打开衣柜,拽出一个行李箱,开始往里放东西。动作不快,一件一件叠好,像在处理一份过期文件。
客厅里,赵明远依旧坐在餐桌前。他拿起手机,翻到赵明辉的消息框,删掉了对话框,又把母亲的来电记录抹了。做完这些,他把手机搁下,掌心在桌面上蹭了蹭,那里有一小块昨天龙虾汤溅上去的油渍,干了的暗黄色,怎么擦都擦不掉。
第二天上午,苏桐带着文件夹准时上门,里面已经夹了几张打印好的法规条文。赵明远坐在沙发一角,面前那杯茶从热放到凉,一口没动。
苏桐把房产证复印件摊开在茶几上,指着共有情况一栏:“房子是婚后买的,登记在你们两人名下,首付出资三十万比十万,还款记录显示两人共同还贷五年。法律上,林晚有权主张分割时多分,具体比例可以协商,协商不成法院也会考虑出资贡献。”
赵明远点头:“我知道,我同意。”
苏桐等着他的下文。他果然又补了一句:“能不能先不告诉我妈?等手续办完再说。”
一直沉默的林晚放下手里的水杯:“赵明远,离婚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你妈不需要批准,也不需要排队等通知。”
赵明远张了张嘴,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亮着“妈”。他犹豫着接起来,赵母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清晰得连苏桐都听见了:“明辉昨晚去小雅家,龙虾做得可好看了,人家父母特别满意。你媳妇没闹吧?我就说一只龙虾嘛,她还能——”
赵明远支吾着:“妈,这事回头……”
林晚伸手,示意他把手机给她。赵明远迟疑了一秒,递了过去。
“阿姨,我是林晚。”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通知,“我和赵明远要离婚了,手续在办。跟龙虾没什么关系,跟这五年里所有的事有关系。您不用劝,也不用问,就这样。”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随即拔高:“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一只龙虾你就——”
林晚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赵明远。屏幕紧接着亮起来,赵明辉的消息弹在最上方:“哥,嫂子不至于吧,一只龙虾而已。你跟她说说,回头我请她吃十只行不行。”
她把这几行字看在眼里,忽然轻轻笑了一下。苏桐抬头看她,她只说了四个字:“继续核吧。”
第四章 赵母登门
第三天傍晚,林晚刚到家,钥匙还没从锁孔里拔出来,就听见屋里有人说话。
赵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妈,你别这样,林晚快回来了。”
另一个声音她再熟悉不过,尖锐,带着哭腔,每个字都像是提前排练过的:“我怎么了?我怎么了!我养他这么大,娶了媳妇,现在连门都不让我进了?”
林晚推开门。
赵母坐在沙发正中央,一只手攥着纸巾,另一只手拍着茶几边缘,发出闷闷的声响。赵明辉靠在单人沙发扶手上,低头刷手机,听到开门声才抬了一下眼皮,叫了一声“嫂子”,尾音拖得又轻又懒。
赵明远站在餐厅和客厅的交界处,像个不知道该往哪边走的服务员。
“回来了。”他迎上来两步,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我妈她……刚来。”
林晚换鞋,把包挂在门口的挂钩上。挂钩有点松,包沉,往下坠了坠,她伸手扶正。这套动作她做了五年,今天做得格外慢,慢到客厅里的三个人都安静下来看她。
“林晚啊。”赵母终于开口,纸巾按在眼角,那里其实什么也没有,“你跟明远闹归闹,怎么能把龙虾的事闹到离婚呢?传出去让人家怎么看我们家?”
林晚走到茶几前。茶几上摆着赵母带来的塑料袋,里面是几个苹果,有一两个表皮已经发皱。她看了赵明远一眼。
赵明远避开她的目光:“我妈听说我们要……她非要来。”
“我非要来!”赵母接上,声调拔高了一截,“我再不来,这个家就散了!明远,你说说,妈这些年怎么对你的?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们两个,吃过多少苦?你现在有房有工作,你弟遇到难处,你做哥哥的帮一把怎么了?”
赵明辉终于把手机收进口袋,适时开口:“嫂子,你工资高,一只龙虾算什么啊。我那天是真有急事,小雅爸妈突然来,家里什么像样的菜都没有,我哥也是没办法。改天我给你买两只,这事翻篇行不行?”
他说得轻松,像是在替一件不小心打碎杯子的琐事讲和。
林晚没接话。她转身走进书房,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有一个她昨天整理好的牛皮纸文件袋。她抽出来,回到客厅,把文件袋里的东西倒出来,一沓A4纸摊开在茶几上,压住了赵母放苹果的塑料袋边角。
“阿姨,您先别急。”林晚在单人沙发对面坐下来,膝盖并拢,背挺得笔直,“您不是说这些年不容易吗?正好,账都在这里,咱们一起看看。”
赵母愣了一下,目光落到那些纸上。字很密,表格一行行排得整齐,每一笔都标了日期、金额、去向。
林晚抽起第一张:“这是赵明远工资卡近五年的流水。我标红的部分是转账记录,收款方是您和赵明辉。从三年前开始,陆陆续续十八万出头。其中十二万是从我和赵明远的共同储蓄账户里转的,那个账户里的钱,一半是我的工资。”
赵母的脸色慢慢变了。她把纸巾攥成一团,嘴唇动了动:“那是……那是明远孝顺我的。”
“孝顺没问题。”林晚的声音不高,平平地铺开,“问题是赵明远和我结婚后,我们的钱是共有的。他孝顺您的每一笔,至少有我的一半。阿姨,您收下这些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里面有我的份?”
赵母猛地转头看向赵明远:“明远!你媳妇这是什么意思?我花我儿子的钱天经地义,轮得到外人来说三道四?”
赵明远站在她身后,两只手垂着,喉结动了动。客厅里的灯是暖白色的,打在他脸上却显得发灰。
“妈,”他说,“那些钱……确实有一部分是林晚的。”
赵母像被什么蛰了一下:“你说什么?”
赵明辉从单人沙发扶手上滑下来,退到阳台推拉门旁边。他双手插兜,肩膀缩着,眼睛看向窗外,嘴里嘟囔了一句:“哥,你这话就不对了。”
林晚没给他留空隙,第二张纸推过去,上面是房贷还款明细:“房子首付我出三十万,赵明远出十万。贷款每月八千三,我们两个人的工资一起还了五年。这个房子跟赵明辉没关系,跟您也没关系。但赵明远私下转走的共同存款,跟这个房子一样,是我们两个人的。”
她说完,抬起眼看着赵明远:“你孝顺的钱里,有没有我的份?”
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赵明远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从母亲脸上滑到那沓纸上,再滑到林晚的脸。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沉默就是答案,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
赵母忽然从沙发上站起来,手指戳向赵明远:“你个没用的东西!你媳妇都骑到你头上了,你连句话都不敢说?我辛辛苦苦把你供出来,你现在为了一个外人——她跟你才几年?我养了你三十五年!”
赵明远被戳得后退了半步。他脸上有一种林晚很少见到的表情,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被戳破了,漏出来的是难堪,也是疲惫。
“妈。”他叫了一声。
赵母没停:“当初买房,要不是我催着你们定,你们能买到这么便宜的房子?现在倒好,她翻我的账!明辉你过来,你说说你哥,这些年——”
她转头找赵明辉,发现小儿子已经退到阳台门口,半个身子隐在窗帘后面,一只手在裤兜里掏手机。赵母的声音卡了一下。
林晚把茶几上的纸归拢,按顺序叠好。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稳,像是收拾自己办公桌上散落的文件。
“阿姨,我说一下我的条件。”她把文件袋重新立起来,在茶几上顿了顿,“离婚走协议,不用去法院。房产按首付出资和还贷比例分割,赵明远私下转出的共同存款部分,他需要补偿给我。具体数字苏桐会算,算完发给他确认。”
赵母瞪着她:“你做梦!房子写了两个人的名字,凭什么你多分?”
“凭我出了三十万,凭我每月工资往还款卡里打钱,凭这五年赵明远转给您和赵明辉的每一笔里,都有一半是他背着我拿出去的。”林晚站起来,比赵母高出大半个头,“阿姨,我不吵,也不闹。账算清楚就行。”
赵母的呼吸忽然粗重起来,她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抓茶几上那沓纸。林晚先一步拿起来,护在身侧。
“你——”赵母的手悬在半空,脸上涨出暗红色,嘴唇抖了几下,忽然一屁股坐回去,拍着沙发扶手哭出声来,“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现在连门都不让我进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哭声很大,眼泪却一滴没有。
赵明辉从阳台探出头,喊了一声:“妈,算了,走吧。”
赵母哭得更响,眼泪依旧不来。
赵明远站在她面前。林晚看着他,看见他的手在裤缝边攥了攥,指节泛白,又松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弯腰去扶赵母的胳膊。
“妈。”他的声音不大,但字咬得很清楚,“你先回去。”
赵母的哭声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她抬起头,眼睛瞪圆了看着自己的大儿子。赵明远没有躲,又重复了一遍:“今天你先回去。后面的事,我和林晚自己处理。”
“你赶我走?”赵母的声音尖起来,但底气明显不如刚才,“你为了她赶我走?”
“不是赶。”赵明远的手还扶着她胳膊,力道很轻,却让她站起来了,“是现在不合适。您先跟明辉回去。”
赵明辉已经走到玄关,弯腰提鞋,动作快得像在逃。他拽住赵母的另一只胳膊:“妈,先走,先走,回头再说。”
赵母被两个人半推半架着往门口走。经过林晚身边时,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要说什么狠话,最终只是狠狠剜了一眼。门关上的声音不重,但很决绝。
客厅空了。茶几上留着那个塑料袋,几个皱皮的苹果滚出来一个,停在赵明远脚边。
他低头看着那个苹果,很久没动。
林晚把文件袋夹在腋下,从他身边走过,回了书房。关门声很轻。她坐在椅子上,打开手机,给苏桐发了一条消息:“她来过了。明天下午能见面吗?把协议模板带上。”
苏桐秒回:“能。你没事吧?”
