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的日本汽车工业,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身份转变。曾经靠着发动机、变速箱和精密制造横扫全球的日本车企,如今却不得不关闭工厂、削减成本,甚至重新寻找合作伙伴。日产汽车刚从严重亏损中艰难恢复,三菱汽车也在调整全球经营战略。更让日本汽车界尴尬的是,那个曾经被他们亲手送进司法程序的黎巴嫩裔商人卡洛斯戈恩,居然在今年重新成为日产股东讨论的对象。这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2026年6月23日,日产汽车召开年度股东大会,一项颇具争议的提议引起外界关注:有股东提出,希望让前董事长戈恩重新参与日产经营。尽管这项提议没有获得通过,但事情本身已经足够耐人寻味。一个2018年遭日本检方逮捕、2019年秘密逃往黎巴嫩的前高管,时隔多年,竟然又被部分投资者当作企业改革的候选人物。对日产现任管理层而言,这无疑是一次相当难堪的公开质疑。
两天之后,戈恩在黎巴嫩接受路透社采访,公开批评日产近年来的经营成绩。他把日产持续更换管理层、经营重建效果不佳以及企业价值缩水等问题联系起来,认为公司已经偏离过去的发展方向。这番表态之所以能够引起关注,并不是因为戈恩重新掌握了权力,而是日产确实经历了长期经营困难。过去日本汽车界曾把他视为救星,如今又不得不面对部分股东怀念其经营时代的局面。
事情要从1999年说起。当时日产已经背负巨额债务,企业内部存在产能利用率不足、采购成本偏高和组织效率低下等问题。法国雷诺集团投入资金,取得日产重要股权,并派出戈恩负责经营改革。这个拥有黎巴嫩血统、巴西出生背景和法国国籍的职业经理人,带来的不是传统日本企业熟悉的渐进式改革,而是一套以利润、成本和经营效率为核心的重组方案。
戈恩进入日产后,很快推动大规模调整。他要求削减采购成本,关闭部分低效率生产设施,减少冗余岗位,并重新审查日产与长期供应商之间的合作关系。在当时的日本汽车工业中,企业之间长期形成的稳定采购网络具有重要地位,贸然改变往往会引起强烈争议。戈恩却把这些关系纳入成本核算,要求企业不再单纯依靠历史合作关系维持订单。
这套改革确实带来了明显的财务变化。日产在2000财年重新实现盈利,随后逐步改善债务状况。2001年,戈恩出任日产首席执行官,进一步扩大对企业经营的影响。他推动新车型开发,调整海外市场战略,同时利用雷诺与日产之间的资源共享降低研发和采购成本。日产350Z等产品重新吸引市场关注,企业一度成为跨国汽车联盟改革的成功案例。
不过,戈恩并非只靠削减开支取得成绩。日产在2000年代逐渐加强新能源汽车研发,2010年推出聆风纯电动车,较早进入面向普通消费者的纯电动汽车市场。值得注意的是,当年日产已经拥有一定的电池管理和电驱动技术积累。如果这些技术能够持续升级,并与智能化软件体系深度结合,日产本来有机会在后来的新能源汽车竞争中获得更加主动的位置。
2016年,另一家日本车企三菱汽车也遭遇重大打击。由于部分车型燃油经济性测试存在违规问题,三菱品牌信誉受到冲击。日产趁机投入约2370亿日元,收购三菱汽车约34%的股份,成为重要股东。戈恩随后出任三菱汽车董事长,雷诺、日产、三菱三方联盟正式形成。2017年,这个联盟的全球销量超过1060万辆,一度跻身世界汽车产业最庞大的企业阵营。
可庞大的销售规模,并没有消除联盟内部的权力矛盾。雷诺持有日产大量股份,日产又拥有三菱汽车的重要股权,三家公司在资本关系、经营管理和国家利益方面存在复杂联系。法国方面希望加强联盟整合,日本方面则强调日产经营自主权。戈恩同时担任多个重要职务,使管理权高度集中。这种模式在企业高速扩张时能够提高决策效率,一旦各方利益出现冲突,也容易形成严重的治理问题。
