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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厨房

四十六岁那年,我给父亲打电话,想借两万块钱。

电话接通后,我问了菜地,问了天气,又问母亲的腰还疼不疼。

父亲在那头听了半天,说:“你是不是有事?”

我握着手机,站在楼道里,憋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句话说出来。

“爸,你手里有没有钱?借我两万,过几个月还你。”

他没问为什么,只说:“有。”

就这一个字,让我蹲在楼梯上,半天没起来。

年轻时,我也缺过钱。

刚工作,工资不高,住便宜出租屋。月底没钱,几个人凑一凑,买袋面条,放点盐,也能吃一顿。

那时候穷,心里却不慌。总觉得自己还年轻,今年挣得少,明年就会多;这条路走不通,换一条就是了。

到了四十六岁,我才知道,有些日子,不能只替自己想。

房贷一个月四千二,女儿读高中,妻子在超市上班。老人那边虽然不常要钱,可谁有个头疼脑热,我都得先问一句,够不够用。

我在那家公司干了十二年。工资按月到账,日子不算富裕,总能安排过去。

后来业务缩了,我所在的部门撤了。

离职那天,我抱着纸箱坐进车里。箱子里有一只杯子、两本记满字的本子,还有女儿小时候给我画的画。

我给妻子打电话,先说晚上能早点回去吃饭。

她问:“怎么今天不加班?”

我才说,没工作了。

那顿饭,她做了三个菜,没问我为什么,也没问下一份工作在哪儿。

女儿吃完去写作业,她把手机银行打开,放在我面前。

“还有这些钱,先别急。”

我看了一眼,说能撑一阵。

可找工作,并没有我想的那么快。

有的岗位我能做,对方给的工资却低了不少。我回来跟妻子说,不如再等等,不能十二年的经验,最后还比刚上班的时候挣得少。

她没有跟我争,只问:“能等多久?”

我说不出来。

四个月过去,家里的钱越花越少。每晚我都拿手机算,少买一件衣服,取消一顿聚餐,再把原先那些没怎么用的订阅停掉。

可房贷不会因为我失业就暂停,电费、生活费,也不会等我想明白了再来。

最后,妻子想把结婚时那只金镯子卖掉。

我看见她从柜子里拿盒子,问她做什么。

她说一直收着也没戴,换点钱,心里松快些。

我把盒子接过来,放回柜子。

“我再想想办法。”

她看着我,说:“别为了这个,去借还不上的钱。”

那晚,我翻了一遍通讯录。

平时能一起吃饭的人不少,真要开口借两万,却不知道该打给谁。也有人我知道会帮,可想到对方刚买房、孩子刚上学,号码按到一半,又退了出来。

第二天,我给父亲打了电话。

我没告诉他失业,只说手头有笔钱没到账,周转一下。

他说好,让我周末回去拿。他不会转账,得去镇上取。

妻子知道后,不愿意。

“那是他们养老的钱,咱们拿了,万一老人要用呢?”

我也知道。可两万块钱,已经在脑子里排好了去处。

我们商量,到家先看看老人还有多少,不能把他们手里掏空。

周六,我回了老家。

父亲从里屋拿出一个旧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两沓现金。

他把钱往我跟前推,自己坐到旁边,问我吃不吃饭。母亲已经在厨房炖肉,喊他去剥蒜。

我没动钱,先问他还剩多少。

他说:“够用。”

我又问了一遍。

他看了看我,才说还有一万多,地里的粮食卖了,还能添一些。

我把其中一沓推回去。

“我先拿一万。这个月够了。”

他急了,说电话里不是说两万,别到了家又不好意思。

我点点头,说确实不好意思。

“四十六岁了,还回来找你要钱。”

父亲望着我,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四十多岁,也找过你爷爷。”

我从来没听他提过。

那年家里庄稼收成差,我和妹妹要交学费。他借了一辆自行车,骑到爷爷家,要了三百块钱。

爷爷没问他为什么手里没钱,把钱找出来,还让他吃了饭再走。

父亲说:“我那时候也以为,当了爹,就不能张嘴了。”

母亲端着菜进来,见桌上两沓钱,又望了望我,大概已经知道出了什么事。

她没问,只拿了个碗,把锅里的肉多盛了一些。

吃饭时,我把失业的事说了。

父亲听完,先问那些工资低一点的工作,是不是太累,身体能不能吃得消。

我说能,就是觉得不甘心。

他说:“那就先做着。你又不是以后都只能挣这些。”

我低头扒饭,没有马上答应。

有些道理其实早就知道,只是非得坐到父亲这张旧饭桌前,才肯承认自己需要重新开始。

回城以后,我去了之前谈过的一家小公司。

工资比原先少三千,事情也得重新熟悉。头一个月,我常觉得憋屈,看见老同事发聚餐照片,就把手机扣在桌上。

妻子也没天天鼓励我。她照常上班,我照常接女儿,晚饭时,把这个月的开销一起算清楚。

日子慢慢往前走。

父亲借我的一万,我没有忘。领了工资,先留够家用,攒下一点,再还一点。

他每次都说不急。

我说知道,但你也别因为我,舍不得花钱。

几个月后,我回老家,带父母去县城配了眼镜,又给母亲换了双轻便的鞋。

没有多少钱,却都是他们拖了很久没办的事。

母亲穿着新鞋,在店门口走了两圈,说真轻,像没穿一样。

父亲把眼镜摘下又戴上,指着远处的招牌,念给我听。

我站在他们身边,忽然不再想,别人这个年纪挣多少,开什么车,住多大的房子。

我当然还是想多挣些钱。欠父亲的要还,妻子的镯子要留住,女儿往后上大学,也要有准备。

只是再有人问近况,我会说,换了工作,挣得少些,正在适应。

也终于能在累的时候,跟妻子说一句,今天有点难熬。

那天送父母回去,车到村口,父亲让我停一下。他下车去买了两个烤红薯,挑了个大的,从车窗递给我。

我说刚吃过饭。

他仍把红薯放到我手里。

“路上饿了吃。小时候你就爱这个。”

我把车停好,坐在路边陪他们吃完,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