林晚打了两个字发过去:“没事。”
她放下手机,目光落在书房窗台上。那里有一盆绿萝,是搬进这套房子那天赵明远买的,当时只有三四片叶子,现在藤蔓垂下来快拖到地板。她伸手拨了一下最长的那根藤,叶子肥厚,绿得发亮。
客厅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赵明远似乎在收拾茶几。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然后停了。他没有敲门。
林晚把文件袋放进抽屉,锁好,钥匙推进笔筒深处。
窗外天已经全黑。对面楼有人家在做饭,抽油烟机的灯亮着,小小一方暖黄色。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打开电脑,开始改明天要交的方案。键盘敲击声均匀地响起来,盖过了客厅里所有若有若无的动静。
第五章 协议桌上的咖啡渍
苏桐的律所不大,在写字楼十二层最里面一间。前台姑娘端来三杯咖啡,苏桐把协议模板摊在会议桌上,厚厚一沓,页脚折角处夹了彩色标签。
“坐吧。”苏桐用笔尖点了点对面的椅子,是对赵明远说的。
赵明远坐下来。林晚注意到他换了件衬衫,浅灰色的,领口平整,头发也理过了,鬓角剪得很短。他显然做了准备。
窗外是阴天,十二楼看出去,楼群灰蒙蒙的,高架桥上车辆缓缓流动,没有声音。
“房产部分我先过一遍。”苏桐翻开第三页,“婚后共同购买,产权登记两人名下,贷款还剩七年。目前同小区同户型挂牌均价,扣掉剩余贷款,净值大约两百四十万。首付来源,林晚出资三十万,赵明远出资十万,婚后共同还贷部分每人一半。按这个算——”
“等一下。”赵明远开口。
苏桐抬眼:“你说。”
“首付的事,我没意见。”他声音平平的,“三十万和十万,我认。共同还贷部分也对半分。你往下算。”
苏桐看了林晚一眼。林晚没说话,只微微颔首。
“按这个比例,”苏桐在计算器上敲了几下,抬头,“林晚应得约一百二十万。房子归你的话,你需要在一个月内支付这个数。”
赵明远的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头收紧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桌面,沉默了十几秒。
“一百二十万……”他重复了一遍。
“市场价算的,没有多要你的。”苏桐的笔在纸上点了点,“你可以找第三方评估,我们按评估价走。”
“不用。”赵明远摇头,“这个价我认。”
林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很重。她昨晚没睡好,凌晨三点醒了就再没合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协议里的数字,还有赵母被架走时那个眼神。
“但我现在拿不出这么多现金。”赵明远说,声音低下去,“存款能动用的不多,我工资卡上——”
“你工资卡上还有多少钱,你自己应该比我清楚。”林晚放下咖啡杯,声音不轻不重。
赵明远没接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下,像在描一个不存在的图。
“我可以给你时间。”林晚说。
赵明远抬起头。
“一个月。”林晚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上,“一个月内你把钱凑齐,房子归你。如果凑不齐,房子挂出去卖,卖掉之后按比例分。协议里写清楚。”
苏桐已经在电脑上修改条款,键盘声哒哒响。赵明远看着林晚,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还有。”林晚说,“欠条。你今天签一份欠条,写明还款期限和金额,苏桐做见证,再去公证。”
“应该的。”赵明远的声音比刚才还低。
苏桐把改好的协议推过来,两份。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欠条模板。赵明远拿起笔,在协议尾页签字。他写字一向慢,笔画很用力,像在刻字。签完协议,他又去拿欠条模板。
就在这时,他右手肘碰到了咖啡杯。
杯子是纸杯,盖子没盖严。褐色的液体从杯口溢出来,泼在桌面上,洇湿了刚签完的协议末页。赵明远“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拿纸巾去按。纸巾一沾上去就透了,褐色洇得更开,字迹糊成一团,分不清哪是墨哪是咖啡渍。
他擦了两下,越擦越花。苏桐伸手想去帮忙,林晚轻轻按住她的手腕。
赵明远还在擦。他把用过的纸巾团起来,又抽新的,动作有些急,甚至带着点笨拙的执拗。衬衫袖口蹭到了桌面上的咖啡渍,他也没察觉。
林晚看着他的动作,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五年前,刚结婚那阵子,他们租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某个加班的深夜,赵明远在厨房煮泡面,她坐在客厅等。水开了,他把面饼丢进去,手一抖,整包调料洒了大半在灶台上,剩下的倒进锅里,汤黑乎乎的。他端着那碗面出来,一脸不好意思地说“凑合吃”,她笑着吃完了。
那时候他就是这样,手笨,但会去做。
这个画面只闪了一下。桌面上赵明远还在擦,纸巾团了三四团,咖啡渍却已经渗进协议纸的纤维里,擦不掉了。
林晚的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她低头看,微信弹出一条语音消息,发送人写着“赵明辉”。
她没有点开,但语音条后面跟了一行字预览,是微信自带的转文字功能显示出来的:“哥,上次说那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这两天急用,两万就行……”
语音条很长,后面的文字预览被截断了。但“急用”“两万就行”几个字明明白白地停在屏幕上。
林晚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两秒。赵明远背对着手机在擦桌子,没有看见屏幕亮起。他还在跟那滩咖啡渍较劲,嘴里说了句“不好意思,苏律师,这份我重新打印”。
林晚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重新打一份吧。”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欠条也重打。”
苏桐起身去打印机那拿纸。会议桌暂时安静下来。赵明远终于放弃了擦协议,把湿透的纸巾团在一起,丢进脚边的垃圾桶。他抬头看了林晚一眼。
林晚没看他。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高架桥上的车流好像比刚才密了,灰蒙蒙的天光里,车灯连成一条缓慢移动的线。她想起赵明辉去年借的那五万,说是三个月还,到现在一个字没提。想起赵母上个月打电话来,说老家房子要修屋顶,赵明远转了两万。想起那张共同账户的流水单上,每一笔转出的金额后面都跟着一个她不知道的理由。
打印机嗡嗡地吐出新协议。苏桐拿回来的时候带了个杯垫,把新咖啡杯稳稳搁在杯垫上,又把旧的、洇了咖啡渍的那份收走,团起来扔了。
“你确认一下金额。”苏桐把新协议翻到房产分割那页。
赵明远低着头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林晚。他的眼神很复杂,里面有一种林晚熟悉的东西——那种她曾经理解为温柔、后来才明白其实是犹豫的光。他嘴唇动了动,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林晚,这个月,我不会再让我妈和我弟来找你。”
林晚看着他。
“我保证。”
“你的保证,”林晚说,语气很平,“我记着。先把协议签完。”
赵明远点头。他拿起笔,在新协议上重新签字。这一次没有咖啡杯碍事,他一笔一划签完了自己的名字。签完把笔放下,手心里全是汗。
苏桐把欠条模板递过去。赵明远又签了一张,金额、期限,都写得清清楚楚。苏桐收好文件,说下午会去公证处办手续。
赵明远站起来。他衬衫袖口那点咖啡渍干了,留下一小块浅褐色的印。他没发现。
“那我先走。”他说。
林晚点点头。
赵明远走到会议室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明天我去银行,先把能动的钱归拢一下。”
门开了又关上。走廊里脚步声远去。
苏桐把文件归拢,夹进档案袋。她坐到林晚旁边,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你刚才看他擦桌子的眼神,有一瞬间我以为你要改主意。”
林晚没否认。她伸手把桌上那杯凉了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比刚才更苦,但咽下去之后,舌根上有很淡的回甘。
“他弟刚才发语音来要钱。”林晚说。
苏桐的手停了一下。
“我没点开。”林晚把咖啡杯放回杯垫,“但我看见了预览,‘急用,两万就行’。”
苏桐沉默两秒,把档案袋的封口扣严:“那你这一百二十万,得抓紧让他落实成纸面。”
“嗯。”林晚拿起手机,屏幕还扣着。她没有翻过来看。
窗外,高架桥上那串车灯还在缓缓移动。天光比来时更暗了些,写字楼对面的窗户陆续亮起灯。她不知道自己家那盏灯今天会不会亮,但这个问题只存在了一瞬间,很快就被桌上文件夹里那些白纸黑字的数字覆盖了。
林晚站起来,把包背上。苏桐送她到电梯口,电梯门开的时候,苏桐说:“晚上去我那吃饭,我冰箱里有排骨。”
林晚想了想,点头。跨进电梯,她按下了一楼。
第六章 闺蜜的旧账
苏桐家的客房不大,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衣柜,窗台上摆了几盆多肉。林晚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坐在床沿,盯着窗帘上细碎的花纹发了会儿呆。
苏桐端了两杯热水进来,一杯递给她,一杯自己捧着,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排骨在锅里炖着,四十分钟。”苏桐说,“你先泡个澡?”
林晚摇头。她弯腰拉开行李箱的拉链,把里面的衣物一件件拿出来,该挂的挂,该叠的叠。动作不快,但很机械,像是在完成一个规定程序。
苏桐没催她,坐在那里喝着水,翻看手机。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嗯”了一声。
“怎么了?”林晚问。
“你等一下。”苏桐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从最下面一格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她翻了翻,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拿在手里看了一眼,嗤笑一声。
“这什么?”林晚抬头。
苏桐走过来,把照片递给她。
是一张五年前的婚礼现场照。背景是酒店宴会厅那种暗红色帷幕,台上有花拱门。照片正中间是赵母,穿着紫红色旗袍,拿着话筒站在台上讲话。林晚和赵明远站在旁边,林晚穿着白色婚纱,笑得有些拘谨,赵明远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表情意外地认真。
“谁拍的这是。”林晚说。
“我拍的。”苏桐重新坐回椅子上,腿架起来,“那天我坐在第二排,你妈——你亲妈——就在我旁边。你记得赵家老太太当时说什么吗?”
林晚盯着照片,嘴唇抿了一下。
“她说,”苏桐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模仿那种带着口音的普通话,“‘今天明远结婚了,我高兴。以后明远赚的钱,要分一半给明辉读书用。兄弟两个,要互相帮衬。’”
林晚记得。她当然记得。那天满堂宾客,她的父母坐在主桌上,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她当时手里端着敬酒的小杯子,杯壁上凝着水珠,凉丝丝地贴着她的指尖。她笑着没接话,是赵明远拿过话筒说“妈,今天不说这个”,然后把话筒递给了司仪。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没有人再提。婚礼继续,敬酒继续,洞房闹完,亲戚散去,那张照片被苏桐随手拍下来,混在一堆婚礼花絮里,后来再没人看过。
“你忍了五年。”苏桐说。
林晚把照片翻到背面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写。她把照片放在床头柜上,继续整理行李箱。叠到第三件毛衣的时候,她开口了:“婚后第一年,赵明远把年终奖全给了赵明辉。六万。说是交房租,赵明辉刚毕业,租的房子押一付三,拿不出来。”
苏桐皱眉:“你当时不知道?”
“知道。他跟我说了。”林晚把毛衣叠好放在一边,“他说,‘就这一次。’”
苏桐没说话。
“第三年,赵明辉创业,做那个什么——生鲜配送。”林晚想了一下词,“赵母上门来借钱。那天是周六,她带了一兜橘子,坐在客厅里抹眼泪,说明辉把工作辞了,把全部积蓄投进去了,现在周转不开,就差五万,不然前面的钱都白投了。”
“你给了?”
“赵明远从我们旅游基金里转的。”林晚说,“那笔钱本来攒着要去冰岛。他说也是‘最后一次’。”
苏桐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还有吗?”
“多着呢。”林晚的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赵明辉每次换工作,他妈都打电话来。有时候是两千,有时候是五千。金额不大,赵明远就直接转了,事后跟我说一声,‘这个月家里开销紧一紧。’”
“你都没拦?”
林晚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她坐在床沿,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里。对面楼有一户人家亮着灯,暖黄色的,有人影在厨房里走动。
“我拦过。”她说,“每次拦,赵明远就不说话。他不跟我吵,就是沉默。我做市场工作的,最怕冷场。他一沉默,我就觉得是我在小题大做。一只龙虾算什么,五万块钱算什么,六万年终奖算什么。他每次都说‘就这一次’,我就每次都信了。”
苏桐站起来,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坐在林晚对面。她看着林晚的眼睛,表情很认真。
“那你这次为什么不忍了?”
林晚想了很久。她想起昨天,不对——是前天?已经是前天的事了,周六晚上。她从厨房端出那盘龙虾,壳红得发亮,葱丝和姜片铺在上面,热油浇过的蒜末还在滋滋响。她转身去接陈姐的电话,说了不到两分钟。回来的时候盘子空了。
不是吃完了。是整盘不见了。
赵明远坐在餐桌旁,面前只有一碗米饭,筷子放在碗上,没动。她问他龙虾呢,他不说话。苏桐和陈姐面面相觑。她再问,他还是不说话。
“因为,”林晚慢慢地说,“他连骗我都不愿意骗了。以前至少还编个理由,说是借给谁、什么时候还。这次他连理由都没想好,就端走了。”
苏桐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把房产和存款分割写清楚。不要留任何模糊空间。”
“我知道。”
“我不是说法律上。”苏桐前倾着身子,“我是说情感上。你不要觉得他答应得爽快,你就心软。协议里每一个数字都要精确到元,日期精确到天。‘大约’、‘左右’、‘差不多’这种词,一个都不要有。”
林晚点头。苏桐是律师,经手的离婚案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但林晚听得出来,那底下是真心。
“我想尽快结束。”林晚说。
“嗯。”苏桐靠回椅背,“排骨应该差不多了,我去看看。”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说了一句:“那张照片,你留着还是我收着?”
