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385年深秋,秦国雍城,一座低矮的宫室之内,一个两岁的男孩被他的母亲抱在怀中。
宫室外,喊杀声从东面的街道上传来,越来越近。
母亲的手指抓紧了男孩的衣襟,宦官们四散奔逃。
片刻之后,庶长改率领的兵士破门而入。
刀光闪过。
男孩与他的母亲被拖出宫室,押至城外,沉入了一口深潭之中。
这一年,秦国的国君死了,死在乱兵手里,年仅两岁。
《史记·秦本纪》记下了这行冰冷的文字:“出子二年,庶长改迎灵公之子献公于河西而立之,杀出子及其母,沈之渊旁。”
被迎立的那个人,此刻正在黄河以西的魏国境内,向着雍城的方向策马而行。
他已经在魏国住了将近三十年。
秦灵公十年,公元前415年,灵公去世。
灵公的儿子公子连没有能够即位。
灵公的叔父、公子连的叔祖父悼子被拥立为国君,是为秦简公。
那一年公子连十岁。
他离开了秦国的都城,向东渡过黄河,进入了魏国的地界。
此后的将近三十年,他的身份是流亡者,他的居所是魏国的客馆,他的处境是寄人篱下,他的命运则取决于魏国君主的一念之间。
《吕氏春秋·不苟论·当赏》记载了他归国前的一段细节:秦出公的母亲“用奄变,群贤不说自匿,百姓郁怨非上”,公子连在魏国听说秦国国内的状况,决定返回。
他先到了郑所关塞,守关的右主然拒绝放他通过,说“臣有义,不两主”,不承认两个君主。
公子连没有能够从郑所进入秦国。
后来他改了路线,从别处进入,在庶长改和哗变士卒的拥戴下攻入了雍城。
《吕氏春秋》记下了这段曲折:“公子连亡在魏,闻之,欲入,因群臣与民从郑所之塞。
右主然守塞,弗入。”
魏国当时是天下最强的国家。
魏文侯任用李悝推行变法,以法治国;任用吴起训练武卒,改革军制;任用西门豹治理地方,兴修水利。
魏国的国力在战国初期达到了顶点。
公元前408年,吴起率魏军连续击败秦军,完全夺取了秦国在秦穆公时期占有的河西之地。
秦国失去了黄河以西的大片土地,只剩下陇山以东、洛河以西、秦岭以北的渭河平原,处境窘迫。
秦国的君臣在魏国咄咄逼人的攻势面前,不止一次面临着亡国的危险。
公子连在魏国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秦国与魏国之间的巨大落差。
魏国的变法成效,魏国的军队编练,魏国的官僚制度,魏国的市场与赋税,他都亲眼见过。
他没有留下任何关于这些见闻的文字,但他的行动本身就是记录。
三十年的耳濡目染,一个在魏国客馆中长大、在魏国朝堂边缘观察了半生的秦国公子,对魏国何以强、秦国何以弱,有着远比雍城中的那些庶长们清醒的判断。
公元前385年,他回到了秦国,成为秦献公。
那一年他四十岁。
献公即位后的第一件事,是废除人殉制度。
《史记·秦本纪》开篇即记:“献公元年,止从死。”
四个字,斩钉截铁。
秦国的从死之俗由来已久。
秦武公去世时,“初以人从死,从死者六十六人”;秦穆公去世时,“从死者百七十七人”,其中包括子车氏的三位良臣,国人哀之,为之赋《黄鸟》。
《诗经·秦风·黄鸟》中“临其穴,惴惴其栗”的诗句,记录的就是秦国人对人殉的恐惧。
从武公到穆公,人殉的规模不断扩大。
穆公之后,人殉的传统在秦国延续了将近三百年,直到献公即位的第一年,才被一道命令终止。
“止从死”三个字,意味着献公在他执政的第一个节点上,选择了与秦国旧贵族最根深蒂固的利益发生正面冲突。
人殉制度的受益者是谁?
