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锦岐正洗着澡,湿毛巾搭在肩上,听到门外小厮压着嗓子喊了声“林大人”,便停下了手里的热水瓢。

他让兰香先退下,自己披了件外衫走到廊下。

来人不是官场同僚,而是韩府的老仆,鞋上满是泥,嘴唇直哆嗦,说:“老爷昨夜在御书房外跪了一整夜,今早内侍去清雪时,人已经冻僵了。”

林锦岐问:“是谁让他罚站的?”

老仆摇头答道:“没人传话,也没人敢问。曹公公的人一直在旁盯着,谁要是敢上前拉一把,名字就会被记下来。”

林锦岐没再多问,回屋换好了官服。

兰香劝他这时候去韩府无异于自寻死路,林锦岐只淡淡回了一句:“我要是不去,他连口棺材都运不出城。”

他赶到韩府时,大门紧闭,连白幡都没挂。

董氏抱着孩子坐在门房角落,眼睛红肿却流不出眼泪。

林锦岐让随从去雇马车,自己步行去了三条街外的棺材铺。

老板一听死者是韩梁,连连摆手拒绝:“林大人,不是我不想做,是上面早有话传下来,谁敢帮韩家办事,以后就别想做生意了。”

林锦岐直接把一堆银子拍在柜台上:“你不做,我找别人;别人不做,我自己动手钉。”

老板盯着银子看了半天,终于咬牙卸下门板,连夜赶制了一口薄棺。

棺木抬进韩府的那晚,林锦岐留了下来,让董氏找找韩梁留下的文书。

董氏从书箱里翻出一封未封口的信,上面只写了两行字:兵部库册在第三格,家小托付给林兄。

林锦岐看完,将信仔细折好放进袖子里。

第二天早朝上,皇帝朱祁镇果然提起韩梁。

曹吉祥在一旁冷笑着说韩梁抗旨不遵、死有余辜,满朝文武无人敢应。

林锦岐站出来说,韩梁既然已经死了,人死债消,请皇上准许将其遗体运回原籍安葬。

朱祁镇打量了他一会儿,问:“你和他关系很好?”

林锦岐不卑不亢地答:“臣与他同朝为臣一场。”

朱祁镇没再追问,只是挥手应允,但曹吉祥却把这笔账记在了他头上。

韩梁出殡那天,林锦岐雇了四辆骡车,董氏母子坐在最后一辆。

刚到城门口,守门校尉拦下马车非要开棺验看。

林锦岐掀开车帘,校尉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立刻后退抱拳行礼,二话不说就放行了。

车行出十里外,董氏在车里哽咽着问:“林大人,您为了我们得罪人,以后可怎么办?”

林锦岐平静地答:“我已经辞官了。”

董氏惊得说不出话。

林锦岐从袖中掏出那封信递给她:“韩兄在信里没让我替他报仇,只嘱咐我把你们平安送回家乡。仇恨报不完,也没必要去报。像曹吉祥那种权臣,你越跟他拼命,他反而越有借口斩草除根。韩梁已经不在了,你和孩子不能再搭进去。”

董氏接过信,终于失声痛哭。

林锦岐没有多劝,只催促车夫继续赶路。

把韩家母子送回老家后,林锦岐独自回到金陵,兰香已经在码头等候多时了。

她问:“真的不回去了吗?”

林锦岐望着浩荡的江面说:“不回了。”

兰香帮他解下披风,发现袖口已经磨破了一截,叹气道:“你这一路,送走的是同僚,丢掉的却是自己的锦绣前程。”

林锦岐笑了笑说:“前程这东西,当年运粮草时丢过一次,后来夺门之变时又丢过一次。现在全丢光了,心里反而踏实了。”

后来,金陵城里多了一家寻常的茶馆,老板就是林锦岐。

偶尔有路过的老同僚进来坐坐,谈起朝堂上谁升官谁遭贬,林锦岐只是默默添茶,一言不发。

兰香有时在柜台后听见茶客议论于谦之死,感叹他死得冤枉,林锦岐也只是擦拭着茶杯,连头都不抬。

唯独有一次,有个年轻书生拍着桌子怒骂曹吉祥,引得满堂喝彩。

林锦岐走过去,将一杯温茶放在他面前,轻声劝道:“气消了就早点回家吧,家里还有人挂念着你。”

书生反问他:“难道您一点都不恨吗?”

林锦岐指了指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早就恨过了。现在只想把茶卖好,安安稳稳过日子。”

那天打烊之后,兰香问他:“你心里可曾后悔过?”

林锦岐吹熄了最后一盏灯,缓缓说道:“当年我送韩梁离开时,他儿子问我,父亲为什么要在雪地里罚站。我告诉他,因为你父亲想让你们以后不用再受这种苦。现在那孩子平安长大了,这就够了。”

兰香没有再追问。

夜风吹过金陵的街巷,门外的茶幌随风轻轻摇晃。

林锦岐把店门一块块上好,转身往院里走去。

兰香默默跟在身后,听见他低声自语道:“明天记得把招牌擦一擦。”

那块木匾上,工工整整地刻着四个字:兰香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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