“你收着吧。”林晚说,“我没什么用。”
苏桐把照片拿走,带上门。厨房那边传来锅盖掀开的声响,排骨汤的香味慢慢飘过来。
林晚把最后几件衣服整理好,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赵明远的消息,三行字:“林晚,明辉出了点事,急需用钱。协议上的补偿款,能不能宽限到两个月?就多一个月。”
林晚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她想起赵明辉刚才那条语音,“急用,两万就行”。现在变成赵明远来求宽限了。两兄弟配合得倒是默契。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一行字:“按协议来。”
发送。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拿过苏桐给她倒的那杯水,喝了一大口。水已经温了,不烫不凉,正好入喉。
厨房里苏桐喊了一声:“林晚,拿碗筷。”
“来了。”林晚站起来,走出客房。走廊里飘着排骨汤的香气,客厅的灯开着,暖融融地铺了一地。她的手机静静躺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再没有亮。
第七章 赵明远的深夜电话
赵明远坐在没开灯的客厅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白得发冷。餐桌上的碗筷还摆着,他那碗米饭已经彻底凉了,硬邦邦地堆在碗底,像块石头。
林晚走的时候把她的碗收进了厨房,水槽里还泡着。他没去洗。
手机又亮了。屏幕上跳出“妈”这个字。他盯着看了五秒,按了接听。
“明远!”赵母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第一句话就带着哭腔,“你那个媳妇,我今天算是看清楚了!她当着我的面甩脸子,你弟弟跪下来求她都不松口,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啊!”
赵明远没说话。他听着母亲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像一个他背了三十五年的包袱,还在不停地往里面装东西。
“你怎么不说话?你哑巴了?”赵母的声音拔高了,“我跟你讲,明辉这次是真的遇到难处了,女方家里催着要彩礼,你弟弟把车都押出去了,就差十万块。你那边房子卖了不是有钱吗?你先拿出来应应急——”
“妈。”赵明远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我离婚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房子卖了要分给林晚,我手里剩多少还不确定。明辉的事,我管不了。”
“你说什么?”赵母的声音骤然尖利起来,“什么叫管不了?那是你亲弟弟!你从小到大,哪次不是让着他?当年你考上大学,家里钱不够,你弟弟主动说不念了,让你去,这份情你忘了?”
赵明远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他没不念,他是自己考不上。”他说,声音依旧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妈,他高中都没读完,是他自己不想读。”
“你——”
“我补贴了他十年。十年,妈,我给了你们多少钱?林晚升职那天,我把她花一千二买的龙虾端给明辉,就因为他女朋友父母来了。妈,那是林晚给自己庆祝的,她忙了三个月,天天加班到十点,她舍不得吃一千二的龙虾,那天她咬牙买了,就为了请一次客。”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没停。
“我把那只龙虾端走的时候,林晚问了三次,龙虾呢。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我知道我做的不对,可我还是做了。就因为你打电话说‘你弟弟这辈子就这一次机会’。”
“那怎么了?”赵母理直气壮,“一只龙虾而已,你媳妇一个月挣那么多,再买一只不行吗?明辉那是终身大事——”
“她挣多少跟你没关系。”赵明远终于提高了声音,“她挣的钱是她自己拼来的,我挣的钱也有一半是她的。妈,我离婚了,我得把钱还给她,这些钱里有她出的首付,有她一起还的贷款,你们拿走的那十八万,我认,算我欠她的,我得还。”
“十八万?”赵母的声音又尖锐起来,“什么十八万?那是你孝敬我的,怎么就成了她的钱了?”
“是我的钱,婚后挣的,有她一半。”赵明远一字一字地说,“律师都算清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赵母哭了。那种哭法赵明远太熟悉了,先是抽泣,然后是嚎啕,边哭边数落:“我养你这么大,白养了!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们两兄弟,我容易吗?你现在跟我说钱是她的,你的命是谁给的?你怎么不说你的命也是她的?”
赵明远闭上眼睛。客厅里很黑,他坐在沙发上,能感觉到茶几边缘磕着他的膝盖。那是林晚买的茶几,玻璃台面,有一次他喝多了撞上去,林晚第二天就在边上贴了防撞条。后来防撞条掉了,林晚又贴了一条,一直到现在还在。
“你弟弟明天就要给女方家回话,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赵母还在哭。
“妈。”赵明远打断她,“我三十多了,离了婚,房子要卖,身上剩多少我不知道。明辉的事,你让他自己想办法吧。”
“赵明远!”
“我挂了。”
他按了挂断键。手机屏幕暗下来,客厅彻底黑了。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往后靠进沙发里。头顶上有一块阴影,是林晚之前挂的一幅装饰画,她说便宜货,网上淘的,看着好玩。
赵明远坐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了黑暗,能隐约看见餐桌的轮廓。桌上还有一个杯子,林晚的,白色陶瓷杯,杯底有一圈深色的茶渍。她走的时候没收,可能是忘了,也可能是不要了。
他伸手把杯子拿过来。茶渍在杯底凝成一圈,洗不掉的痕迹。他记得林晚那段时间在喝一种什么花茶,说是同事推荐的,安神助眠。她睡眠一直不太好,他从来没问过为什么。
手机还在膝盖上。赵明远鬼使神差地翻开了朋友圈,往下滑。林晚的朋友圈发得不多,最近一条是三天前——不对,是四天前,她升职那天。
照片里她举着那只龙虾,整只红的,蒸得油亮,钳子朝天。她笑得露出牙齿,眼睛弯成两条缝。配文是:“终于可以请家人吃顿好的。”
赵明远盯着那张照片。照片角落里还有半个餐桌,能看到苏桐的袖子。那是家宴,林晚请的是她认定的“家人”,他把那只龙虾端走的时候,餐桌上还有醋碟、姜末、一碟切好的柠檬。她准备了那么多。
他终于明白那只龙虾是什么了。不只是请客的菜,不只是犒赏。是林晚对他说的“我们过得还行”。是她用了五年时间,一点一点搭建起来的生活。每一笔首付、每一笔贷款、每一分她省下来存进去的钱,都在那只龙虾的红壳里。
他一伸手,把它端走了。
赵明远把杯子放回桌上,拿起手机,点开和林晚的对话框。光标闪了一下。
他打字:“对不起。我知道现在说这个太晚了。房子的事我会尽快,补偿款我不会拖。”
他看了一遍,删掉。重新打:“林晚,那只龙虾的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对不起。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我没办法面对自己。”
删掉。
再打:“我今天跟我妈说清楚了,以后不会再给明辉钱。但我跟你说这个不是想挽回什么,我只是——”
他又删了。
光标在空白输入框里闪了七下。赵明远想起林晚问他的那句话,“龙虾呢”。他答不出来。现在他也答不出来。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对不起,房子的事我会尽快。”
他盯着“发送”两个字,没有立刻按。过了十几秒,他按了。消息变成气泡,飞出去,落在对话框里。
他看着那个气泡下面的“已读”,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赵明远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碰着那个杯子的杯壁,发出一声很轻的响。然后他仰头靠着沙发,客厅里安静得只剩冰箱的嗡嗡声。窗外面不知道是谁家的空调外机在滴水,一下一下地,打在铁皮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林晚刚搬进来那天,林晚把那个杯子举起来说,“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杯子是她在超市买的,两个一套,她一个他一个。他现在用的那个是蓝色的,还在厨房架子上。
赵明远站起来,走去厨房,找到那只蓝色杯子,拿到餐桌边,和林晚那只白杯子并排放着。两个人,两只杯子。只是这只白杯子不会再有人用了。
第八章 存款单背后的窟窿
第五天早上,林晚在银行门口等开门。
她带了身份证、结婚证和共同账户的银行卡。这些天她只睡了不到十个小时,眼下发青,但眼睛是亮的。苏桐昨晚发来消息,让她上午去拉流水,说“感情可以模糊,数字不会”。
九点整,卷帘门升起来。林晚走到柜台前,把证件递进去。柜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看结婚证又看了看她,没多问,低头操作。打印机响了二十多分钟,吐出一沓厚厚的流水单。
林晚坐在银行等候区的塑料椅上翻看。共同账户是婚后第二年开的,两人约定每人每月往里存钱,用于还贷和家庭开支。她翻得很快,因为大部分记录她心里有数:每月十六号房贷扣款六千三百元,二十号水电燃气自动划扣,逢年过节给双方父母的红包转账。她的手指停在一行记录上。
两年前,一笔三万元的转出,收款方是赵明辉。备注写着“投资款”。接着往下翻,同样名目,四个月后又转了两万。再过了半年,又转了两万。
三笔,七万。加上之前掌握的十八万,赵明远背着她从这个共同账户里转出去二十五万。
林晚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柜员在窗口那边问她要不要打印回单,她没听见。旁边一个取号的大爷碰了碰她胳膊,她才回过神来,说“不用回单,麻烦给我复印一份”。
她当场用手机拍下那三页流水,发给苏桐。然后她站起来,把流水单折好放进包里,动作很慢,像在确认什么很沉的东西。
开车去律所的路上,她想起赵明辉两年前确实在张罗开火锅店。有次家庭聚餐,赵明辉提过一嘴,说找了好几个合伙人。赵明远当时在剥虾,头都没抬。林晚问他“你弟这个能成吗”,他说“不知道”。就三个字。
那时候她没往深处想。
苏桐在律所会议室等她。桌上摊着已经拟好的离婚协议草案。林晚把流水单放在桌上,手指点着那三笔记录。
“加上这三笔,他私下转给赵明辉的钱总共二十五万。”她坐下来,声音很平,“如果算夫妻共同财产被单方处置,我要他还回来。按法律,这笔钱我可以主张全部返还。”
苏桐拿起流水单仔细看了一遍,眉头皱起来。“四万加三万加两万?这七万都是同一个名目,投资款。”
“赵明辉拉他入股的火锅项目。我从来没听他提过。”
“核实过吗?项目还在不在?”
林晚摇头。“我一会儿问他。”
苏桐用笔在协议草案上画了几道线,把补偿款那栏的数字从九十万改成一百三十万。“房子增值部分加上这七万,你要一百三十万完全站得住。但是林晚——”苏桐放下笔,“你得有心理准备,他拿不出这么多现金。他账面上肯定没有。”
“那就卖房。”
“卖房的话周期会拉长,首付那部分能拿回来,贷款部分要看银行。”
“我知道。”林晚把桌上的流水单收起来,“苏桐,我不是在吓唬他。这七万如果我不发现,就永远没了。他转的时候想的是什么?他每一笔都瞒着我。他在赌我不会查,还是在赌我发现了也会原谅?”