2018年11月19日,戈恩在日本被东京地方检察厅特别搜查部逮捕。日本检方指控他涉嫌少报高管报酬,后来又提出涉及违反特别背任罪的相关指控。日产董事会随后解除其董事长职务,三菱汽车也作出相应决定。戈恩否认相关犯罪指控,并指责部分日产内部人士借助司法程序排挤自己。双方各执一词,围绕企业资金使用、薪酬披露和联盟控制权的争议不断扩大。
2019年12月底,案件突然发生重大变化。原本处于保释状态的戈恩秘密离开日本,经土耳其抵达黎巴嫩。日本司法机关随后追查其出逃过程,协助其离境的相关人员也受到法律追究。由于日本与黎巴嫩之间缺乏适用的引渡安排,戈恩没有被立即送回日本接受审判。这次出逃使日本司法体系遭遇国际舆论关注,但戈恩也因此长期受到跨国司法程序的限制。
戈恩离开日本后,日产并没有迎来稳定的发展阶段。相反,企业逐渐暴露出产品更新不足、部分市场销售疲软和经营成本偏高等问题。雷诺与日产也重新调整资本关系。2023年双方达成新的联盟安排,降低原有股权结构中的不对称程度;2025年又进一步修改相关协议,提高双方处理持股的灵活性。曾经高度集中的汽车联盟,开始转向更加松散、强调具体项目合作的模式。
真正让日产陷入被动的,还不是戈恩出逃,而是全球汽车产业的竞争规则已经改变。过去日本车企依靠燃油经济性、机械可靠性和生产管理占据优势。进入新能源汽车时代,电池成本、电子电气架构、智能座舱和软件升级能力成为新的竞争重点。中国汽车企业在这些领域持续扩大投入,产品开发周期不断缩短。日产虽然较早进入纯电动汽车市场,却没能把先发优势转化为长期领先地位。
2025年,日产与本田曾经讨论经营整合,希望通过扩大企业规模应对市场变化,但谈判在同年2月结束。双方对于整合方式和经营控制权的安排未能达成一致。到了2026年8月31日,两家公司又签署下一代汽车电子控制单元和软件标准化合作协议,计划从2029财年开始应用相关技术。三菱汽车也在讨论参与合作。这说明日本车企正在改变过去各自开发核心系统的做法,试图通过共同研发分摊成本。
2026年8月3日,日产公布新财年第一季度成绩。公司实现营业利润779亿日元,较上年同期改善1570亿日元,净利润达到38亿日元。表面上看,日产已经出现恢复迹象,但必须注意,这份成绩单还受到成本削减、汇率变化及部分一次性收益影响。同期全球销量约70.1万辆,全年销量预期从330万辆下调至315万辆。盈利改善值得肯定,销量预期下降也说明经营重建远未完成。
日产目前实施的Re:Nissan计划,准备把全球整车生产基地从17处减少到10处,并通过采购改革、人员调整和产品开发效率提升降低成本。2026财年第一季度,相关措施又带来了约600亿日元的额外节约。问题在于,关闭工厂能够减少固定开支,却不能直接创造消费者需求。如果未来新车型缺乏竞争力,企业即使暂时恢复盈利,也可能再次面临产能利用率不足的困境。
9月10日,日产又公布日本本土业务调整方案,计划重新分配栃木工厂、日产汽车九州以及日产车体九州等生产基地的任务。栃木将加强运动型汽车、电动车和MPV生产,九州基地则承担更多全球车型制造任务。日产还提出长期在日本实现约100万辆年产量的目标。这个数字属于企业规划,并非已经实现的成绩,但足以说明日产正在重新设计自己的制造体系。
三菱汽车的情况同样值得仔细分析。根据2026年5月公布的经营预测,三菱计划在截至2027年3月的财年实现约3.26万亿日元营业收入、900亿日元营业利润,全球零售销量目标为85.7万辆。三菱没有退出汽车市场,也并非已经资不抵债。真正的问题在于,其全球经营规模相对有限,面对新能源汽车研发所需的巨额投入,单独承担完整技术平台开发的难度越来越高。