是那些死后需要有人在地下继续服侍的贵族。
被殉葬的人,则是奴隶、战俘、家臣。
废除人殉,释放的是劳动力,争取的是人心。
献公在魏国见过李悝变法之后的魏国社会,知道一个国家的力量不在于多少人为贵族殉葬,而在于多少人在田地里耕种、在战场上厮杀。
废除人殉的同时,献公着手削弱贵族势力。
他采取的手段是推行县制。
根据《史记·秦本纪》的记载,献公在位的第六年,“初县蒲、蓝田、善明氏”。
这三处地方,蒲在今天陕西蒲城一带,蓝田在渭河平原东南,善明氏的具体位置已不可考。
献公将这三地设为县,直接任命官吏管理,不再分封给庶长或公子。
这是秦国历史上第一次以“县”的名义将地方纳入国君的直接控制之下。
秦国的旧制,国君之下是庶长,庶长之下是各大家族,权力层层分散。
设县,就是把地方的行政权、军事权、财政权从旧贵族手中收归国君。
县的设置地点,无一例外都在军事要冲或新征服的边区。
蒲、蓝田、善明氏,或扼守通往河西的通道,或拱卫都城所在的渭河平原。
献公继续推行户籍制度。
《史记·秦本纪》记,献公十年,“为户籍相伍”。
所谓“相伍”,就是以五家为一伍,将民户编入国家户籍,按户籍征发赋税和兵役。
五家为伍,实际上是一种连坐制度的基础。
五户之间互相监督,一户有罪,其余四户连坐。
这套制度在献公手中还只是一个雏形,但它改变了秦国基层社会的组织方式。
在此之前,秦国的乡村是宗族和家族的地盘,庶长和贵族通过宗族网络控制人口。
户籍相伍,等于在宗族之外,建立了一套由国家直接掌握的、以五户为单位的管理体系。
献公在位的第七年,“初行为市”。
“初行为市”,就是在都城设立固定的交易市场。
秦国的经济以农业为主,商品流通不发达。
设市,是在农业之外开辟一条国家可以征税的渠道。
市税是国家直接征收的,不需要经过贵族。
市场和户籍、县制一样,都是把资源和权力从贵族手中抽出来、送进国君口袋的手段。
迁都栎阳,是献公最具决定性的举措。
《史记·秦本纪》记:“二年,城栎阳。”
栎阳在哪里?
在今天的西安市阎良区武屯镇一带。
它位于渭河平原的东北部,东距黄河不远,北面是通往魏国西河郡的要道,南面是渭河的水运线路。
献公把国都从西部的雍城迁到东部的栎阳,等于把秦国的政治中枢从旧贵族的腹地搬到了对魏作战的前线。
雍城是秦国几百年的老都,庶长和旧氏族的宅邸、田产、宗庙都在那里。
在雍城,献公的一举一动都在旧贵族的注视之下。
迁到栎阳,他有了一个新的空间来推行他的新政。
栎阳“北却戎翟,东通三晋”,地理位置决定了它是一座军事性的都城。
献公在栎阳筑城、设市、置县,把这座新城变成了他改革的根据地。
旧贵族不会坐视自己的权力被一层一层剥去。
献公在位的年代,秦国的庶长们依然拥有巨大的势力。
庶长改杀出公、迎立献公,献公即位后对庶长改“欲厚赏之”。
《吕氏春秋》记载,献公“怨右主然而将重罪之,德菌改而欲厚赏之”。
这件事本身说明,献公的权力基础从一开始就与庶长集团有着复杂的纠葛。
他需要庶长的支持来稳固君位,但他又必须削弱庶长的势力才能推行改革。
献公的做法是渐进的。
他没有像后来的商鞅那样一步到位地废除世卿世禄,也没有直接剥夺庶长的封地。
他通过设县来蚕食庶长的地盘,通过户籍来绕过宗族的网络,通过设市来开辟新的财源。
每一步都有限,每一步都在推进。
改革的力度在增大,旧贵族的空间在缩小。
双方之间的矛盾在献公执政的后期越来越尖锐。
献公需要一个外部的胜利来巩固自己的权威,也需要一场战争来把国内的注意力从权力争夺转移到对外扩张。
战争的指向很明确:魏国,河西。
献公在魏国流亡期间,可能与魏武侯达成过某种默契。
《史记》没有直接记载这项约定,但后世的叙述中反复出现一个说法:献公曾向魏武侯承诺,在魏武侯在世期间,秦国不与魏国为敌。