苏桐没接话,只是把协议重新打了一份。
下午两点,赵明远到了律所。
他瘦了一圈,衬衫领口松着,眼睛里有血丝。看到林晚坐在会议室里,他愣了一下,然后看见桌上那份新协议。
苏桐把流水单推过去。“赵先生,你先看这个。”
赵明远拿起那几页纸,从第一页开始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停住了。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他盯着那三笔转账看了很长时间,喉结动了一下。
“这三笔,是林晚今天在银行查出来的。”苏桐声音平稳,“加上之前你承认的十八万,一共二十五万,都是从你们共同账户转出去的。这七万的备注是投资款,我想请你解释一下。”
赵明远把纸放回桌上,双手交握,指关节发白。
“是明辉。两年前他要开火锅店,找人入股。他说这次是真的有谱,找了个重庆的师傅,铺面都看好了。”他声音很低,“他找我借,我说我没钱。他说算我入股,以后分红。”他停了一下,“我……就转了。”
“分红了?”苏桐问。
赵明远摇头。“三个月前店关了。钱没了。”
“这件事你跟林晚提过吗?”
“没有。”
“为什么?”
赵明远抬起头,看向林晚。林晚正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怕她不同意。”他说。
林晚笑了。很短的一声,从鼻腔里出来,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住了。
“所以你选择骗我。”她说。
“不是骗,我想着等赚了再跟她说——”
“赚了再说?”林晚打断他,“赵明远,你拿我们共同账户里的钱去投资你弟的店,不跟我商量,也不告诉我结果。如果我不知道,这七万是不是就无声无息地没了?你每个月往账户里打钱的时候,心里就没有一次想过该跟我说?”
赵明远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苏桐把修改后的协议推到他面前。“林晚的主张是,补偿款调整到一百三十万。包括房产增值部分、你单方转出的共同存款二十五万,以及相应利息。你过一遍。”
赵明远接过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会议室里只有他翻页的声音。看完之后他拿起桌上的笔,直接翻到签字页签了名字,日期填了当天。
苏桐把协议收走,看了一眼林晚。林晚微微点头。
“赵先生,这笔钱你打算怎么凑?”苏桐问,“一百三十万不是小数目。你账上有多少?”
“我手里大概有二十万。”赵明远声音很平,“原来的房子卖掉的话……扣除剩余贷款,我那份大概能分到七十多万。”
“那就是说还差三十多万。”
“我可以借。”
“借钱也要还。”苏桐说,“而且房子要挂牌、找买家、走流程,最快也要一两个月。如果买家贷款,放款更慢。”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我明白。”
林晚站起来,把包挎到肩上。“那就卖房。中介我来联系,卖房的钱按出资比例和婚后共同还贷部分分。你那份够不够凑齐一百三十万是你的事。”
她说完就往外走。走到会议室门口,赵明远叫住她。
“林晚。”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七万……我真的想着能赚回来。我没想过要坑你。”
林晚偏了偏头,侧脸对着他。“赵明远,你每次都说你没想过。可你每次都做了。你没想过,是因为你从来没想过我。”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苏桐跟在她后面,经过赵明远身边时停了一下。
“赵先生,我提醒你一句。”苏桐说,“协议签了就有法律效力。如果到期没付清,林晚可以直接申请执行你名下的财产份额。包括你那份房款。你最好认真准备。”
赵明远坐在会议室里没动。门关上了,空调出风口还在嗡嗡地响。他看着桌上那份协议,签字页上自己的名字墨迹还没干透。
他想起昨天深夜给林晚发的那条消息——“对不起,房子的事我会尽快”。她到现在也没有回复。
他把协议收进公文包,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前台时,那个年轻的女助理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走出律所大门,外面太阳很大,照得人睁不开眼。他站在台阶上,手机响了。
是赵母打来的。他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没有接。手机响了十几秒,停了。过了十几秒又响了。
第三次响的时候,赵明远接了。
“明远,你在哪呢?你弟说你和林晚今天去律师那边了?怎么回事?你们真离啊?”
“妈。”赵明远走下台阶,站在人行道边的梧桐树荫里,“我签了离婚协议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赵母的声音提了起来:“你签了?房子呢?房子怎么办?”
“房子要卖。”
“卖了?”赵母的声音尖起来,“卖了你住哪?你弟那边还等着钱周转——”
“妈。”赵明远打断她,“我欠林晚一百三十万。房款里我那份全给她都不够。明辉的事我管不了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赵明远以为她挂了。
“你疯了吧。”赵母终于说,“那是你弟!你亲弟弟!你现在为了一个外人跟你亲弟算这么清楚?你知不知道明辉最近多难——”
“妈。”赵明远声音很轻,但握着手机的手在抖,“我三十五了。我离婚了。我连一只龙虾都做不了主。你还要我怎么样?”
他挂了电话。
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哗哗地响。赵明远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打开手机翻到赵明辉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赵明辉发的:“哥,我女朋友那边催得紧,你再帮我想想办法。”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有回复。
风吹过来,他衬衣下摆动了动。他低头看见自己皮鞋尖上有一道灰。是昨晚在客厅来回走的时候,茶几底下的灰。他没擦。
第九章 卖房挂牌
第六天早上,林晚给中介打了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小伙子,姓周,声音很利索,说半小时就能到。林晚把地址发过去,然后给赵明远发了条消息:中介九点半到,你方便回来一趟吗。卖房需要两个人都到场签字。
赵明远回得很快:好。
就一个字。林晚看着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杯子是结婚时买的一对,她拿了自己那只,赵明远那只还在橱柜里,倒扣着,杯底朝上。
九点二十,赵明远到了。他穿了件灰色夹克,头发有点乱,像是出门前没来得及打理。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大号收纳箱,塑料的,透明的那种。
“你买的?”林晚问。
“家里不是有旧纸箱吗,我想着搬东西方便。”他把收纳箱放在玄关,“中介到了吗?”
“快了。”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一时都没说话。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把沙发照得一半亮一半暗。茶几上还放着赵明远那串备用钥匙,旁边是他常用的那只黑色水杯,杯壁上有茶渍,没洗。
“我先收拾吧。”赵明远说,“九点半中介来了你去谈,我收拾我的东西。”
林晚点头。
赵明远走进卧室,打开衣柜。他的衣服占右边三格,西装、衬衫、几件叠好的毛衣。林晚的衣服在左边,已经空了大半,昨天她搬走了一批。柜门开着,中间那格是两人共用的,放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围巾、帽子、一个旧数码相机、几本相册。
赵明远蹲下来翻了一会儿,把相册抽出来,翻了两页就合上了,放进收纳箱。数码相机他拿在手里停了停,放回去,又拿出来,最终搁进了箱子。
衣柜顶层还有东西。他搬了把椅子过来,踩上去够。够下来一个灰扑扑的小纸盒,巴掌大,四四方方,用透明胶带封过。他撕开胶带,里面是个深蓝色绒面盒子。
他打开。
领带夹。银色的,很细,一头有个小小的方形暗纹。林晚刚结婚那年送他的,那会儿他们还没买房,租在城中村,一个月一千五的房租。她发了年终奖,去商场逛了一下午,挑了这个。他记得她当时说“你上班要见甲方,穿正装得有个像样的配饰”。他嘴上说好,第二天上班还是系了原来那条旧领带,领带夹一直收在盒子里。五年了,标签都没撕。
“那是什么。”林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赵明远回头。林晚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中介的名片,应该已经打过电话了,对方快到了。
“你以前给我买的领带夹。”赵明远说,手里的盒子还开着。
林晚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个银色的夹子安安静静躺在深蓝绒布上,反着一点光。她没拿,也没接盒子,只是视线在上面停了大概两秒。
“这个留给你。”她说。
就四个字,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旧家具的处理方式。赵明远手指动了动,把盒子合上,放进了收纳箱。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门铃响了。
中介小周来了,高高瘦瘦一个小伙子,脖子上挂着工牌,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他一进门就热情地打招呼,把包放在餐桌上,掏出文件夹,里面是房屋出售委托合同和几份表格。
“林女士,赵先生,咱们先看一下合同条款。”小周把文件摊开,“挂牌价我建议参考小区最近成交的那套,同户型,二百三十万左右。你们这套楼层好,装修保持得也不错,挂二百三十五万比较合适。”
林晚看向赵明远。赵明远正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捏着那只领带夹的盒子。他在发呆,没听见小周的话。
“赵明远。”林晚叫了他一声。
他回过神来,走过来看了一眼合同,点点头:“可以,你定。”
林晚对小周说:“就挂二百三十五万,但实际底价是二百二十万,中介费按一个点算。”
小周飞快地在表格上填着数字,一边填一边夸:“姐您真爽快,这个价格好卖,这两天我先安排摄影师过来拍照片,下午就挂上网。”
“最好今天就能挂。”林晚说。
“行,没问题。”
签完委托合同,小周说要拍几张照片发到平台。林晚带他到客厅和主卧看了看,小周举着手机咔咔拍了十几张,又到阳台拍了小区环境。他拍完准备走,门铃又响了。
林晚以为是快递。她打开门,门外站着赵母。
赵母穿了一件暗红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口气爬了六楼也没喘,脸上倒全是火气。她一把推开林晚,鞋都没换就冲进客厅,看见茶几上的委托合同和“出售”字样的挂牌单,声音立刻拔高了。
“卖房?谁让你们卖房的?这是我儿子的房子!”
赵明远从卧室出来,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妈,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赵母一把抓起桌上的合同,手抖得纸哗哗响,“我要是不来,这房子就没了!你是不是傻?离婚就离婚,房子卖了,钱也分走一半,你以后怎么办?”
中介小周被这场面吓了一跳,拎着公文包溜出门,小声对林晚说了句“姐我先走了,有事微信”。
林晚等门关上,从鞋柜上拿起房产证,翻开,平放在赵母面前的餐桌上。然后她把离婚协议也拿过来,翻到财产分割那一页,放在房产证旁边。
“阿姨,房子是婚后共同购买的,房产证上是两个人的名字。首付他出了十万,我出了三十万。卖房是我们两个人共同商量的决定,协议上赵明远也签了字。”
赵母不看房产证,眼睛直直瞪着林晚:“你出三十万怎么了?他挣的钱不都给你了?你们结婚这些年,他的工资都在你手里攥着——”
“妈。”赵明远开口了。
赵母不理他,继续冲林晚:“你要走就走,没人拦你!但房子得留给我儿子!你别想卷钱跑——”
“妈。”赵明远提高了声音,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林晚和赵母中间。
“房子有林晚一半,她说卖就卖。我签了字的。”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赵母仰头看着儿子,像是没听懂他说了什么。
“你——”
“协议是我签的,不是她逼的。”赵明远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很清楚,“我欠她一百三十万。房款分完,我那份还不够还她。你要是再闹,我只能从以后的工资里扣。你自己选。”
赵母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她嘴唇哆嗦着,手还攥着那份委托合同,纸在她手里皱成一团。
“你被女人拿捏住了。”赵母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尖又哑,“你被女人拿捏住了你听见没有!你爸要是活着——”
“妈。”赵明远打断她,语气沉下来,“别说了。”
赵母看着他,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她没有撒泼打滚,只是坐在地上哭,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我白养你了”“你弟弟怎么办”这些话。
动静太大,隔壁邻居开了门探出头,一个五十来岁的阿姨走过来,看见赵母坐在地上,赶紧上前拉:“大姐,地上凉,先起来,有事出门说,别在这闹了。”
赵母被半扶半拽地拉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赵明远一眼,眼神又恨又怨。
“你等着。等你弟这关过了,我再跟你算。”
门关上了。
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客厅里恢复了安静。阳光还是那样照着,沙发上那一半亮一半暗的界线好像都没挪动过。
赵明远还站在原来的位置,肩膀微微弓着。他转过身看了林晚一眼。
林晚站在餐桌旁边,房产证还在她手边。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其他任何话。但她的眼神和前几天不一样了,前两天看他时里面是冷的,硬邦邦的冷,今天好像没那么刺人了,平缓了许多。像是一扇原本关得死死的门,现在只虚了一条缝。但那条缝不准备为谁打开,只是她自己知道,门里的东西可以翻篇了。
赵明远看见了那条缝,也知道自己没有推开它的资格。他弯腰把赵母揉皱的合同捡起来,放在桌上抹平,然后转身走进卧室,继续收拾东西。
收纳箱里,那只深蓝色的绒面盒子搁在最上面。他拿起来看了看,把盖子打开。领带夹还是那样,细细的银色,安安静静。他把它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他以前从没注意过。
刻的是:ZMY❤LRW。
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盖子,把盒子放进箱底,上面压了两件厚毛衣。窗外传来楼下小孩的笑声,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见楼下花坛边上赵母正跟邻居抹眼泪说着什么。他把窗帘拉上了。
第十章 赵明辉找上门
第二天中午,林晚刚走出公司大楼,就看见赵明辉靠在一辆白色两厢车旁,低头刷手机。车身上还贴着没撕干净的网约车标识,边角卷起来,像褪色的创可贴。
她脚步没停,往地铁站方向走。
“嫂子!”赵明辉追上来,挡在她面前,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撑不住,眼珠子转来转去,尾音往上飘,“嫂子,我等你半天了。”
林晚站定,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他。赵明辉比赵明远矮半个头,眉眼有三分像,可常年熬夜和喝酒把那张脸泡得有些浮肿。他穿一件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像是随时要缩进去。
“有事?”
