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新华日报)
□ 凌仕江
文铭权是一个说干就干的人。
我们认识不久,他便告诉我,他要为故乡写一本书。他的故乡有个听觉上充满宏大叙事的地名——黄泥河。他说,当代军旅书法家曾来德与他来自同一个故乡。我们每次会面,他讲得最多的是黄泥河的人和事,管你爱听不爱听。后来,我和他商量,可不可以先不要讲,避免酒瓶打开跑气多了,好酒就不够甘醇了。于是,他就闷声不响地写,一鼓作气地写,昼夜不舍地写,很快便一篇接一篇给我传来了他写的黄泥河。
比如,喝着父亲苞谷酒,剥着母亲煮花生的八字先生;钟表店里用钢笔给小朋友手腕上画手表的何师傅;手持一根斑竹、发音离不开黄泥河口音的英语曾氏教师;在未经硬化的操场上过“篮球瘾”的涨水娃、六娃子;去看电影的山路上,不小心掉进山茅厕的毛狗娃儿;被一只大耗子坏掉婚事的表叔……这些在怀想中重现的人和事,无疑给信息爆炸的当代生活,平添了几分旧年合欢的静谧之气,仿佛连环画般徐徐展开的倩影与情愫。
除了叫人怎能不怀想的旧情世故,当然,还有叫人怎能不爱恋的黄泥河特有美食。在《月光冰粉》中,“瓷盆里的月光被一扫而光,一度狂躁的心渐渐归于平静”。夏日午后,“母亲打来一盆清水,用纱布把一捧石花籽包好,放在清水里浸泡一会儿后,开始用双手轻轻地揉搓。渐渐地,盆中清水中多了些白色沉淀”。黄泥河人管这样制作冰粉的工序叫“点”,其中发挥奇妙功效的,让人意想不到的则是石膏。如今科技进步,石膏可能已经从好些地方退场。在《面食记》中,母亲制作扯面,用竹筷搅和均匀后在面粉中央刨出一个窝,往窝里倒入井水若干后又继续搅拌时,突然一句戛然而止的生活经验,暗中影响了作者后来的行事风格:“先让它‘醒’一阵,等会儿接着再和更筋道。”荷包蛋、红苕渣、泡菜等食物的出现,总离不开母亲勤劳与智慧并存的爱。可以说,这些文字散发着母亲源自生活与身份赋予的能量,这是黄泥河的味道,更是乡愁的味道。
黄泥河匠人系列,文铭权写了铁匠、篾匠、剃头匠、犁牛匠、教书匠、补锅匠等小人物。这些略带着铅笔、圆珠笔、钢笔般朴素划痕的人物气味,看上去有着单色的故乡补白情感,又不失语言自治的意义。在马不停蹄的追忆书写中,这一个个性情散淡的人物,充满了活着的激情,趣味儿十足。地域面孔特征可谓表情丰富,内里却有着肝经火旺的灵魂,给读者呈现了一个被时间拆解与被个体记忆缝合的黄泥河众生世界。这样的呈现,或多或少掺杂着地方志、地理志、生活志、人生志、心灵志等指向的文本构建。
最让我看重的选材,是散文集中《隐身的故乡》这篇作品。文铭权写了那么多黄泥河的人和事,以及黄泥河风物,最终他发现自己想要表达的故乡黄泥河,居然一直处于隐身状态。这不仅是故乡对还乡者的隐身,也是还乡者之于故乡常年的隐身。这双重的“隐身”效果,给当代文学的折叠书写和努力开掘,带来了极大的思辨与审美张力的可能。祖母、幺爸等亲人死亡前的扑朔迷离,让不同地理空间中的“我”,获取了各种预言式的先知,于是在恰当的时间和恰当的地点,对应了让活人既费解又意味深长的灵魂通感事件。
总而言之,零零散散50余篇散文汇集而成的《黄泥河》,读来大有为一条河流立传的意味。但文铭权写作此书的初心,并不刻意追求宏大,他似乎还没有树立写作的野心。《黄泥河》中的多数散文入手口径都很小,在我看来,这其实是地理意义上的自觉还乡。年少走出黄泥河的文铭权,离开川北后的人生,大多时光在川南度过。可他并没把这部散文集的写作地域放在川南,而是试图通过以还乡者的身份验证并创造自己的文本,向世人打开一扇朝北的小小的窗,让自己看见流淌了半生,且仍在继续流淌的黄泥河。
还乡是文学书写离不开的重要母题,也是拥有故乡的人经久不衰的书写命题。之于每个奔跑在外的人,时不时都会不由自主地选择还乡刹一脚,这成了不少文学写作者自愈疗伤的自觉和不自觉选择。自然,它也成了文铭权散文集《黄泥河》不可或缺的心灵底色。他把一次次还乡看见的和看不见的,想到的和想不到的,都付梓成一篇篇怀旧情绪极为浓烈的短章,像一团团卷起的麻绳,堵在人到中年这杆危机四伏的精神枪管里。尽管这样的还乡举动,看上去有些潦草和仓促,但难能可贵的是,他完成了人生长旅一次对“黄泥河”重磅级的回望与审视。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一级作家,四川省作家协会散文专委会委员,本报刊发时有删节)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