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的科举到底有多难?拿今天的话说,就是——在县里读书的几百号“准考生”,先得挤进一个只有“10%上线率”的预选,再去参加一个“3%录取率”的省级考试,最后再闯一个“10%通过率”的全国终极大考。关键还不是一年一考,而是三年一次。稍微一想,就知道那句老话“金举人,银进士”一点都不夸张。

很多人现在刷着志愿填报系统,看着985、211的预估分数线,手心冒汗,心里想的是:“这辈子能不能上个好学校,就看这一次了。”可要是把时间往前拨四百多年,你会发现,那些挑灯夜读的明代读书人,要面对的,不只是“上不上清北”的问题,而是“这一辈子还能不能翻身”的问题,甚至关乎一家几代人的命运。

我们不妨把视线锁定在明代科举最成熟、竞争最激烈的晚明时期——就像一场已经内卷到极致的“全国统一选拔”,看看当时一个普通生员,从“秀才”到“进士”,到底要经历多少关卡、多少不公平、多少耗尽青春的漫长等待。

晚明这一段,是明朝科举最紧绷的一根弦。前期还有举荐、恩荫、制科这些“旁门左道”,到了晚明,基本可以概括成一句话:不考科举,别想进仕。没有功名,读书人想靠自己闯进仕途,几乎是痴人说梦。

所以,当我们讨论“明代考个举人、进士有多难”时,说的不是一次考试的难度,而是一个时代的教育秩序、阶层流动的缝隙,以及千千万万个读书人押在“科举”这个筹码上的人生孤注一掷。

如果你把今天的高考,看成一场决定起点的比赛,那明代的科举,几乎就是一场决定“能不能进入权力与体面世界”的筛选。输了,不是多上培训班再来一次那么简单,而很可能是:三十年寒窗,最后回到土地、店铺、私塾,继续过着和父辈没差多少的日子。

晚明的制度背景,得先简单理一理。明太祖朱元璋刚建国那会,科举并不是唯一的路子,举荐、军功甚至出身背景,都还有不少空间。到了中期,举荐、科举、制科几条路并行,虽然名义上科举重要,但“有门路”还是有用。真正把科举抬到绝对核心位置的,是中后期以后,特别是嘉靖、万历之后——整个国家的官员来源,越来越集中到这条线。

你可以简单理解为:前期“混合招生”,中期“多通道并行”,晚明则是“统一笔试+严控名额”,而且是典型的“金字塔结构”——底层生员基数巨大,层层往上削,越往上,名额越少,筛得越狠。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这个体系里,一个读书人要迈入仕途,第一步是考上“生员”,也就是俗称的“秀才”。这一步已经不是随便读两本书就能混过去的。地方府、州、县每三年举行童试,考过了,才有资格成为“生员”,领取一定的生活补助,享受一些法律优惠。很多人终其一生,就卡在这一步。

但真正的难点不在这里,而在于:即便成了生员,想要走到下一步——参加乡试,考举人——也不是说你报名就能去考。比起今天你只要交了报名费就可以上考场,明代生员要面对的是更残酷的一步:名额控制。

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县里有两三百个已经通过童试、拿到“准考证”的生员,但朝廷给这个县下的“乡试参赛名额”,只有二三十个。

这件事,如果不从具体数字去看,很容易被一句“有配额限制”带过去。但当你把数字摆出来,就会发现那种压抑感几乎贴在皮肤上。

比如南直隶(大致相当于今天的江苏一带)的丹阳县。有史料统计,晚明一段时间,这个县在册生员有213名。朝廷允许可以参加乡试的名额,只有28个。换成比率,就是13%左右。

而全国范围看,各县生员数量差不多都在200上下浮动。很多县有两三百生员,乡试名额只有三十人左右;大一点的县,顶多五六十;偏远一点的县,甚至只有十几人,最少的有四五个名额。

你可以想象这样一个场景:县学里上百号少年、青年,甚至夹杂着头发已经花白的老生员,三年一轮,盯着那区区二三十个名额。有人第一次就挤进去了,有人考了十几二十年,每次都排在那条看不见的“分数线”之下,永远差那么一点点。

还有一个现实更扎心:这二三十个名额,并不是完全按照成绩排队择优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明代地方社会人情关系极重。县里给谁报名参加乡试,其实是由学官、地方官、乡绅共同“筛选”的。理论上应该按学业优劣决定,但实际操作中,夹杂了各种因素——家世、人情、银子、关系,有时候比你的文章写得如何更关键。

这一点,在不少明代笔记、地方志里都有影子。有人明明学问不错,却因为得罪了地方官,或者没有人帮忙说话,几年甚至十几年都进不了乡试名单。反之外,某些家底雄厚、在人情往来上肯下本钱的人,明明水平一般甚至偏下,却年年稳稳出现在乡试名单里。

如果再翻一下清代的规矩,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对比。清朝基本延续了科举制度,但在乡试之前加了一道统一的童试、院试,规定只要通过这个统一考试的生员,都可以参加乡试。名额限制主要出现在最后录取环节,而不是卡在“能不能上考场”这一关。