“就……我哥那房子的事。”赵明辉搓了搓手,往旁边让了半步,把她引到花坛边上,避开进出大楼的人流,“嫂子,我哥要卖房,是你逼的吧?”
林晚看着他,没接话。
“你说你们两口子过日子,闹归闹,别拿房子赌气啊。那房子我哥也有份,他说他出了十万,贷款这些年也一直在还——”赵明辉顿了顿,观察她的表情,“你就高抬贵手,别让他卖。他那人死脑筋,你说什么他都听,你好好跟他说,他能想通的。”
“赵明辉,”林晚开口,声音不轻不重,“你哥转给你的钱,前前后后加起来,有二十五万是我的。”
赵明辉的笑容卡在脸上。
“你要是有良心,把这笔钱还回来,我就不跟你计较。至于你哥卖不卖房,那是他跟我的事。”
“什、什么二十五万?”赵明辉的声音拔高了一截,随即又压下去,左右看了一眼,“那是我哥给我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他又没花你的钱。”
“共同财产。”林晚说,“婚后挣的每一分钱,都有我一半。你哥私下转给你的每一笔,都是从我们的共同账户里出去的。你要是不清楚,我可以把银行流水打出来给你看。”
赵明辉的脸涨红了,不是羞愧的红,是憋着一口气没处撒的红。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嗓子:“嫂子,你这就没意思了。我哥愿意给我,那是我们兄弟之间的事。你一个外人——”
“外人?”林晚打断他,嘴角扯了一下,“我跟你哥结婚五年,你住的那套小公寓,首付里有八万是你哥从我卡里转出去的。你创业那会儿,三笔‘投资款’,总共七万,也是我的钱。你说我是外人?”
赵明辉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我、我不知道那些钱是你的。我哥说他手头宽裕,他让我先用着——”
“你现在知道了。”林晚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一个红色录音条跳出来,正在计时,“你刚才说‘那是我哥给我的,跟你没关系’,意思是,你承认收到了那些钱,对吧?”
赵明辉盯着那个录音界面,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你录音?”
“对。”林晚把手机收回口袋,录音还在继续,“你来找我,我总得留个凭据。你放心,我不拿这个干什么。但如果你再纠缠,或者你妈再来找我闹,我会把它交给律师。”
赵明辉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两下,牙关咬紧了又松开。他大概想说点什么狠话,可嘴唇动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够狠。”
然后他转身就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两倍,走到车边用力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发动的声音响得刺耳。白色两厢车从林晚面前驶过去时,他偏过头没看她,车窗上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林晚站在原地,等那辆车汇入主路走远了,才把录音关掉保存。她没有马上走,而是打开微信,把音频文件发给苏桐,附了一句:赵明辉来找我了,套了他的话。
苏桐几乎秒回:收到。这段我处理一下,当补充证据。建议你也发一份给赵明远,让他知道他弟背着他干这种事。
林晚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
她本来不想再跟赵明远有任何多余的接触。离婚的事已经有苏桐对接,两人之间不需要直接沟通。但苏桐说得对,赵明辉堵到公司楼下这件事,赵明远应该知道。他弟弟打着他的旗号在外面要钱、要情分,到头来他未必清楚。
她点开赵明远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是三天前,她发了一句“你东西收拾好了没”,赵明远回了“收拾好了”,两人再没说过话。
她把录音转发过去,打了几个字:赵明辉今天来我公司堵我。你自己听。
发完就锁了屏,转身往地铁站走。午休时间快结束了,下午还有部门周会,陈姐昨天跟她通过气,说总监会在会上正式宣布她的任命。她得把这份心思从赵家的事上挪开。
赵明远是在办公室看到那条微信的。
设计院刚散了一个方案讨论会,他回到工位,手机放在键盘旁边,屏幕亮了一下。点开,是林晚发来的音频。
他把耳机塞上,点了播放。
赵明辉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带着那种他熟悉的、遇事就想和稀泥的笑腔,然后是林晚平静到近乎冷漠的一句一句。最后是赵明辉那句“你够狠”,和匆忙离开的脚步声。
录音结束。
赵明远盯着电脑屏幕上的CAD图纸,那些线条突然变得刺眼。他把进度条拖回去,又听了一遍。第二遍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赵明辉说“那是我哥给我的,跟你没关系”——这句话赵明辉说得理直气壮,好像那些钱是天上掉下来的,好像他赵明远从来没有为难过。
他摘下耳机,拿起手机站了起来。
走到楼梯间,他拨了赵明辉的电话。响了三声对方才接。
“哥。”赵明辉的声音有点警惕,“怎么了?”
“你去林晚公司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她跟你告状了?”赵明辉的语气一下子变了,“哥你听我说,我就是去找她聊聊,你们俩好好的卖什么房啊,那房子——”
“赵明辉。”赵明远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紧,“那些钱,是背着林晚转给你的。你现在去找她要说法,谁给你的胆子?”
“哥……”
“房子是我要卖的,跟她没关系。离婚也是我的事,你别掺和。”
“你——”赵明辉的声音拔起来,“赵明远你是不是傻?你被她拿捏住了你知道吗?妈都跟我说了,那女人提离婚条件一套一套的,把你往死里逼——”
“妈说的不算。”赵明远的声音冷下来,像台阶上结的霜,“那些钱的事,以后你别找我,也别去找林晚。你欠的,自己想办法。还有——”
他顿了一下。
“以后别叫我哥了。你遇事找我,我帮不了你一辈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赵明辉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又急又高,带着被掀了底的恼羞成怒:“你窝囊!赵明远你窝囊!你活该被女人甩——”
赵明远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点了挂断。
楼梯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他靠在墙上,手里的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显示赵明辉又打了一个电话过来。他没接,按了静音,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拒接。
第二通、第三通接连进来,他干脆把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做完这些,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台阶上。西装外套蹭着水泥墙,他也没管。楼梯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外面灌进来,他打了个寒战,但不想动。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母亲打来的。他看着屏幕上“妈”那个字,拇指悬在接听键上停了好久,最后按了拒接,同样拉进黑名单。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楼梯间的感应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他听见楼上有人推门进来打电话,才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推开消防门回了办公区。
工位上那盆绿萝的叶子不知什么时候蔫了一片,搭在花盆边缘。他坐下,把耳机重新塞回耳朵里,点开录音又听了一遍。这次他只听了林晚的声音。
她说话的时候一点情绪都没有。那种平静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种争吵都让他难受。
他把进度条拖回开头,最后一次听完整段录音,然后打开邮箱,把音频文件作为附件存了进去,收件人是苏桐。正文只写了一行:这个可以补充到证据里,我没有异议。
发送。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有一根老化了,忽明忽暗地闪烁。同事经过他工位时探头说了一句:“赵工,那个灯管还没换啊?”
“嗯。”他说,“明天换。”
同事走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赵明辉那句“你窝囊”。他想反驳,可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理由。这些年他给出去的那些钱,跟林晚结婚五年攒下的那些积蓄,还有那套即将被挂出去卖掉的房子,都指向同一个事实。
他窝囊。
可他刚刚对赵明辉说了“别找我”,挂了母亲电话,把那两个人拉进了黑名单。手指头还有点抖,但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东西,像是被人松开了一截。
他拿起手机,翻到林晚的微信对话框,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录音我收到了,以后他不会去找你了。
想了想,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最后他锁了屏,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窗外有鸟从树梢飞起来,掠过设计院灰白色的外墙,翅膀扑棱了两下,消失在对面楼顶的后面。
第十一章 签字前的雨
雨是凌晨开始下的。
林晚五点半就醒了,躺在床上听雨点砸在苏桐家客卧的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像有人拿石子往上面扔。她翻了个身,被子蒙过头顶,又掀开。睡是睡不着了,索性坐起来,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天气预报——暴雨橙色预警,持续到中午。
她起来冲了个澡,挑了一件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头发吹到半干的时候,苏桐打着哈欠推开卧室门,靠在门框上说:“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林晚对着镜子扣好袖扣,“又不是上战场。”
“你这个人,越是大事越穿得像去谈判。”苏桐走过来,伸手帮她把后领子翻好,“领子没弄好。”
林晚愣了一下,对着镜子里苏桐的脸笑了笑:“习惯了。”
出门的时候雨势更大。苏桐把家里最大的一把伞塞给她,又往她包里塞了块巧克力。“低血糖别硬扛。”
林晚接过来,说了句“晚上见”,推开门走进雨幕里。地铁站离苏桐家不远,三百多米的路,裤腿还是湿了半截。她在地铁上站着,一只手扶栏杆,一只手把湿了的裤脚往上卷了卷。
到民政局门口的时候是八点四十分。比约定的九点早了二十分钟。雨还在下,她收了伞站在门廊下,拿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水珠。玻璃门里已经有人进进出出,有对年轻夫妻在门口自拍,举着手机笑得很甜,大概是来领证的。林晚移开目光,看着雨帘从台阶上流下去,汇聚成一小片水洼。
九点零五分,赵明远没来。
九点十二分,还是没来。
林晚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她犹豫了两秒,没有打电话。如果他不来,那今天办不了,明天再来。她把手机放回包里,看着雨。
九点二十一分,一辆出租车在路边停下。赵明远从后座出来,没打伞,直接淋着雨跑过来。西装外套湿了大半,头发贴在额头上,衬衫领口洇出一圈深色水痕。他跑到门廊下,喘着气站定,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堵车。”他说,“二环那边有积水,绕了一段路。”
林晚点点头,没追问。
赵明远从湿透的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动作小心翼翼,生怕里面的东西沾到水。信封边角有点潮,但整体还算干爽。他递过来:“三十万。二十万是找同事借的,十万是我自己的积蓄。剩下的,房子卖掉以后一次给你。”
林晚接过信封,拿在手里掂了一下。不重,应该主要是支票或者转账凭证,而不是现金。她没有打开看,直接塞进自己包里。
“走吧。”她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大厅,取号,填表,等叫号。旁边坐着一对中年夫妻正在吵架,女方把协议书拍在椅子上说“你这叫净身出户?你那辆车呢”,男方低着头不吭声。林晚移开视线,看向大厅另一侧。赵明远坐在她旁边隔一个座位的位置,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握着,指节有点发白。
叫到他们的号了。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短发女人,翻着材料问:“双方自愿?”