这项约定的具体内容无法从正史中完全确认,但献公执政前期确实没有对魏国发动大规模进攻。
他在栎阳筑城、设县、编户、开市,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魏武侯去世后,情况发生了变化。
魏国的战略重心正在向东转移,国都从安邑迁往大梁,西部的防御相对空虚。
献公在这个时候开始了一系列试探性的军事行动。
公元前366年,秦军在洛阴击败魏韩联军。
公元前364年,献公亲率秦军主力渡过黄河,攻入魏国河东腹地,在石门与魏军展开决战。
石门在今天山西省运城市西南。
秦军由庶长章蟜统领,兵力约八万,魏军约六万。
《史记·秦本纪》记:“二十一年,与晋战于石门,斩首六万,天子贺以黼黻。”
六万颗首级,是秦国在战国时期对东方诸侯的第一次大规模歼灭战。
魏军的主力在这一战中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消息传到洛阳,周显王派使者送来黼黻之服。
黼黻是天子礼服上的花纹,白与黑相间为黼,黑与青相间为黻。
周天子把绣有黼黻的礼服赐给秦献公,等于以天下共主的名义承认了秦国的霸主地位。
《资治通鉴》卷第二记载了这一年的战事:“显王五年,秦献公败三晋之师于石门,斩首六万。
王赐以黼黻之服。”
石门之战是秦献公一生中最高光的时刻,但它的代价也是巨大的。
八万秦军出征,六万魏军被歼,秦军自身的伤亡史无明文,但一场以斩首六万为结果的决战,秦军的损失不会小。
更重要的是,石门之战打破了秦国与魏国之间脆弱的平衡。
魏国虽然在西线遭受重创,但它的国力根基并未动摇。
魏惠王即位后,魏国在东线对韩、赵的战争仍在继续,西线的防御则由公叔痤主持。
公元前362年,秦献公发动了最后一次对魏作战。
这一年,魏国与韩国、赵国在浍水北岸大战,公叔痤率魏军主力东出。
献公抓住这个机会,派庶长国率军进攻少梁。
少梁在今天陕西韩城南,是魏国西河郡的重要据点,也是秦国东出河西的必经之路。
《史记·秦本纪》记:“二十三年,与魏晋战少梁,虏其将公孙痤。”
秦军在少梁大败魏军,俘虏了魏将公叔痤,攻取了庞城。
公叔痤是魏国的相国,也是魏军在西线的主帅。
他被秦军俘虏,对魏国西线的防御体系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魏国不得不在此后“使龙贾筑长城于西边”,从攻势转入守势。
少梁之战的胜利,把秦献公的威望推到了顶点。
但献公没有来得及享受这份威望。
少梁之战结束的同年,公元前362年,秦献公去世。
《史记·秦本纪》记:“二十四年,献公卒,子孝公立,年已二十一岁矣。”
秦孝公即位的时候,二十一岁。
他接手的是一个正在发生变化的秦国。
献公二十四年间推行的改革,已经改变了秦国的权力结构。
人殉废除了,县设立了,户籍编制了,市场开设了,都城东迁了。
但这些改革都是局部的、不彻底的。
旧贵族的势力没有被连根拔起,庶长依然拥有巨大的影响力。
献公对魏国的战争虽然取得了石门和少梁两次大胜,但河西之地并没有全部收复。
魏国依然控制着西河郡的大部分地区。
秦国的国力增强了,但还没有强到可以独自对抗魏国的地步。
孝公面对的局面,在他即位后颁布的求贤令中说得非常清楚。
《史记·秦本纪》完整地记录了这个命令的内容:“昔我穆公自岐、雍之间,修德行武,东平晋乱,以河为界,西霸戎翟,广地千里,天子致伯,诸侯毕贺,为后世开业,甚光美。
会往者厉、躁、简公、出子之不宁,国家内忧,未遑外事。
三晋攻夺我先君河西地。
诸侯卑秦,丑莫大焉。
献公即位,镇抚边境,徙治栎阳,且欲东伐,复穆公之故地,修穆公之政令。
寡人思念先君之意,常痛于心。