三菱最新的生产数据也说明,企业经营不能简单用衰落两个字概括。2026年9月29日公布的数据显示,三菱今年1月至8月全球汽车产量约59.48万辆,同比增长3.2%。同期日本国内销量约8.6万辆,同比增长7.6%。但8月单月出口出货量同比下降8.8%,显示不同业务板块的表现存在差异。企业仍有市场基础,却必须面对出口竞争和产品结构调整的双重压力。
更值得注意的是,三菱在2026年5月提出面向2030年代的中长期发展愿景,强调强化特色车型、品牌价值和客户体验。这与日产大规模削减成本的路径有所不同。三菱试图依靠SUV、四驱技术和区域市场优势保持竞争力。问题是,传统机械技术能够帮助企业保住部分用户,却无法替代新能源汽车所需的软件能力。未来三菱能否摆脱对联盟资源的高度依赖,仍需要观察新车型的实际市场成绩。
戈恩本人也没有摆脱法律争议。2026年9月,法国巴黎开始审理涉及戈恩及法国前部长拉希达达蒂的相关案件,争议涉及2009年至2013年期间雷诺日产相关企业支付的约90万欧元款项。戈恩继续留在黎巴嫩,没有亲自出庭,并对有关指控提出异议。日本方面的追诉问题也没有彻底解决。因此,他虽然能够公开批评日产,却远谈不上已经摆脱全部司法风险。
到了2026年10月,日本汽车产业又面临新的外部压力。10月13日公布的数据显示,日本9月份企业商品价格指数同比上涨6.8%,进口成本受到日元汇率等因素影响。汽车制造需要大量钢材、铝材、电子元件和化工材料,原材料价格持续波动将直接影响企业利润。对于日产和三菱这样的转型企业而言,经营困难已经不只是内部管理问题,还涉及全球供应链、国际贸易环境和金融条件变化。
这场风波最值得警惕的地方,是日本汽车工业曾经拥有的优势正在被重新定义。过去,一辆汽车的核心竞争力主要集中在发动机、底盘、变速箱和制造工艺。如今,动力电池、软件系统、电子控制架构以及智能化体验正在改变消费者的选择标准。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通过长期研发投入和产业链协同,在多个关键领域建立了竞争能力。日产与本田如今重新加强软件合作,恰恰说明传统汽车巨头已经意识到技术竞争方向发生了变化。
戈恩能够让日本汽车界持续感到尴尬,根本原因并不是他成功出逃,而是他离开之后,日产始终没能迅速建立起稳定且富有竞争力的新经营体系。曾经依靠外国经理人完成经营重建,后来又因治理争议将其赶出管理层,如今部分股东却重新讨论他的价值。这种反复说明,一家企业即使拥有雄厚的工业基础,如果长期缺乏清晰的技术路线和有效的经营机制,依然可能失去市场主动权。
但也不能忽视,日本汽车工业仍然拥有强大的制造能力、成熟的供应链和广泛的海外销售网络。日产已经开始改善盈利,三菱也在推进产品更新,未来并非没有恢复增长的可能。真正需要观察的是,这些改革能否持续转化为销量、利润和技术竞争力。对于中国汽车企业而言,日本同行的经历同样是一种警示:领先优势从来不是永久的,只有不断提高研发效率、控制成本并适应市场需求,才能避免在下一轮产业变革中陷入被动。
回顾戈恩与日本汽车工业二十多年的纠葛,最具讽刺意味的不是一个人离开日本后还能公开批评老东家,而是曾经拥有全球领先技术和庞大市场份额的企业,如今仍在艰难寻找转型方向。2026年的日产尚未完成重建,三菱也没有走到终点。真正决定这场产业竞争结局的,不是戈恩与日本企业之间的恩怨,而是谁能在新能源汽车和智能化时代建立新的技术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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