“是。”林晚说。
“是。”赵明远说。
“财产分割、债务承担都协商好了?”
“好了。”林晚把协议书递过去。苏桐帮她逐条核对过三遍的版本,房产处置、存款交割、互不追究,每一条都清爽利落。工作人员翻了两页,抬眼看了他们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头盖章。
签字的时候,林晚先签。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她把笔递给赵明远。他接过去,低头看了几秒协议书上林晚的签名,然后签了自己的名字。两个字写得很快,比他平时签名潦草一些。
钢印落下,两本暗红色的小本子推过来。
“好了。”工作人员说,“下一位。”
林晚拿起属于自己的那本,翻开看了一眼。照片还是当年那张合照裁的,她穿着白衬衫,赵明远穿着白衬衫,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笑得有点拘谨。她把本子合上,放进包里。
出门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只剩毛毛细雨,像雾一样飘着。门口台阶上的积水退了一些,露出深灰色的地砖。
赵明远站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他手里拿着他那本离婚证,捏着边角,没往包里放。
“林晚。”他叫她名字。
她转头看他。
“还能做朋友吗?”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他湿透的西装袖口,看着额前那缕还没干透的头发,看着他把离婚证捏得发皱的手指。五年前在婚礼上,他也这样看着她,只不过那时候他手里攥着的是戒指盒,掌心里全是汗。
“暂时不能。”她说。
赵明远点了一下头,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他把离婚证塞进裤兜,又说:“那只龙虾的钱,我转你。”
“不用了。”
“一千二——”
“不用了。”林晚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加重,就是平平地说,“就当是我请自己的。”
赵明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林晚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听见身后传来拧水的动静——布料被用力绞紧,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她没有回头。
水泥路面上的积水映着灰白色的天光,她的鞋跟踩过去,水花溅开又落下。雨已经很小很小了,小到几乎感觉不到,但空气里全是潮湿的味道,混着泥土和新叶的气息。她走进地铁口,自动扶梯往下运行,玻璃门在身后合上,把雨声隔在外面。
身后那个站台上,赵明远把拧干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衣服皱成一团。他站在原地没动,看着林晚的背影消失在扶梯尽头。旁边的保安看了他一眼,他回过神来,从兜里掏出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
等车的时候,他翻开手机相册,最近一张照片还是上周拍的——厨房灶台上摆着一口蒸锅,锅盖掀开一半,里面是通红的龙虾,旁边有一碟调好的蘸料。照片角落里有一截围裙的带子,系得整整齐齐。
他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最后还是锁了屏。
车来了。他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报了一个地址。车在雨后的街道上慢慢行驶,车窗上挂着水珠,外面的世界被切割成一块一块模糊的色块。他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冰凉。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打开了收音机。电台里在播天气预报,说这场雨下午就会停,傍晚可能出太阳。赵明远闭上眼睛。
车经过一个积水路段,轮胎碾过去,水声哗啦。他想起那天晚上林晚系着围裙端出龙虾的样子,想起她转身接电话时轻快的语气,想起她回过头来望着空荡荡的餐桌时脸上那一瞬间的空白。他始终说不出“对不起”三个字。说了也没用。从他把那盘龙虾装进保温袋拎出门的那一刻起,就来不及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银行转账成功的通知。林晚没有收龙虾的钱,但他还是转了过去,备注栏写着:“龙虾费用”。他知道她不会点开,但他需要做这件事。
转发之后他点进林晚的微信对话框。之前的消息记录停留在两天前,苏桐发来的那份协议文件。他往上翻,翻了很久,翻到他们去年十一去海边拍的照片,翻到前年春节林晚包饺子发来的视频,翻到更早的时候她发的一条“今晚加班,你先吃”。
那些未读消息提示一个都没有。她不会不回消息。每条消息她都会回,有时候是“好”,有时候是一个表情包,有时候是一句“知道了”。但这两天对话框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车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有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亮得晃眼。
第十二章 搬空的家
林晚是上午十点到的。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门开了。屋里比她想象中安静。鞋柜上那个信封还在,是上周她整理证件时随手放的,信封口没封,里面装着那把备用钥匙。赵明远大概走之前放回去的,里面多了一张纸条,对折着,压在钥匙下面。
她拿起来看,上面写着:“水电燃气都结清了,物业费交到月底。钥匙放鞋柜。”
纸条没什么温度,笔画工整,是他惯常的字体。她盯着看了几秒,把纸条折好,放进外套口袋。然后换鞋,走进客厅。
客厅已经空了。沙发还在,茶几还在,但上面什么都没了。电视柜上的摆件,墙上那幅她挑了两个周末才选定的装饰画,连阳台上的几盆绿萝——赵明远都搬走了。只剩四面白墙和飘窗上那层灰。阳光从南面窗户照进来,客厅比平时亮,地板上的划痕看得清清楚楚,那是搬餐桌时留下的。
她在地板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厨房走。
厨房门半掩着。她推开,一眼就看到了灶台上的那口蒸锅。
锅没洗,锅盖歪着靠在旁边,锅里还有一层干涸的水渍。那天蒸完龙虾,她只来得及把龙虾端上桌,还没来得及收拾锅,就接到了陈姐的电话。等她回餐厅,龙虾已经没了,锅也被赵明远收进了水槽。她当时没顾上看这口锅,后来两天忙着争吵、协商、签字,她再没进过厨房。
现在锅还在这儿。
她走过去,掀开锅盖。锅底的水渍结成一圈浅白色的痕迹,像潮水退去后在沙滩上留下的线。她把锅端起来,锅底在灶架上刮了一下,发出闷闷的金属声。那天蒸龙虾之前,她在这锅里烧了半锅水,水开后摆上蒸屉,把处理好的龙虾放进去,盖盖子,大火蒸八分钟。她记得自己看了三次表,怕蒸过头肉柴了。出锅的时候龙虾通体通红,虾钳绑着皮筋,虾尾卷得好看。她把它摆进长盘,旁边放上两碟蘸料,一碟姜醋,一碟她专门调的蒜蓉黄油。
摆好盘她拍了张照片,发给了苏桐,配的文字是“今天我是主角”。
苏桐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然后她解下围裙,去卧室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再出来时,龙虾就不见了。
锅在水槽里泡了一夜,她第二天早上没洗,赵明远洗的。第三天、第四天也没人动它。现在锅里的水渍已经干透,成了一层薄薄的印子。
林晚打开水龙头,把锅冲了一遍,用指腹去擦那圈水渍。擦了两下没擦掉,她去水槽下面的柜子里翻出钢丝球,沾了洗洁精,一圈一圈地蹭。金属被刮出细细的纹路,水渍慢慢淡了,最后只剩一点若隐若现的影子。她冲干净泡沫,把锅倒扣在灶台旁边的沥水架上。
锅底朝上,水珠顺着锅沿往下滴,滴在灶台面上,碎开。
她拧干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燃气灶的旋钮缝隙里有油垢,她用指甲抠出来。赵明远做饭不多,但她出差的时候他自己煮过几次面,油星子溅出来没擦。她擦完灶台,又把旁边的调料架抹了一遍。架子上还有半瓶她买的橄榄油、一盒没开封的十三香、一袋用了一半的干辣椒。她把过期的调料扔进垃圾袋,剩下的装进一个纸箱。
做完这些,她去卧室转了一圈。
衣柜空了大半。她的衣服上周已经搬走了一部分,剩下的几件冬装她叠好放进带来的收纳袋。赵明远的衬衫、西装、外套都不在了,衣架上只剩几个孤零零的塑料钩子。床头柜上她的台灯还在,灯泡拧走了,灯罩歪着。她把台灯塞进收纳袋,拉上拉链。
走到书房门口,她停了一下。门推开,书架上赵明远的建筑图集和绘图工具还在,占了整排。她没动那些。书桌抽屉拉开,里面有一只她落下的签字笔、半盒回形针、一本没写完的便签本。她把便签本翻开,最新一页上写着几个字:“物业费,月底,燃气。”是赵明远的字。
她把便签本合上,放进包里。
书房窗台上有一只小纸盒,她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枚钥匙扣,金属的,做成房子形状,是他们刚搬进来那天苏桐送的乔迁礼物。钥匙扣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留给你,房子是你的了。”没有署名。
林晚把钥匙扣攥在手心,金属被掌温焐热。她没放进包里,揣进了牛仔裤口袋。
客厅里,她最后环顾了一圈。一百二十平的房子,买的时候觉得宽敞,装修的时候为一面墙的颜色吵了两周。现在站在中间,四面墙好像都在往里收,空间比她记忆中小。阳台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往下掉,落在楼下的自行车棚顶上。
她走到玄关,拉开鞋柜。自己的几双鞋已经收走了,赵明远的一双旧运动鞋还歪在里面,鞋带散着,左脚那只鞋头磨破了皮。她没动那双鞋。
鞋柜上层,那个信封还在。她抽出里面的纸条又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把钥匙也放回去,信封口折了一下,没封死。
她拎起收纳袋和纸箱,出门。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锁舌咔嗒一声嵌进锁扣。她在门口站了两秒,听见楼道里有邻居开门又关门的声音,闻到隔壁炖汤的味道飘出来。然后她转身,往电梯口走。
电梯下行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给中介发了条消息:“房子随时可以带看,钥匙在鞋柜信封里。”
中介很快回了一个“好的”。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手指碰到了那张纸条。她把它拿出来,展开看了一眼。“水电燃气都结清了,钥匙放鞋柜。”十四个字,没有称呼,没有结尾。她想了想,又重新折好,放回了口袋。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外面是秋天上午的光,不刺眼,照在小区的石板路上,落叶扫成一堆一堆。林晚拖着收纳袋走出单元门,往小区门口走。经过垃圾分类点时,她把纸箱里的过期调料瓶扔进“有害垃圾”那个桶,箱底剩下那盒十三香和一袋干辣椒,她留着了。
出了小区大门,她站在路边等网约车。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她拢了拢外套领子。
车还没来。她拿出手机,点开和苏桐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昨晚,苏桐问她“明天去拿东西要不要我陪你”,她回的是“不用,我自己去”。
她把今天拍的唯一一张照片发给了苏桐。那口倒扣在沥水架上的蒸锅,锅底朝上,水珠还在往下滴。底下配了一句话:“锅刷干净了。”
苏桐没回文字,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
林晚锁了屏。网约车从路口拐过来,停在她面前。她拉开后门,把收纳袋和纸箱放进后座,自己坐进去,报了苏桐家的地址。
车开动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小区大门。那个她住了五年、进出上千次的大门,正一点点变小。她收回目光,把口袋里的纸条掏出来,叠了一次,又叠了一次,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然后拉开副驾驶前面的储物格,把方块放了进去。关上储物格。
车汇入主路,汇入车流。后视镜里的小区大门最终被一排梧桐树挡住,再也看不见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窗外有行人经过,有自行车铃声响,有公交车报站。城市的声音灌进来,熟悉又陌生。她睁开眼,低头看了看口袋,那枚房子形状的钥匙扣还在,金属表面被焐得温热。她把它掏出来,挂在手指上转了一圈。然后系在了自己现在的钥匙串上。
车子继续往前开。
第十三章 新办公室的窗
林晚的新办公室在十六楼,朝东,有一扇很大的窗。
陈姐帮她把纸箱从电梯里推出来的时候,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这间可比原来那间亮多了。”
林晚把箱子搁在办公桌上,走到窗边往外看。楼下的梧桐树从十六楼俯视下去,只剩一片连绵的树冠,叶片边缘被秋阳照得发亮。远处是开发区的玻璃幕墙群,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反光。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说:“确实亮。”
陈姐从箱子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盆绿萝,塑料盆,藤蔓垂下来三四十公分长,叶片油绿,刚在花市买的那种。
“升职礼物,”陈姐把绿萝往她桌角一放,“比龙虾实惠,不用蒸,浇点水就能活。”
林晚笑出来。这是澳龙事件之后,她第一次在办公室笑。陈姐看了她一眼,也没多问,只说:“好了,你收拾吧,九点半开会。”
林晚点点头,把绿萝搬到窗台上去。阳光正好照在叶片上,有一片新叶子还没完全展开,卷着边,嫩绿色的,有点像刚睡醒蜷着的手。
办公室比原来那间大了将近一倍,多了一组书柜,一把会客椅,墙角还放了一棵半人高的发财树,是行政部统一配的。她花了一个小时把东西归位:文件归档、电脑接好、文具摆齐。窗台上除了绿萝,还放了一个白色陶瓷杯和一本她用了三年的黑色笔记本。
九点半,部门周会。她坐在长桌一端,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四季度市场方案,轮流听各组汇报进度。会议室里没有人提她家里的事,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投影幕布上的数据和图表。林晚偶尔插话问几个关键问题,语速不快,语气平稳,和往常一样。
会开到一半,手机在桌面震了一下。她低头扫了一眼,是银行的短信通知。
“您尾号7839的账户收入200,000.00元,余额——”
她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扣过来,翻面朝下,继续听运营组讲KOL投放数据。
二十万。赵明远转的第一笔补偿款。比协议约定的时间提前了三天。
她没有回消息,也没有任何动作。手指重新握住笔,在方案空白处写下两个关键词:渠道下沉、内容分层。
会议又持续了四十分钟。散会时,陈姐走过来低声说:“中午一起吃饭?”