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
这道命令中,孝公把秦国的衰落追溯到了厉公、躁公、简公、出子四代,而把献公的即位和迁都栎阳作为秦国重新振作的起点。
“思念先君之意”,这个“先君”指的就是献公。
孝公知道,他的父亲做了什么,没有做完什么。
献公打开了通往河西的道路,但没有走完;献公削弱了旧贵族的势力,但没有清除;献公引进了魏国的经验,但没有系统化。
孝公需要一个人来帮他完成这些事。
这个人从魏国来了。
卫鞅,卫国的庶出公子,曾在魏相公叔痤手下做中庶子。
公叔痤临终前向魏惠王推荐卫鞅,说“年虽少,有奇才,愿君举国而听之”。
魏惠王没有用他。
公叔痤又劝魏惠王,如果不用,就杀掉他,不要让他出境。
魏惠王也没有听。
公叔痤死后,卫鞅听说秦孝公下了求贤令,就向西进入了秦国。
卫鞅在秦国做的事情,在很多方面是献公改革的延续和升级。
献公“为户籍相伍”,卫鞅“令民为什伍,而相牧司连坐”——把五户一伍的制度扩展为十户一什,把连坐的范围扩大,把惩罚的力度加重。
献公设县,卫鞅“集小乡邑聚为县,置令、丞”,把县制从几个军事据点推广到全国。
献公削弱贵族,卫鞅“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用军功爵制彻底取代了世卿世禄。
献公“初行为市”,卫鞅“重农抑商”,对市场的管理更加系统。
卫鞅做的,是把献公开了头的事情做到极致。
公元前359年,卫鞅在秦孝公的支持下开始第一次变法。
公元前350年,迁都咸阳。
公元前340年,卫鞅率秦军大败魏军,俘虏魏将公子卬,魏国被迫割让河西之地。
从献公迁都栎阳到卫鞅收复河西,中间隔了四十多年。
四十多年的时间里,秦国的每一步都在献公铺好的轨道上推进。
孝公的求贤令是这条轨道上的一个节点,卫鞅的变法是这条轨道上的另一个节点。
轨道的起点,在公元前385年的雍城,在一个两岁男孩被沉入深潭的那个秋天。
贾谊在《过秦论》中写下了那句著名的话:“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
六世,指的是孝公、惠文王、武王、昭襄王、孝文王、庄襄王。
这个计算从孝公开始。
但孝公即位时,秦国的根基已经由他的父亲打下了。
献公的二十四年,是人殉被废除的二十四年,是县制被推行的二十四年,是户籍被编制的二十四年,是秦军从被动挨打走向主动出击的二十四年。
如果没有献公,孝公接手的秦国不会是一个已经动了手术的国家,而仍然是一个躺在旧制度里无法动弹的病人。
公元前362年,栎阳的宫室之中,秦献公躺在病榻上。
他的儿子渠梁站在榻前。
献公看着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没有说话。
他的一生从雍城的宫室开始,在魏国的客馆中度过,在栎阳的城墙上结束。
他废除了一项延续了近三百年的制度,设立了几个新的县,编制了一套户籍,开了一个市场,迁了一座都城,打赢了两场战争。
他没有做完所有的事。
他把剩下的交给了儿子。
献公闭上眼睛的时候,栎阳城外的田地里,五户一伍的农户正在按照新的户籍缴纳赋税;东面的黄河岸边,魏国的士兵正在修筑长城;西面的雍城之中,旧贵族的宅邸里,有人正在盘算着如何在新君即位后夺回失去的权力。
而在更远的东方,一个名叫卫鞅的年轻人,还没有听说秦国的求贤令。
栎阳的宫门关闭了。
黄河的水继续向东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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