明代则不同,有的生员一辈子甚至没有资格走进乡试考场。这种不公平感,不只体现在数字上,更体现在他们一辈子都在县学、社学里打转,看到同窗同乡最后做了官,自己仍然在“生员”这个身份上原地打转。

也正因为这样,很多明代读书人的抱怨,不是从“考不过举人”开始,而是从“进不了乡试名单”开始的。

好不容易挤进了乡试名单,故事才算进入真正的“高潮段落”。

乡试,是省一级的考试,大致三年一科,在各省省城举行。考官由朝廷派出,一般是来自中央的官员,为的是尽可能保持公正、不让地方随意弄权。考试时间通常在秋天,所以又叫“秋闱”。

这一关,要考的是八股文、策问等,内容围绕经义、时政,形式极其固定。说白了,就是在既定格式里比谁更会抽象地讲忠孝仁义、礼法制度,还要做到文字工整、用典准确、立场正统,没有一丁点“乱说话”的空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从难度上看,八股作文本身就像是一道非常刁钻的逻辑题:既要在既定框架内写出新意,又不能越线,还得把经义背得滚瓜烂熟。更何况,面对的是一群在县里、府里已经被筛过多轮的高手,谁也不是“随便来凑数”的。

那乡试究竟有多难?我们还是用数字说话。

张居正曾经明确提过一个标准:每科乡试,“每举人一名,取科举三十名”,也就是大约三十取一。这意味着,乡试的录取率在3%左右。后来实际操作中,各省略有出入,有些地区略微宽一点,有些偏紧,但平均下来,大致就在3%到5%之间。

有学者根据地方志统计,比如顺天府(北京一带),平均中举率约4.6%;湖广约4.9%。换句话说,一百个上了考场的生员,最终能脱颖而出的,大概也就四五个。

一个更有意思的细节是:很多人会以为,那些文化发达、读书人扎堆的地方,比如南直隶(江苏)、浙江,乡试录取率一定“惨不忍睹”,毕竟高手云集,竞争肯定激烈。

但史料显示,真正竞争最激烈的省份,并不是江浙,而是贵州、江西、浙江、陕西、河南、应天(南京)、云南、云贵这些地方,综合下来,贵州被视作“竞争指数”最高的省份。

贵州、云南这些地方为什么会挤成这样?一个重要原因是——“冒籍”。

简单点说,就是内地省份的生员,嫌自己所在省份竞争太激烈,就千方百计想办法,把籍贯迁移或挂靠到名额相对宽松、竞争看似没那么大的边地,比如云贵、陕西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开始,这么干的确有点“抄近路”的味道;但随着越来越多人这么想,这些地方的乡试名额被外来生员大量占据,反而变成了新一轮卷王诞生地。

某种意义上,这就像今天一些人为了孩子上好学校,千辛万苦去办“学区房”或者各种关系,只不过明代这个版本更加赤裸,不仅影响个人,还改变了地区的竞争格局。

而那些原本就地处偏远、教育起步较晚的本地读书人,往往发现:好不容易赶上了,读书环境好了,老师也有了,结果来自江南、湖广那些“底子厚”的读书人纷纷跑来分一杯羹。乡试名额本就不多,他们反而成了被挤出去的一批。

再看江西、应天、河南这些排在前列的地区,这些地方本来就是科举大省,文化传统深厚,读书风气极盛。地方社会把“中举”“中进士”视为最高荣誉,甚至是整个家族的头等大事,氛围之浓,远非今天“拼高考的县中”可比。

生员数量越滚越多,乡试名额却是基本固定的,竞争自然愈演愈烈。到了晚明,已经不是“县里出了个举人”就惊天动地,而是一个县数百人几轮考下来,也未必能出一个举人。很多地方的乡试落榜名单,已经长得让人一眼望不到头。

最关键的是,乡试三年才一科。你今年没中,意味着至少要再等三年。对于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说,两三轮下来,人可能就到三十多了。再考几轮,很容易就“考成了四十多岁的老生员”。

不少明代文人留下的诗文里,都有这种心境:从青涩少年读到鬓角微霜,每一次秋天都在省城考棚里熬过三场长考,每次出榜时都心脏狂跳,然后一次次看到别人的名字,而非自己的。

即便如此,一个县能从几百生员中选出三十个参加乡试,再从这三十个里考出一两个举人,已经算是“表现不错”的年份。多数时候,一个县三年出一个举人,地方就已经要大摆宴席,锣鼓喧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而走到这一步,也不过是“金字塔”的第二层。

举人再往上,就是会试和殿试。

从制度设计上看,会试比乡试“宽松”一点:凡是中举的,原则上都可以参加,不再设前置配额。这一点,确实比乡试“好看”不少,至少不再卡人于门外。

会试在北京举行,全国举人齐聚京师,由礼部主持,考官通常是翰林、大学士等中央要员。这一关的录取比例,大致在十取一上下,换成比例,就是10%左右。

这一层,是从全国范围选拔进士。考题依旧是经义、策问,保守、规范,是基本要求,除此之外,考官也会在文章中看你是否有“可塑之材”,是否“笔力雄健、立场端正”。

实际统计来看,每科会试录取的进士,通常只有百余人、多则二三百人。全国那么多省、那么多举人,三年一聚,最后被捧上“进士”这最后一层台阶的,不过是其中极少的一撮。

再往前推一步,把整个路径拉成一条链,你会意识到它的残酷:

一个县假设有三百生员。三年一次内部筛选,选出三十个去参加乡试。乡试大致三十取一,也就是说,一个县这三十人里面,大概只有一人能中举。这个人再去北京参加会试,十取一,那么十个举人里,能有一个进士。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意味着什么?大约十个县,才可能平均出一个进士。换到个人身上,大约99%的人,会在这条路上止步于“生员”或“举人”,终其一生看着“进士”这个词,像看着天边的星星——知道有,摸不着。

也难怪当时流行一句话:“金举人,银进士。”在很多地方,举人的含金量,甚至在某些时期不输进士。因为这意味着你至少突破了县级、府级的层层限制,成了“千里挑一”的存在。

如果有人问:“那明代考进士,和今天考清华北大相比,谁更难?”

从纯数字上看,明代这条线的“综合录取率”,远低于今天任何一所高校的录取比例。更何况,那时候没有“复读培训班”“信息追踪系统”,也没有那么大规模的教育资源支持。很多读书人是靠着族学、私塾,甚至自学,在书香与窘迫之间挣扎着走到考场。

更残酷的是时间成本和机会成本:高考几乎每年一考,复读虽苦,好歹机会稳定;乡试、会试三年一开,一次失利,意味着至少三年人生被直接按下“重来”键。对于很多家境一般的读书人来说,多读三年书,就意味着家里的田无人耕,收入不足以支撑;家境稍差的,甚至要靠亲戚接济、乡里资助勉强撑着。

所以,明代很多进士、举人,在中第之后,会在文章里反复提到父母、妻子、兄弟的辛苦,坚持多年不放弃,某种意义上,是全家押宝在一个人的身上——押的是一条超低概率的上升通道。

再拉回到社会层面,科举的残酷,一方面让读书人极度焦虑,另一方面也提供了一个当时唯一较为公认的“向上通道”。哪怕再难,这条路至少在理论上不完全看出身——你哪怕来自偏远山村,只要考上了举人、进士,就有机会进入中央、地方官场,改变家族命运。

晚明时期,贵州、云南、陕西等地教育发展迅速,生员数量和质量都有稳步提升,本地士子在乡试、会试中脱颖而出,逐渐打破了“科举只看江南”的刻板印象。冒籍现象虽然加剧了当地的竞争,却也从反面印证了一点:边地已经不再是教育荒漠,而是新的文化生长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与此同时,乡试配额的不公平、地方权力对名额的操控,也在不断累积读书人的不满。很多讥讽科举的笔记、杂文,就是在晚明出现的。读书人一方面离不开科举,一方面又对其暗箱操作、过分注重八股形式愤愤不平。这种撕裂感,延续到了清初,成为许多改革呼声的背景。

从结果来看,明代科举在晚期逐渐僵化,名额死死控制在高位,考试内容拘泥于形式,人才选拔与实际治理能力之间的脱节越来越明显。很多人有学问、善治理,却被卡在一道又一道形式化的门槛外。也难怪后世有人总结:“明亡,科举之弊,居其半。”

不过,如果只站在个人命运的角度来看这套制度,你会发现,它的残酷不是抽象的,而是非常具象的:一个个名字,一次次出榜,一封封报喜或报忧的书信,一家家为了一个人的考试结果而紧绷的生活。

有人少年高中,飞黄腾达,被写进地方志中;更多人屡败屡战,最后在某一年的秋天,默默把考卷放下,收起书箱,回到村里,带着“某某生员”的身份,终老乡间。

当代的高考,固然依然伴随着焦虑和压力,但与明代那种“一条线决定一生”的结构化压力相比,多了很多绕行和补救的路径——职业教育、自主创业、出国、转行,甚至互联网带来的新工作形态,都在慢慢撬动“唯考试论”的逻辑。

而回看晚明,那些挤在乡试名额里的名字,那些三年一轮的会试落第者,其实构成了一座巨大的“无形山谷”,支撑着少部分登上高峰者的光环。没有这一大批无名之辈的铺垫,所谓“金举人,银进士”的光耀,恐怕也会缺少分量。

也许,对于正坐在志愿填报界面前纠结的你来说,明代那套远去的科举制度,看上去只是抽象的历史。但如果你把它当作一面镜子,会发现历史反复在提醒我们:

制度可以严格,竞争可以激烈,但机会是否公开、公平,程序是否透明,是否给不同出身的人留下起码的可能性,这些,才是真正决定一个时代教育气质的东西。

明代的读书人,用一生去撞那堵几乎撞不碎的墙。今天的我们,至少有机会在更宽的路上,选择不止一条路径。明白这一点,再回头看那一句“明代考个进士,比现在考清北难得多”,就不只是感叹难度,而是一种对那一代读书人境遇的理解——以及对当下教育制度如何尽量减少这种“万里挑一,却九成无望”的残酷感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