“今天不了,”林晚把电脑合上,“苏桐约了。”
陈姐点头,没再多说。林晚把手机从桌上拿起,短信还躺在通知栏里。她划掉,退出,打开和苏桐的对话框,打字:“六点半,老地方。”
苏桐秒回:“好,我订位。”
傍晚六点半,林晚到的时候苏桐已经在靠窗的位子坐着了。这是一家川菜小馆子,门面不大,藏在居民区边上,开了十几年,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塑料桌布上印着橙色的格子。
苏桐把菜单推过来:“你点。”
林晚翻了翻,点了一个水煮鱼、一个炝炒莲白、一盘白灼虾。然后抬头看苏桐:“你再来个什么。”
“够了。”苏桐把菜单抽回去递给服务员,“就这些。”
服务员走后,苏桐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是房产分割的补充确认书,需要林晚签字。林晚接过来翻了翻,拿起桌上的圆珠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名,推回去。
苏桐收好文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钱到了?”
“到了。二十万。”
“动作还挺快。”苏桐放下杯子,“我以为他要拖到卖房之后。”
林晚没接话,只是用筷子戳了戳小碟子里的花生米,夹了一颗放进嘴里。花生米是椒盐味的,刚炸出来,还热着。
过了一会儿,白灼虾先上了。一盘红彤彤的虾,整齐地码在白瓷盘里,底下垫着几片姜和葱段,旁边是一碟蘸料,酱油和姜末。虾的个头不算大,但颜色鲜亮,壳上挂着一点水光。
林晚夹了一只,剥壳。虾壳很脆,一剥就整片下来,露出白嫩的虾肉。她蘸了点酱油,放进嘴里。
苏桐看着她,忽然说:“还记得上次吃虾是什么时候吗?”
林晚剥着第二只,头也没抬:“不记得了。”
“我也不记得了。”苏桐夹了块鱼片到自己碗里,“但肯定没吃一千二的。”
林晚笑了。这次笑得不算勉强,嘴角是真真实实往上弯了一下。她把剥好的第二只虾放在盘子边上,对苏桐说:“以后想吃就吃,不用等什么值得庆祝的事。”
苏桐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朝她比了比,像敬酒似的。
两个人吃了一个小时,菜几乎都吃完了。白灼虾的盘子里只剩一堆虾壳和散落的姜片。林晚用纸巾擦了擦手,靠在椅背上,胃里暖暖的,不撑,刚好。
苏桐问她:“接下来什么打算?房子那边中介说这两天就有几个客户要看,年底前应该能成交。”
“先卖房,把账都结清。然后,”林晚顿了一下,“把自己过好。”
苏桐看着她,没追问。认识这么多年,她知道林晚说“把自己过好”是什么分量。不是一句安慰自己的话,是已经在脑子里列过、算过、想明白的事。
吃完饭,苏桐要去律所拿份材料,两人在馆子门口分开。林晚没有直接回苏桐家,而是绕路去了趟超市。她在生鲜区买了一盒鸡蛋、一袋青菜、一盒蓝莓,又去日用品区拿了一瓶洗洁精和一包洗碗布。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她有没有会员卡,她说没有,然后报了手机号。
回到家——苏桐家——她换了家居服,坐在客厅的小书桌前,打开手机备忘录,列了一份新的清单。
第一栏是“财务”:卖房后结清所有款项,预留半年的生活备用金,每月定投两千到指数基金,信用卡账单日统一调整到工资日后三天。第二栏是“健身”:报一个楼下健身房的普拉提课,每周三次,每次一小时,先从体测开始。第三栏是“其他”:换护照、学游泳、每月读两本书。
清单不长,一共十二行。她保存好,退出了备忘录。
晚上十点,她洗漱完躺在床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白噪音。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划掉几条工作消息,又处理了两封邮件。退出邮箱的时候,拇指无意间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朋友圈那个红点亮着。
她点进去。
第一条就是赵明远的。发在两小时前,一张铅笔手绘的建筑设计草图,线条很细,画的是一个山间的院落。配文三个字:“重新开始。”
林晚的拇指停在那个心形图标上,停了两三秒。她看完了那张草图,从下往上滑了一次,又滑回来。然后她退出了朋友圈,锁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关了灯。
黑暗里,窗外的城市灯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带。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早会。方案要再改一版,渠道部的数据得重新拉。房子后天还有一组客户要看。普拉提课约在晚上七点。
她呼吸渐渐平稳。房间里很静,很干净。
第十四章 赵母的道歉
第十一天早上,林晚出门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卖房的事有中介盯着,她只需在几个关键节点签字。今天约了评估师上门复看,她得把钥匙先送过去。
小区门口的风有点凉。她低头拉外套拉链,余光瞥见花坛边站着一个人。灰白的短发,深蓝色棉服,背微微佝着,手里提着一个挺旧的印花布包。是赵母。
林晚的脚步顿了半拍。她没有绕开,也没有加快,只是把拉链拉好,继续往前走。
赵母看见她,往前迎了两步,又在花坛边沿停住。两个人隔着大概三步的距离,一个在台阶上,一个在台阶下。
“林晚。”赵母的声音比上次见面低了很多,没有了那天坐在沙发上抹泪骂人的尖利。她伸手把布包提到身前,双手抱着,像是在抱一个有点分量的东西,“我不耽误你上班,就说几句。”
林晚看了一眼手机,时间还够。她没有开口,但站定了。
赵母把布包往前递了递,手指有些抖。“这里面是五万块钱,你拿着。”
林晚没接,目光落在那个布包上。印花是很多年前流行过的那种牡丹图案,拉链头上系着一根红绳。
“明辉把车卖了。”赵母说,“他那辆车,二手买的,开了两年,卖了六万出头。他自己留了一万多周转,这五万,我先给你送来。那二十五万里的一部分,剩下的,他写了欠条,慢慢还。”
风把赵母耳边的碎发吹起来,她也没有去拢。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青黑色,眼皮松弛地耷着。
“您为什么送这个来。”林晚问。语气很平,没有客气,也没有敌意。
赵母张了张嘴,又合上。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包,手指在牡丹花图案上搓了两下。
“前几天,明远把家里群退了。”她说得很慢,“我给他打电话,打三个接一个。接了也说不了两句,就说忙,说在加班,说等房子的事处理完再说。他以前从来不这样。”
林晚没有接话。她知道赵明远最近的状态,苏桐跟她提过一句,说赵明远主动联系了律所,问了怎么跟赵明辉签借款协议。她当时在改方案,听了没说什么。
“我夜里睡不着,就想这些年的账。”赵母抬起头,眼睛有点湿,但没有掉泪,“明远从小到大,学习没让我操过心,工作也没让我操过心。他结婚,你说要买房子,首付差十万,他回来跟我商量,我说家里就二十万养老钱,不能动。那十万,是你从你爸妈那边凑的吧。”
林晚记得。当时她爸把定期存单提前取了,损失了一点利息。这事她没跟赵明远细说,只说凑上了。后来赵母也从来没问过一句。
“我总觉得明远有本事,在城里站稳了,帮衬家里是应该的。”赵母吸了一口气,声音有点哑,“明辉做生意赔了,我第一个找明远。明辉谈对象要花钱,我也找明远。明远结婚五年,我跟他开过多少次口,我自己都算不清。你从来没当面说过我一句。”
“说了有用吗。”林晚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赵母愣了一下。她抿了抿嘴,眼眶更红了。“没用。所以我现在明白了,是我把明远拖累了。他那个媳妇——你,你忍了五年。忍到那只龙虾,是他自己端走的,我打的电话,我说‘你弟这辈子就这一次机会’。我拿话逼他,他不敢不听。”
她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点忍不住,但眼泪还是没落下来。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林晚,是赵家对不起你。”
小区门口有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两声。林晚看着面前的老人。这个老人两个月前还在她家客厅里撒泼,说她“毁了这个家”,说“一只龙虾算什么”。现在站在风里,灰白的头发被吹乱,提着一包装着五万块钱的旧布包,说“赵家对不起你”。
“钱我不收。”林晚说。
赵母抬起头,张了张嘴。
“您拿回去。”林晚的声音放轻了一点,“这笔钱该谁还、怎么还,协议上写清楚了。赵明远按协议给我就行。明辉那边,让他按欠条走。您这五万,留着养老。”
赵母抱着布包的手紧了紧。她看着林晚,像是想再坚持,又像是终于知道坚持没有用。沉默了好几秒,她把布包收了回去,抱在怀里。
“你以后……”赵母没把这句话说完。她摇了摇头,转过身,走了两步。
“阿姨。”
赵母回头。
林晚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都过去了。您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赵母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她没有再说话,点了点头,抱着布包,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远了。背影越来越小,拐过路口那棵梧桐树之后,就看不见了。
林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风把地上几片枯叶吹到台阶边,又吹开。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时间。评估师还有四十分钟到,来得及。她打开中介的对话框,打字:钥匙我先带过去,你让师傅直接到小区东门等我。
发完消息,她走下台阶,往小区里面走去。走了大概二十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赵母离开的方向。路口空荡荡的,只有梧桐树叶在风里翻着浅色的背面。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苏桐发来的消息,问她今天评估师几点到,说下午可以陪她去银行办最后两笔转账确认。
林晚回了个“好”字,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赵明远他妈刚来找我,拿了五万块钱,我没收。
苏桐秒回:?
林晚:路上说。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前面的单元楼下,中介小周已经在朝她挥手了。
小周迎上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林姐,评估师到了,在楼上等着呢。”
“好,我上去开门。”
林晚跟着小周进了单元门。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小周看见她脸色不太对,识趣地没多问。到了楼层,林晚从包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门开了,玄关的鞋柜已经空了,上面只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评估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卷尺,正在客厅里转来转去测量墙面。见林晚进来,简单点了个头,继续低头记录数据。
“林姐,这房子市价大概多少,您心里有数吧?”小周在旁边小声问。
“有数。”林晚走到阳台上,看着对面那栋楼。阳光斜照进来,地板上映着窗格的影子。这个阳台她站过无数次,晾过衣服,养过几盆多肉,有时候晚上加班回来,她和赵明远一人靠一边,各自刷手机,不怎么说话,倒也不觉得冷清。
现在阳台角落只剩一个空花盆,里面的土早就干透了。
评估师测完客厅和主卧,往次卧走。林晚跟过去,站在门口没进去。次卧一直当书房用,书架上还剩几本没人要的旧杂志。靠墙那张单人床是赵明辉以前来住过的,床单被卷走了,光秃秃的床垫上有一块洗不掉的咖啡渍。
“厨房和卫生间也看一下。”评估师说。
林晚让开身子。手机震了一下,是赵明远的消息,就三个字:今天评估?
她看了一眼,没回。锁了屏。
评估师前后待了不到二十分钟,收完数据先走了。小周留在最后,把窗户都关好,检查了一遍水电。
“林姐,这边我锁门就行。后续有买家我联系您。”
林晚点头,出了门,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隔壁邻居正好开门出来,是个年轻妈妈,手里牵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看见林晚,愣了一下,大概是想起了之前周末吵架的动静,尴尬地笑了笑,牵着孩子快步进了电梯。
林晚等下一趟电梯。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苏桐的电话。
“你到哪了?我来找你。”
“刚下楼。”林晚走进电梯,按了一楼,“赵明远他妈走了。我下楼的时候碰见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她来干嘛?”苏桐的声音沉下来。
“拿了五万块钱来。”林晚说,“说是明辉卖车凑的,二十五万里的一部分。”
“你收了?”
“没收。”
苏桐顿了一下:“……你做得对。”
电梯到了一楼,林晚走出来,小区里几个阿姨正在凉亭那边聊天。她绕开走了东门。阳光照在脸上,有点晃眼。
“她还说什么了?”苏桐问。
“说赵明远退了家里的群,电话也不接。她说想明白了,是她把明远拖累了。”
苏桐沉默片刻:“这话倒是实话。”
林晚没接这句。走到东门口,中介小周已经从后面跟了上来,远远朝她挥了挥手,意思是门锁好了。林晚也挥了一下手算是回应。
“你下午有空吗?”她问苏桐。
“有。陪你跑银行。”
“好。”林晚站在东门的保安亭旁边,看着门口进出的行人,“赵明远那边,协议上怎么写就怎么走吧。至于明辉,欠条留着,他慢慢还就行。”
挂了电话,她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经过路口那棵梧桐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树底下空空荡荡的,赵母已经走远了。风把一片叶子吹到她肩膀上,她随手拂掉,继续往前走。
第十五章 咖啡馆的告别
一个月后的周六下午,林晚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咖啡馆在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招牌是深绿色的,底下一行小字写着“手工烘焙”。林晚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店里没什么人,靠窗的位置空着。她没坐那个位置,选了靠墙的一张双人桌,把包放在对面的椅子上。
服务员过来,她点了一杯美式。
手机上有苏桐的消息:过户手续全部走完了,房款下午到账。下面又一条:你确定要一个人去?
林晚回了一个字:嗯。
苏桐没再劝,发了个拥抱的表情。
房子挂出去三周就卖了。买家是一对年轻夫妻,看房的时候女的在阳台上站了很久,说光线好。林晚那天没去,是中介小周全程陪的。最后成交价和预期差不多,扣掉贷款,林晚分到一百三十六万。赵明远那边也认了这个数。苏桐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林晚没说话。
咖啡端上来,她喝了一口,有点烫。
门又响了,赵明远进来。
他瘦了一圈,下颌线比以前明显。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头发剪短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他在门口站了一秒,目光扫过店里,看到林晚,走过来。
“来了。”林晚说。
“嗯。你早到了。”他拉开椅子坐下,把纸袋放在桌上,没急着给她,“路上有点堵。”
服务员过来,他要了一杯拿铁。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面是木纹的,靠边的地方有一小块烫痕。林晚记得这家店。五年前赵明远就是在这儿求的婚,那天他紧张得把戒指盒掉在了地上,旁边桌的人都看过来。后来他们每年结婚纪念日都来一次,直到去年。
“最后一张凭证。”赵明远从纸袋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剩下的都在之前那些里了,这是最后一笔,今天上午转的。”
林晚拿起来看了一眼。转账金额是五万,备注写着“房产分割尾款”。她把纸折好放进包里。
“收到了。”
赵明远点头,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他看起来有话要说,但没开口。咖啡端上来,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房子的事,谢谢你没为难。”他说。
“该多少就多少,没什么为难的。”林晚说,“苏桐算得很清楚。”
“我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
赵明远把牛皮纸袋又拿起来,从里面摸出一个小盒子。方形的,深蓝色绒面,林晚认得。她把目光移开,端起咖啡。
“这个还给你。”赵明远把盒子放在桌上,推过去,“我不配留着。”
林晚没有接。她看了一眼那个盒子,没有打开。
“扔了吧。”她说,“或者留着当个提醒也行。”
赵明远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两秒,收回去,把盒子放回纸袋里。
“好。”
又安静了一阵。旁边桌有人起身走了,椅子腿蹭着地板响了一声。
“对了,”赵明远说,“我工作调了。去南京分院,下周三走。”
林晚抬眼看他。
“什么时候定的?”
“上个月底。院里正好有个名额,我申请了。”他顿了一下,“换个地方。”
林晚点头:“挺好。”
赵明远看着她的表情,像是在找什么。林晚没回避他的目光,但也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她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
“妈那边……”赵明远开口又停了,换了说法,“我妈那边,我已经跟她说清楚了。明辉的债让他自己还,我不会再管。”
“嗯。”
“我知道你不需要听这些。”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杯子,“但我得说。”
林晚没接话。她看着窗外的街,有个骑电动车的从门口经过,后座绑着一箱水果。
“林晚。”
她转回头。
赵明远的手指捏着杯柄,捏得很紧。
“那天你端出龙虾的时候,我其实看见你在笑。”他的声音低下来,“我很久没见你那样笑了。”
林晚端着咖啡杯,杯壁贴在掌心,温热。
“以后我会经常那样笑。”她说。
赵明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
林晚把杯里剩下的咖啡喝完,站起来,把包挎上肩。椅子轻轻响了一声。
她没有说再见。
走到门口的时候风铃响了一下,她没有回头。推开门,外面的阳光比刚才更亮了。她沿着老街往前走,经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成桶的向日葵。她看了两眼,没买,继续走。
手机响了,是陈姐发来的消息:下周部门团建的方案你看看,我初拟了一版。
林晚回:好,晚上看。
她走到路口,红灯。站在斑马线边上,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很薄,风把梧桐叶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
绿灯亮了。她迈步走过去。
赵明远还坐在原位。
咖啡已经凉了,他只喝了两口。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续杯,他摇头。又过了一会儿,服务员经过,看见他把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从纸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盒盖。
“先生,这个要收走吗?”服务员问。
赵明远看着那个盒子,过了一会儿才说:“再放一会儿。”
服务员点头走了。
窗外有人经过,影子从玻璃上滑过去。赵明远坐在那儿没动。桌上的咖啡渍慢慢干成一个圈。他把纸袋折好,压在盒子旁边,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刚才坐过的位置。然后推门出去,右拐,往地铁站方向走了。
桌上那个深蓝色的盒子还放在烫痕旁边。服务员过了一会儿又来收杯子,顺手拿起盒子看了一眼,又放下。她拿抹布把桌子擦干净,把盒子推到靠墙的一侧。
窗外走进来一个新客人,坐在了靠窗的位子上。风铃响了。
赵明远的手指在盒盖上停了很久,最后收回来,搁在桌沿。
林晚没有坐下,但她也没走。
“还有一件事。”他说。
“你说。”
“房子已经过完户了,尾款昨天到账。我留了该留的那部分,剩下的全转给你。凭证我打出来了。”他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推过桌面。纸的边缘压得很平整。
林晚看了一眼,没拿。“不用给我看,到账就行。”
“该给你看。”赵明远说,“这件事从头到尾该让你清楚。”
林晚把那张纸拿起来,展开扫了一眼,又折好,放进包侧袋里。动作利落,像在处理一份普通的工作文件。
“还有吗?”
赵明远迟疑了一下。“我下周一走。工作调到外地分院了,那边缺人,我申请了。”
林晚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挺好。”
“林晚——”
“挺好。”她又说了一遍,语气平得没什么起伏,“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对你也好。”
赵明远点点头,手又捏住那个杯柄,指节泛白。他像是要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换了个方向:“那天的事,我一直欠你一个认真的解释。房子的事、钱的事,都算清了。但那天——”
“赵明远。”林晚打断他,声音不重,但很稳,“那天的事不用再解释了。我听过了,信不信已经不重要了。”
他闭上嘴。
咖啡馆里放着很轻的钢琴曲,是那首他们当年第一次来时就有的曲子,到现在也没换过。墙角那盆绿萝比一个月前茂盛了些,藤蔓垂下来,扫着窗台。
赵明远把手伸进外套另一个口袋,拿出一个米白色的信封,搁在桌上。“这个还给你。”
林晚认出了信封。是她当时放领带夹的那个。
“打开看看。”他说。
她没有打开,只是看着那个信封。“里面是什么我知道。”
“还给你。”赵明远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我不配留着。”
林晚终于把视线从信封移到他的脸上。他瘦了些,下颌线比一个月前分明,眼下的青影在咖啡馆暖黄的灯光里更明显。她看了两秒,又挪开眼。
“不用还。”她把信封推回去,手指碰到信封表面时停了一下,没有多留,“扔了吧,或者留着当个提醒。你自己决定。”
赵明远的手在半空悬了悬,最后收回来,把信封重新塞进口袋。他低下头,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
沉默落下来,压着两个人中间的方桌。桌上那道烫痕还在,被擦得发亮,和周围深色的木纹格格不入。
“那天你端出龙虾的时候,”赵明远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我其实看见你在笑。”
林晚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停。
“我很久没见你那样笑了。”他说。
咖啡已经凉了大半,杯壁贴着她的掌心,只剩一点温吞的热度。她端起杯子,把最后两口喝完,抽了张纸巾擦手。
“以后我会经常那样笑。”她说。
赵明远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一下,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林晚站起来,把包挎上肩。椅脚蹭着地砖,轻轻响了一声。她没看他,也没说再见,拿起那张转账凭证旁边的手机,径直走向门口。
风铃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门在她身后合拢。
赵明远坐在原位。桌上那只深蓝色的盒子他始终没有打开。他把信封从口袋里拿出来,抽出里面的东西——那枚领带夹在暖光下泛着哑银的光泽,边缘有些细小的划痕。他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放在桌上,和盒子并排摆着。
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收走杯子,顺便指了指领带夹:“先生,这个还要吗?”
“再放一会儿。”他说。
服务员点头离开。
赵明远坐在那儿,直到外面天色暗下来,直到街灯亮起,直到风铃又响了四五次,进来的客人一批换了一批。他始终没有再去碰那枚领带夹。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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